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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考研复试结束那天,我站在研究生院三楼走廊尽头,等电梯。

走廊里没什么人,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打进来,斜斜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面试时绷紧的那根弦慢慢松开,手指还有点抖。

四年了。

二十五岁,同龄人要么工作稳定要么已经读研毕业,我还在这条路上转。今年再不行,我也准备认了。

电梯门开了,我迈步进去,正要按关门键,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明!”

有人在喊我。

我回头,看见导师陈志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胸前的工作牌晃动,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他平时走路很慢,说话也慢,带着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今天不一样。

他跑到电梯门口,身形顿住,胸口起伏。电梯门感应到人,又弹开。

“陈老师?”我有点懵,下意识看了下手表。面试结束快十分钟了,按流程他该去开评审会。

他没说话。

他盯着我,眼神像是穿过我,看很远的地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走廊里就剩电梯开关门的滴滴声。

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陈老师?”我又叫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噎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抬手扶着电梯门框,整个人有点晃。

“你母亲,是不是叫李素华?”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走廊里,每个字都砸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愣住了。

认识陈老师四年,面试四次,他从没问过我家事。以前复试他问的都是专业问题,偶尔问家庭背景,也只说你父母做什么工作。我没说过母亲名字,面试材料上只写父亲。

他怎么知道的?

“是。”我接不上气,“是我妈。”

陈志明的手放下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看着我,但那眼神变了。像确认了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整个人突然松下来,又突然绷紧。

他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走廊中间时,抬手抹了一下脸。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靠着电梯壁,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上多了几道手汗,指尖的血色还没退干净。

外面阳光正好,但我后背凉飕飕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01

第一次考研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四刚毕业。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聪明。本科成绩前五,英语六级六百多,专业课老师都说我适合搞学术。我选的是本校,因为母亲说离家近好照顾,父亲没说什么,只哼了一声。

初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三遍才相信,总分专业第一。

我打电话给母亲,她在那头声音有点抖,说好,好,我就知道我儿子行。挂了电话我又打给父亲,他接了,沉默了几秒,说你真要读那个书?

父亲那年五十二,单位效益不好,刚办了内退,那阵子心情很差。

“爸,我想读研,以后,”

“花了四年本科还不够?”他打断我,语气很硬,“隔壁老周儿子高中毕业就上班,现在当主管了。”

我没接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声劝他,最后他把电话给挂了。

复试在三月底,专业课笔试我答得顺,英语面试也没出岔子。最后一轮综合面试在下午,五个老师坐在长桌后面,陈志明坐中间。

我之前没见过他。他五十出头,头发有点花白,戴着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前面的问题都正常。专业认知、研究兴趣、未来规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材料,推了推眼镜。

“张明,上次说你家是本市的?”

“对,城南。”

“父母做什么?”

“母亲是中学老师,父亲在国企,已经退休了。”

他点点头,笔在纸上画了一下,又抬起头。

“你妈在哪个学校教?”

“市三中。”

他又点头,没再追问。旁边一个老师问了下一个问题,面试就结束了。

我等了五天,没等来录取通知。

又等了两天,打去学院问,老师说复试排名靠后,名额有限,很遗憾。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初试第一复试被刷”。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母亲打了六个,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我回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只抬了一下眼皮。

“没考上?”

“名额少,”

“我就说你不行。”他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早让你好好找工作,非不听。”

我没争辩。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灶台上传来切菜的声音,比平时更重,更快。

那天晚上吃饭,父亲没再提考研的事,母亲也不说话。桌上的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复试刷掉的人里,只有我一个初试第一。另一个方向初试第四的都录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或者哪里表现太差。

接下来一年,我没找工作,在出租屋二刷。母亲每月打生活费,每次电话都问够不够用。父亲在电话里只问一句“还考?”得到肯定答复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年情况一模一样。

初试还是专业第一,复试后还是没录。

我打电话问学院,对方说了句“竞争激烈,再接再厉”,就挂了。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报到的新生拖行李箱往里走,有些人脸上还贴着“新生报到”的贴纸,笑得特别开心。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又没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没事,还有一年。”她说。

我没说话。

那年回家过年,父亲喝了两杯酒,坐在饭桌上忽然说:“你这个研,到底是谁非要读?”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

“是你自己想读,还是有人要你读?”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妈供你四年大学还不够,又供三年考研。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放下筷子。

“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父亲笑了,那种笑让我浑身不舒服,“她当然愿意。”

母亲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吃饭。”

父亲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一片死寂,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回出租屋后发了几天烧,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盯着那块水渍想了很多。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刷?

为什么别人初试第二都能上,我就不行?

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可我已经考了两次初试第一,如果没实力,做不到。

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个习惯,反复回想面试场景。专业问题、英语问答、老师的态度、陈志明的表情。

后来有一次,我想起来,陈志明问了我母亲的工作。

就这个细节。

但那时候我没往深处想。谁会因为一个导师问了几句家庭情况,就觉得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大年初三,我翻开专业书,从头开始看第三遍。

02

第三次考研是在第二年春天。

我已经习惯这种节奏了。每天六点半起床,背单词到八点,上午刷专业课,下午做英语真题,晚上复习政治。时间被切成块,像工厂流水线,一天一天重复。

王晓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在图书馆坐我斜对面,大圆脸,马尾辫,看专业书的时候喜欢咬笔帽。第一次说话是她问我能不能帮忙占座,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太抢手。

后来才知道她也在备考,考的是南边那所大学的研究生,跟我考的不是同一所。我们那段时间经常一起吃饭,她话多,喜欢说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说她导师让她看的那本书有多厚,说她要是考不上就去她爸厂里上班。

我话少,但听她说的时候不觉得烦。

那年十一月底,初试成绩公布前一个星期,她忽然问我:“你考三年了,不累吗?”

我愣了一下。

“累。”

“那为什么还考?”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好像这件事做到一半就放不下了,像拼图缺了一块,不拼完整心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付出了三年,如果放弃,那三年就白费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后来把她的橙子掰了一半给我。

那年初试我依然是专业第一。

我接到分数的时候没有惊喜,只是长出一口气。考了三年,我太清楚这关的意义了,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复试那天我穿了一件新洗的白衬衫,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面试教室门口。

走廊里站了七八个考生,有的在翻笔记,有的来回踱步。我站在窗边,手心有点潮,但心跳平稳。

进去的时候还是陈志明坐中间。

他比两年前老了点,眼袋深了,两鬓白头发多了。他看见我进来,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

专业课问答我没问题,研究方向也说得清楚。

然后他又低头看材料。

“张明,第三次了?”

“是的。”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问了一个跟前面两次都不一样的问题。

“这三年,你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我愣住了。从没哪个面试官问过这个。

“没有,都挺好的。”

“父母身体都好吧?”

“挺好。”

他又在纸上画了一下。我注意到他每次问完我家庭情况都会画一个记号,不知道是打钩还是画圈。

“你母亲还在市三中教书?”

“嗯。”

“她有提到过谁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奇怪。旁边的两位老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提到谁?”我问。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没事,下一个问题。

最后结果又是没录取。

我打电话问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竞争激烈,人家有论文发表,你有吗?我哑口无言。

王晓考上了她那边。她来电话报喜的时候,声音雀跃得要把听筒震炸。说完她的好消息,她安静了几秒。

“你那边呢?”

“没上。”

“三年了,”她顿了顿,“你要不要换个学校?”

“不知道。”

“还是说,你那个学校跟你八字不合?”

苦笑了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外面的天从亮变暗,天黑透以后也没开灯。

后来我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那天例外。烟雾在昏暗里升起来,模糊掉视线。

我又想起来陈志明问我的问题。

你母亲还在市三中教书吗?

她有提到过谁吗?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细针,扎在脑子里,甩不掉。

为什么每次复试他都问母亲的职业?

为什么这次他问得更细了?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能记住我母亲在哪个学校教书,说明他对我有印象。连续三次,他都在我问完家庭背景后,在纸上画记号。

那些记号是什么?

打分?记录?还是别的什么?

我又想起他问最后一个问题时的眼神。不是在看我,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掐灭烟,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出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我想问她什么?

,妈,你认识陈志明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太荒唐了。一个面试的导师,怎么会有我母亲扯上关系?

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问第二次?

我放下手机,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三年了还在,形状已经记在心里了,连纹路的走向我都背得出来。就像这几年的考研路,每一步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终点永远差一步。

上铺的室友那晚回得晚,推门看见我躺在床上没盖被子,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

“那你明天还看吗?”

我不知道他问的“看”是看书还是看什么。我翻了个身。

“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翻过三遍的专业书,扉页上有一行我写的小字,笔迹还很新。

“第四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问清楚,我停不下来。

03

第三次考研复试结束那天,五月的阳光刺眼。

我从教学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很久。走廊里那些家长围着孩子问长问短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我攥着手里的材料袋,指关节发白。

“又没戏了。”

这个念头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回到出租屋,女友王晓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个:等通知。

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她没再追问。她知道我撒谎的时候会拼命找表情包,但今天我不想找。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陈教授最后那句话。“张明同学,你母亲一直从事教育工作?”他推了推眼镜,“小学?中学?”

我说市三中。

他点点头,在材料上画了个圈。

我突然坐起来。三次复试,他每次都问到我妈。第一次问家庭情况,第二次问你妈做什么工作,第三次直接问具体是哪所学校。

不是一个正常的面试问题。

我想起去年初试成绩出来后,给陈教授发邮件请教复试技巧,他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股奇怪的热络,但复试时候说话的语气却冷得像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

“面试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还没完呢,妈。”

“昨天不是说你今天复试吗?”

我愣住了。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考完了,在等通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妈,陈教授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

“陈志明,我们专业的博导。”

“不认识。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翻出床头抽屉里那本旧相册。那是去年搬出租屋时妈塞给我的,说里面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让我带着想家时看看。

我翻了翻,大部分是幼儿园和小学的,还有几张毕业照。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陈志明,198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秀气,是我妈的字。她写“明”字的时候,总爱把日字旁写得特别大。

手有点发抖。我又拿起手机翻到妈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家长群的转发,还有我爸做的菜。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提到陈志明这个人。

晚上七点,我回了家。

妈正往桌上端汤,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没接话,换了鞋坐餐桌前。爸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爸听说你今天复试,特意买的排骨。”妈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妈,你年轻时候认识一个叫陈志明的人吗?”

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妈把汤碗放下,声音很平:“不认识。”

“那我抽屉里那张照片是谁的?”

“什么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陈志明,1987,是你写的。”

我妈沉默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又叠,叠了又叠。

“妈?”

“那是我大学同学。”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很多年没联系了。”

“你们是同学?”

“不是,不太熟。”她把围裙搁在餐边柜上,“他有自己的路,我也有我的。”

我妈很少撒谎。她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搓手指,现在她就在搓。

我正要再问,我爸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重重地放桌上。

“吃饭。”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三个人的碗筷碰得叮当响,谁都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没人看。

吃完饭我帮妈洗碗,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问我复习累不累,在出租屋吃得惯吃不惯,有没有跟女朋友吵架。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滴水不漏。

夜里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搜索“陈志明”,跳出他的简介:某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优秀教师,著述颇丰。配的照片已经老了,但轮廓还在。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妈说他不太熟,可是她的字迹那么珍重地写在照片背面。一个不太熟的人,值得保存三十多年?

而且为什么是1987?

那年我妈应该刚师范毕业。

我突然想起复试走廊里的那些瞬间,陈教授那张严肃的脸,他嘴唇微动又咽回去的话。他到底想说什么。

窗外传来卡车碾过路面的闷响,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横七竖八地铺开,像一张网。

04

第四次考研的复试通知下来那天,是三月末。

我盯着邮件看了很久,手指把手机边缘按得发白。王晓在电话里说恭喜的时候,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这次能行吗?”

“不知道。”

她顿了顿:“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我确实不知道。三年了,每次都是初试第一,每次复试都被刷。那个叫“陈志明”的名字像个魔咒,每次想起来胃都发紧。

但我还是去了。

四月中旬,我提前一天住进了学校附近的旅馆。晚上在房间里翻复习资料,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上弹出我妈的消息:明天好好考,别紧张。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妈相信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比上个月又重了。

面试安排在九点半。我在走廊里等着的时候,看见旁边一个男生被家长围着,还在翻资料。我蹲在楼梯拐角,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拧紧。

轮到我的时候,心已经跳得不那么厉害了。

敲门进去,陈教授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他旁边还有两个老师,都是之前见过的。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开材料袋时手指顿了一下。

“张明同学,请坐。”

又是那些常规问题。自我介绍,研究计划,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我回答得熟练,像背过一百遍的稿子。

但这次他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他问得很慢,每个问题之间会停下来看我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旁边一个老师问了个专业问题,我答到一半,他突然打断。

“你说的这个方向,是不是受你母亲影响?”

我一愣。

“我母亲是教语文的。”

“哦,语文老师。”他拿起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圈,“她教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市三中?”

“对。”

他点点头,把笔放下。旁边的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接下来的问题他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问着问着就走神了。旁边那个老师替他接话,他才回过神继续。

面试比预计时间短了十分钟。末了陈教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旁边老师已经站起来收拾材料了,他看了看我,又坐下了。

“回去等通知吧。”

他的声音很平,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在抖。

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我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不对劲。

他比前三次问得更细了。以前只问我妈做什么工作,这次连教什么课、教了多久、在哪所学校都问了。像是要确认什么,又不敢直接开口。

我掐灭烟,回头看了眼教学楼。不少考生还在里面,有些家长围在门口等。我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陈教授没出来。

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脑子里来回转着那些画面。

第一次复试,他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父母和我。

第二次复试,他问你妈做什么工作,我说中学教师。

第三次复试,他问你妈一直教什么科目,我说语文。

第四次复试,他连学校都问出来了。

对了,还有那张照片。

陈志明,1987。

我用手机搜了当年市师范学校的毕业生名册,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陈志明的名字。他不是师范毕业的,他本科是北方的一所大学,后来硕博连读留在学校任教。

那他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妈为什么要骗我说不熟?

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最后给王晓发了条消息:你还记得我说过那个导师很奇怪吗?

她回:记得。怎么了?

我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没什么。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外面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画出一个弧形,又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张泛黄的照片。

05

复试结束后的第四天,我接到了陈教授的电话。

“张明同学,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我问什么事,他说见面再说,就挂了。

下午两点,我站在他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我的材料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你的成绩出来了。”他顿了顿,“笔试第一。”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我等着他继续说,但他只是看着我。

“复试呢?”我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百叶窗的声音。

“你母亲知道你这次来复试吗?”

又是我妈。

“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考。”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陈教授,我复试到底,”

“你复试表现得很好。”他打断我,“比前三次都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

“但我还没有签字。”

我愣住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做什么决定。

“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教授,”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站在那里,等着。

他最终还是低下头:“你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我觉得好笑,“每次都是这句话。前三次我听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陈教授,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通过?”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张明同学,”

“你认识我母亲。”我盯着他,“对吧?”

他没说话。

“你认识她,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们什么关系,所以你每次都刷我。”我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别考了?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

“张明同学!”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我看得见他的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重。

“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现在就走。

我加快脚步,拐过走廊拐角,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张明同学,”

陈教授跑着追出来。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朝我摆了一下,示意我别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的脸涨得通红,领带歪了,头发也有些乱。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掌很湿,都是冷汗。

“张明,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又咽了口唾沫,闭了一下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他看着我,嘴唇翕动。

“你母亲,是不是叫李素华?”

三个字。

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炸开了。

我感觉后背撞上了楼梯扶手,冰凉铁管硌着脊椎生疼。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台阶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走廊尽头,陈教授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他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有期待,有慌乱,还有一种我读不出来的复杂。

“是。”

我的声音像是别人的。

他退后两步,喉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抽泣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陈教授!”

我喊他。他脚步没有停。

“陈志明!”

他僵住了,但没有回头。停了两秒,他继续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是王晓的消息:怎么样?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裂缝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每一道裂纹都刺着光。

嘴里的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咽下去之后,我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李素华。

这三个字我妈写了三十年,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

陈志明,你和我妈之间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