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吹过来还不暖和,我拎着菜往小区走。
今天是周五,张强说晚上有事,让我早点下班。我专门请了半小时假,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女儿张悦说想吃糖醋的。
拐过花坛,看见我们家那栋楼前面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拿着文件夹,指着楼顶比比划划。旁边是我公公张建国和婆婆王秀兰,还有张强。
张强背对着我,声音挺大。
“这栋独栋前后都有院子,一层给老人住,旁边加盖一间给张伟。”
公公点了点头,婆婆脸上带着笑。
中介模样的男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走近了些,想问问怎么回事。
张强没看见我,继续说:“我老婆下班早,四点半就到家,正好给全家做饭,不用再请保姆了。”
我站住了。
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鱼在袋子里甩了一下尾巴。
婆婆王秀兰接过话:“那敢情好,李梅做饭确实可口,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张强笑了声:“有什么不愿意的,一家人。”
中介也笑了笑,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头发糊在脸上。
张强这才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哟,你回来了?”
公公也转过身来,冲我点了点头。婆婆倒是热情,走过来接我手里的菜:“正好正好,我们刚看完房子,等你回来好好合计合计。”
我松了手。
婆婆拎着菜往里走,边走边说:“这房子不错,就是价格高了点,不过反正你们两口子收入稳定,咬咬牙就买下来了。”
我看着张强,他没看我,正跟中介说:“下周就来交定金。”
我说:“什么房子?”
张强这才转过头:“哦,就街口那家要卖的独栋,二楼四个卧室,还有书房。以后爸妈住一楼,张伟住隔壁加盖那间,够用了。”
“张伟?”
“对,张伟不是对象处得差不多了嘛,年底要结婚,他们那套房还得装修。先在这边住一年半载的,等装修好再搬过去。”
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张强已经跟中介握了握手:“那就这么定,下周我过来。”
中介笑着走了。
婆婆在楼梯口喊:“饭好了,上来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张强的背影。
他回头催了一句:“愣着干嘛,上来啊。”
我跟着上了楼。
楼梯间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炒葱花的,炸辣椒的。
我闻不出来是什么。
只记得那句“我老婆下班早正好给全家做饭”一直在脑子里转。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01
晚饭是婆婆做的。
我坐在桌边,筷子夹了块鱼,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张悦坐在我对面,吃得挺香。“奶奶做的鱼好吃!”
婆婆笑:“那以后奶奶天天给你做。”
张强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那你多吃点。”
我又夹了一筷子,放嘴里,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婆婆去洗碗,我跟进厨房。
“妈,那房子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婆婆手没停,碗在水龙头下哗哗响。“你两口子的事,商量着来就行。我跟你爸没意见,有地方住就行。”
“那张伟……”
“张伟也三十了,总不能老跟女朋友租房子住吧?你们做哥嫂的,搭把手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水流声很大。
我没再说什么。
洗完碗,张强在客厅看电视。女儿趴在地毯上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
“张强,房子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这几天不是忙吗?今天刚好中介有空,爸妈也过来了,就顺便去看了看。”
“顺便?”
“别那么大火气。换个大房子不好吗?现在这套三室一厅,以后爸妈来了怎么住?张伟结婚总不能连个窝都没有吧?”
“你弟弟结婚是他的事,凭什么我们要给他准备房子?”
张强放下遥控器,看着我:“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我爸妈养我这么大容易吗?我就不能孝顺孝顺他们?”
“孝顺我没反对,但这么多事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说不出话。
张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写作业。
张强语气软了点:“李梅,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换个大房子,爸妈过来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不好吗?再说了,做饭也就是多做几个人的量,你又不用多累。”
“我四点四十下班,到家五点十分,你让我回来做一大家子的饭?”
“那你下班早嘛。再说以后可以让你少做点,我爸妈也能搭把手。”
“你妈做饭。”
“那不就是了。”
我盯着他。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定金交多少?”
“十万。”
“哪来的钱?”
“店里的周转资金先挪一下,反正房子又不急,慢慢还。”
“我们现在房贷还没还完。”
“再加点呗,现在房价涨得快,不买以后更贵。”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三月的夜风有点凉,我抱着胳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
一扇一扇亮着灯,每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一家人。
我也有一家人。
问题是,我还算不算这个家的人?
张强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你别想太多,就是换个房子。我弟弟的事我才懒得管,但我爸妈不能不管。等把他安顿好了,以后咱们就过自己的日子。”
“你弟弟安顿好了,你侄子侄女呢?你爸妈呢?是不是都得安顿?”
“你怎么总是往坏处想?”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保证,不让你天天做饭。等张伟结婚了,他们自己搬出去住。我爸妈也就是在我们这儿住两年,等他们老了再说。”
“两年?”
“顶多两年。”
我转过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表情很真诚,像以前追我那会儿一样真诚。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我要是不辞职呢?”
“辞什么职?我没说让你辞职啊。”
“那你刚才跟中介说让我做饭。”
“随口一说,中介又不会真来我们家吃饭。”
他说完就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客厅里女儿在喊:“爸爸,这道题我不会。”
“爸爸看看,哦,这个简单,这样算……”
我想起张强说过,他弟弟最近在相亲,女方要求有房。
张伟没稳定工作,在工地上打零工,有时候帮人开货车,收入不稳定。
他哪来的钱买房?
张强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要帮弟弟买房的事。
我转身进屋。
张悦写完作业了,正在客厅跟张强玩翻花绳。
我坐在她旁边。
“妈妈,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啊。”
“你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嗯。”
张强收了花绳:“行,洗漱去,明天周六,带你去公园。”
“好!”张悦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强。
他看了我一眼:“还生气?”
“没有。”
“行了,别多想。咱们好好过日子,房子的事交给我。”
他说完也去了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的流水声。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二十。
明天周六。
后天周日。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
日子一天天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02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张强的面包车停在对面的银行门口。
他没看见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车里出来,也没进银行,在门口打了个电话。
我进了公司,坐到工位上。
财务室就我一个人,合同、发票、账本堆了一桌子。
老周总还没来,他女儿周敏前几天接手了出纳。
周敏敲门进来:“梅姐,你上个月报销单有几张发票没贴好,我退给你了啊。”
“好。”
我接过发票,翻看了一下。
张强上次说要换房子,定金十万,他说从店里周转。
他那个建材店经营得怎么样,我其实不太清楚。
刚结婚那两年,他还经常跟我说生意上的事。
后来慢慢就不说了,问起来就说还行。
我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工资卡里还有三万多。
另一张平时不用的卡,我上次查的时候还有二十五万多。
那是我们结婚时存的彩礼钱,加上后来攒的一些,说好是给张悦以后读书用的。
我输入密码,查余额。
提示余额:58421.36。
我愣住。
二十六万,变成了五万八。
我退出再进,又查了一次。
数字没变:58421.36。
手指有点发抖。
我看了眼转账记录。
最近一笔转账是2月18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是一个没见过的名字。
是什么名字来着?
我打开明细。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
2月18日,转账支出20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7893。
对方开户行是本市的,具体支行看不清。
我截图保存。
放下手机,深吸了口气。
下班回家,张强已经在家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在厨房煮面条。
“哟,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
我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张强,我问你个事。”
“说呗。”
“咱们那张卡里怎么少了二十万?”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哦,那笔钱我取出来周转了。”
“周转?”
“店里接了个大单子,进了一批钢材,钱不够。”
“钢材?”
“嗯,一个工地定的货,下个月就能回款,到时候我还回去。”
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把面条捞出来,放了点葱花。
“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用。”
我转身回了卧室。
他端着碗跟进来:“你是不是不信我?”
“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那钱放在那里也是放着,我拿来周转一下怎么了?难不成就让它躺银行里吃灰?”
“那是给张悦读书的钱。”
“我又不是不还。再说了,你女儿才多大?七岁,现在考虑大学太早了。”
“八岁了。”
“哦,八岁,那也还早。”
他吃了一口面:“李梅,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我张强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没说话。
他吃了半碗面,抬头看我:“不信你去看我店里的账本,那批钢材的合同还在店里呢。”
“明天我去看。”
“看就看,看了你就放心了。”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最近累死了,早点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周末张强说过要换新房的灯。
中介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对了,中介。
上周五中介临走时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他说:“张老板,您说的那间房我都记下了,您弟弟住那间,采光好,够敞亮。”
张强当时赶紧岔开了。
中介走了以后,我问过张强,他说中介记错了。
真的是记错了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中介的号码。
我还没存他电话。
张强翻了个身,鼾声起来了。
我关灯,躺下。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灯罩看不到了。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隐约照进来。
那二十万,到底去了哪?
我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还有中介那句无心的话。
“您弟弟住那间,采光好。”
我会不会想太多了?
可女人在这种事上,感觉往往是对的。
只是我自己还在骗自己。
03
婆婆王秀兰来的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锅里炖着排骨,油烟机呼呼响,灶台上摆了三四个碗。
“梅子回来了?”她探出半个身子,“今天特意给你炖了汤,你们上班辛苦,得补补。”
我放下包,想进去帮忙,她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我就住几天,顺便帮你打理打理家务。”
她说得轻巧。可我看见她带来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塞了一整包换洗衣服。
张强晚上回来得早,进门就喊:“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饭桌上气氛还不错。王秀兰给小悦夹菜,问孩子功课怎么样,又跟我说:“梅子手艺不错,以后换了大房子,你就不用每天赶着买菜了。我听强子说,你们单位离家远?”
我说:“还行,四点半就能下班。”
“那就行。”她笑笑,“早上也能给一家人做顿热乎的。”
我没接话。张强在旁边插嘴:“妈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王秀兰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她在我房间翻柜子。
“妈,你找什么?”
她一愣,随即笑了:“我想看看你们被子够不够厚,天气还凉着。对了梅子,你们工资卡放哪?我让强子去办个新卡,以后你们交房贷方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工资卡我自己收着。”我说。
王秀兰没再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已经下了结论。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查那20万。柜台说流水正常,收款账号是个人账户,要调取更详细记录得本人带身份证来。
我问能不能打印最近半年流水。柜员说可以。
打印出来的单子上,除了那笔20万,2月18号还有一笔2000块的支出,摘要写的是“过节费”。
我盯着那个日期,想起那天我出差,张强说要去工地。
回家路上我腿有点软。那20万到底去哪了?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星期五,张强下班回来说要开个家庭会。
“我觉得咱们工资卡放一起方便,反正以后要一起还房贷。”他坐在沙发上,跷着腿,“你把你的工资卡拿来,我统一管理。”
我愣住:“我自己的工资卡凭什么给你?”
“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他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操心?换房要钱,装修要钱,以后爸妈和弟弟来了,开销更大!”
“那也不能全交给你。”
“李梅。”他突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王秀兰在厨房咳了一声。
我看着他,想起那20万,想起房产中介说的话,想起母亲翻柜子的手。
“行。”我说,“你把你这几个月的银行流水也拿来,咱们一起归整。”
张强脸色变了:“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一家人要透明吗?”
他没接话。
那晚我没睡。等他睡着了,我轻轻爬起来,从书房抽屉里找到他换下来的公文包。
里面有几张银行卡流水单。日期显示的是2月份。
我借着手机光看。其中一张卡流水很正常,没什么异常。
但另一张单子上,有一笔支出,金额20万。收款账户尾号7893。
我的手抖了一下。
赶紧把单子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04
银行九点开门,我排在第三个。大厅里有股消毒水味,地砖拖得发亮,椅子上坐着两个办养老金的老人。
轮到我时,我把照片递给柜员看。她看了一眼,说不是本人,不能查对方账户信息。
我说我是他妻子,这张卡平时也是家里共同用的。
柜员还是摇头,声音很轻:“您只能查自己名下的。涉及别人账户,得本人来。”
我坐在窗口前没动。后面有人咳了一声,我才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收回包里。
出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酸。我站在银行台阶上,手机里那张照片被我放大又缩小,尾号7893像一根刺,挑不出来。
回到家,王秀兰正在择豆角。她看见我进门,眼皮抬了一下。
“又请假了?”
“单位有点事。”
她把坏豆角掐下来,扔进垃圾桶,没再问。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听得人心里发紧。
张悦在学校,张强不在家。客厅一下子显得很大,连冰箱响一下都清楚。
我换了拖鞋,先去卧室看了一圈。床头柜、衣柜上层、书桌抽屉,都和昨晚一样。
保险柜在衣柜最里面,平时放房本、结婚证、金饰,还有几张不用的存单。钥匙张强一把,我一把,密码也是以前我设的。
那时我还觉得这是信任。现在想起来,真是笑话。
我蹲下来输入密码,手心有汗,按错了一次。第二次门开了,里面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
最上面是结婚证,红皮被压得有点弯。下面是张悦出生证、疫苗本,还有我妈给我的一只金手镯。
再往下,有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死,只折了两道,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袋子外面没有字。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叠资料,边角都还很新,纸面有打印机刚吐出来那种干粉味。
第一张是楼盘宣传页,正是张强带中介看过的那套独栋。图片上草坪绿得不真实,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车。
我往后翻,是房屋面积表、车位说明、物业费估算,还有一张贷款方案。
贷款方案上写着日期,二月二十号。
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像被菜籽油糊住。二月十八号那笔两千块,二月二十号这些材料,中间只隔了两天。
后面有一份认购资料,第一页在,第二页不见了。订书钉还在,纸被硬生生抽走,边上留着细细的毛刺。
我把资料摊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对。页码从一跳到三,缺的那页,应该是付款方式和认购人信息。
再往后,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写着首期、装修、家具、电器、老人房、儿童房,字是张强的,我认得。
他写字喜欢把口字写得很扁,强字右边总拖一笔。
清单最下面,有一行被黑笔涂掉了。纸背透出一点印子,我拿到窗边,迎着光看,只能看见“另备”和一个模糊的数字头。
我心跳得很快,却不敢急。又把手机打开,翻出昨晚拍的流水照片,对着日期看。
那笔20万支出在二月十八号。保险柜里的贷款方案是二月二十号。还有一张中介费测算,落款日期二月二十一号。
张强说生意周转。他说换房是最近才想定的。他说让我别瞎操心。
可这些纸早就躺在保险柜里了,躺在我的结婚证下面,像躲在一件旧衣服里。
外面楼道有人拖行李箱,轮子轧过地砖,咕噜咕噜。声音远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蹲着,腿已经麻了。
我把缺页的位置拍了照,又把每张材料都拍了一遍。拍到最后一张时,手机提示电量低。
正要把纸放回去,门口传来钥匙响。
我一下停住。
王秀兰在客厅说:“你咋这会儿回来了?”
张强的声音很沉:“拿个东西。”
我手忙脚乱把资料塞回牛皮袋,保险柜门还没合上,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衬衫袖口卷着,额头上有汗,不知道是外面热,还是急着赶回来。
他看见我蹲在衣柜前,眼神先落在保险柜上,又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你翻这个干什么?”
我把袋子放回保险柜,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脚底像踩着针。
“找张悦的疫苗本。”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拿袋子。
我没躲,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抓住了柜门边。
“疫苗本在上面。”他说。
“我知道。”
屋里很闷,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照在他的脸侧,把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得清楚。
他看了我几秒,突然问:“你拍照了?”
我心里一沉,脸上没动。
“拍什么?”
“李梅,你别装。”他压着嗓子,“那些材料不是给你看的。”
这句话比吵架还难听。
我把保险柜门合上,咔哒一声,声音不大,却把王秀兰引到了门口。
她探头进来:“咋了?”
张强没回头,只盯着我。
我说:“家里的房产材料,我不能看?”
“还没定的事,你看了又要胡思乱想。”
“没定?”我拿起手机,打开照片给他看,“二月二十号的贷款方案,也叫没定?”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那种红,是一下子白下去,嘴角绷着。
王秀兰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强子,啥贷款?”
张强转头说:“妈,你先出去。”
王秀兰不肯动:“你们俩别老为钱吵,换房是好事。”
我笑了一下,没声音。好事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一块湿抹布。
张强伸手关门。王秀兰被挡在外面,嘟囔了两句,拖鞋声慢慢走远。
门一关,张强的声音立刻低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家里的钱去哪了。”
他皱眉:“我不是说了,生意上周转。”
“周转要藏房产资料?周转要把关键页抽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没话,是在挑哪句能糊弄过去。
我以前见过他这样。客户催款,他就先点烟,再笑,说马上安排。其实账上有没有钱,他自己最清楚。
现在他也想这么对我。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声音放平。
“张强,这套房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年前就看过几次,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只是临时想换?”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家里事那么多,我不得先问清楚?什么都跟你说,你又要拦。”
“所以你就先办了?”
“我办什么了?”他忽然提高声音,“我付钱了吗?合同签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顺着他吵。吵到最后,他总会把话绕成我小气、我不孝、我不顾全大局。
我问:“缺的那一页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缺页?”
“认购资料第二页。”
他别开眼,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又停住。家里不让抽烟,他以前在我面前还会顾着点。
“中介拿去改了。”
“哪家中介?”
“你问这么细有意思吗?”
“有。”
他冷笑:“你现在是审我?”
我没接这句话。窗外有孩子放学早,背着书包从楼下跑过去,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张悦再过几个小时也要回来了。她书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削完的铅笔,橡皮屑散在练习册边上。
我想到这里,胸口的火反而稳了一点。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大额支出,我都要知道。”
张强盯着我:“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那里面有我的钱,也有张悦以后要用的钱。”
他听见张悦的名字,脸上闪过一点不耐烦。
“别拿孩子压我。”
“是你先拿一家人压我的。”
他抬手指着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门外忽然响起王秀兰摔锅铲的声音,哐当一下,像故意提醒我们别闹大。
张强弯腰把保险柜重新打开,翻出那个牛皮纸袋,塞进自己公文包。
我看着他动作很快,连结婚证被带歪了都没管。
“这东西我拿走,省得你天天疑神疑鬼。”
我伸手拦了一下:“放下。”
他肩膀撞开我的手,不重,却足够让我退半步。
“李梅,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客厅里王秀兰马上迎上去,小声问了什么,他没答,只说晚上不回来吃。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才蹲下去,把被带歪的结婚证扶正。红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被什么硬东西硌过。
保险柜里少了那袋材料,也少了一层遮羞的布。
我关上柜门,没再输入乱七八糟的数字,只按了原来的密码。咔哒一声,锁舌缩回去又弹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单位同事问下午还来不来。
我回了两个字,过去。
然后把刚拍的照片全都发到自己的邮箱,又存进云盘。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台上的灰。
春天风大,灰一天不擦就落一层。以前我总觉得家里干净一点,人心也能顺一点。
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擦桌子能擦掉的。
下午去单位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看见那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独栋现房,名额有限。
店员正低头吃盒饭,米粒沾在嘴角。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
“嫂子,来看房啊?”
我停在门口。
他笑得有点僵:“张哥没一起?”
我说:“他把资料第二页拿你这儿改了?”
店员脸上的笑收住,手在桌下摸手机。
“这我不清楚,都是张哥谈的。”
“那二月二十号的贷款方案,是谁做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扒饭,声音含糊:“系统里出的,具体得问张哥。”
我没再问。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走到路口,绿灯还没亮。我站在人行道边,风把票据袋吹得哗啦响。旁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甜味一阵阵飘过来。
我却只闻到纸张受潮的味道。
那一袋材料被张强拿走了,可照片还在我手机里。缺的那一页不在,可缺口已经摆在我眼前。
他不是忘了告诉我。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05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公司楼下的早餐摊还没收,油条摊在铁网篮里,热气一点点散出来。我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里没喝,塑料杯烫得掌心发麻。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大厅门口站着几个取号的人,有老人拿着存折,有年轻人低头看手机。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眼下发青,头发也没梳顺。
轮到我时,柜员问打印多久的流水。
我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所有关联卡都打出来。”
她抬头看我一眼,提醒说页数可能多。
我点点头,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推过去。
机器在柜台后面嗡嗡响,纸一张一张吐出来。柜员用夹子夹好,递给我时,厚厚一沓,边角还带着温度。
我坐到大厅角落的椅子上,一页页看。
我是做会计的,数字骗不了人。什么时候进账,什么时候支出,备注怎么写,一眼扫过去,心里大概就有数。
张强平时说生意难,货款压着,客户拖着,家里每个月房贷和孩子课外班,他让我别乱花钱。我也确实省,买菜挑晚上打折的,张悦的羽绒服大一号,想着能穿两年。
可那些流水摊在膝盖上,像一把把细小的针。
二月十八号,转出二十万,备注货款周转。
这个我之前见过。
我往后翻,三月初又有几笔小额进出,看着像掩在水里的石头,不明显,却硌脚。
翻到二月二十号那页时,我停住了。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张伟。金额五十万。备注只有三个字,首付款。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不是五千,也不是五万,是五十万。我们家攒了这么多年,银行卡上来来回回的钱,我一笔笔记过。那里面有我的工资,有我妈当年给我陪嫁的十万,也有张悦压岁钱后来转进去的一部分。
我坐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
柜员叫号声从头顶飘过去,一个阿姨在旁边问利率,孩子趴在桌上玩笔。都是平常日子里的动静,可我听着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拍照,放大,又拍了一遍。
手机屏幕上,张伟两个字清清楚楚。
张强不是没钱。
他只是把钱从这个家里挪了出去。
中午我没回单位,坐公交回了小区。车厢里有股湿拖把味,窗外的梧桐刚冒芽,风一吹,嫩叶抖得厉害。
到家时,王秀兰正在厨房洗菜。她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今天咋这么早?”
我说:“不舒服。”
她往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女人家别成天板着脸,家里要换大房子,是好事。”
我没接话,进屋把流水放进抽屉最底下,又把关键几页夹进一本旧账本里。
下午五点多,张强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鞋柜,又看我。大概昨晚那袋材料的事还挂在他心里,他眼神比平时多了两分防备。
张悦在房间写作业,我把厨房门关上,水龙头开到最小,声音细细的。
“二月二十号,你转出去五十万,给张伟。”我把那页流水放在餐桌上,“这钱是怎么回事?”
张强正要拿烟,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看纸,反倒先看我。
“你去银行了?”
“我问你钱。”
他把烟盒扔到桌上,脸色沉下来:“你现在查我查得挺细。”
我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张强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笑意。
“共同财产?我在外面跑货,陪客户喝酒,低三下四要账的时候,你咋不说共同辛苦?”
厨房里的水还在滴,滴进不锈钢盆里,一下一下。
我把水关了。
“别扯远。五十万给他做什么?”
张强拉开椅子坐下,像是被我逼烦了。
“他结婚要房子,差首付。我这个当哥的帮一把,不正常吗?”
“正常到不用跟我说?”
他抬头:“跟你说了你会同意?”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他也知道,我不会同意。
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湿菜叶。她看看我,又看看张强,嘴唇动了动。
“梅啊,一家人别算那么清。你小叔子成家,也是张家的脸面。”
我转过去看她:“那我的家呢?”
她愣住,菜叶上的水滴到地砖上。
张强把流水往旁边一推:“钱不是给,是借。张伟给我打了借条,写得明明白白。”
“借条呢?”
“在我这儿。”
“拿出来。”
他皱眉,起身进卧室。翻柜子的声音很重,抽屉拉开又合上。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纸出来,拍在桌上。
纸很新,折痕也浅。
上面写着张伟因购房向张强借款五十万元,约定两年内归还。下面有签名,还有日期,二月二十号。
我拿起来看。
纸上墨迹干得很透,可纸面平整,没有被长期夹放的压痕。更扎眼的是,日期那一栏的二字有明显停顿,像后来补上去的。我的工作天天跟票据凭证打交道,一张纸有没有旧过,眼睛会记得。
我问:“这张什么时候写的?”
张强脸一绷:“日期不是在上面?”
“我问实际什么时候写的。”
他站在桌边,肩膀硬着。
“李梅,你别没完没了。”
我把纸放回桌上,语气放低:“那天我在外地出差。你转钱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没有?发过微信没有?”
张强避开我的眼神,拿起烟又放下。
“家里男人办点事,还要事事请示你?”
这句话像一碗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没有喊,也没有摔东西,只把桌上的流水和那张纸一起收好。
王秀兰开始抹眼角,说张家养大两个儿子不容易,说兄弟之间不能冷血,说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不能只想着自己和孩子。
我听着,心里反而慢慢静了。
以前我怕吵,怕老人难看,怕张悦听见。每次争到最后,都会先退一步。退着退着,厨房归我,账本归他,决定也归他。
现在桌上摆着的不是一顿饭谁做,也不是哪间房谁住。
是这个家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晚上我没有做饭。给张悦煮了碗鸡蛋面,撒了点葱花。她端着碗问爸爸怎么不吃。
我说:“他不饿。”
张强坐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财经新闻里的主持人说着行情,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烟灰落在茶几上也没弹。
我回房间,把那张纸又拍了几张,连同流水一起存好。想了想,又把我和张强近几个月关于钱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发到邮箱。
夜里十一点,我打开手机搜索离婚财产分割、婚内转账、共同财产几个词。屏幕光照在被子上,白得有些刺眼。
外面客厅没人说话,只剩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
我忽然想起银行大厅里,我手有些抖,指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问柜员能不能再打印一份。屏幕上那行字刺得人眼疼,收款人张伟,金额五十万,备注首付款。
张强一直说生意周转没钱,却偷偷给弟弟凑买房的钱。
我又想起上次吵架时,他发现材料被动过,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那不是因为我翻了东西,是因为他怕我顺着那一页,摸到这笔钱。
这钱是什么时候转的?
我翻出手机里偷拍的银行卡流水照片,日期正是我出差那天。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给张悦讲电话,张强还问我报销什么时候下来,说家里最近紧一点。
回家路上那股冷,到现在还没散。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还房贷,算着菜价和补习费,想着把日子过稳一点。
他却在背后,一铲一铲,把这个家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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