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从县城的火车站出来,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二十三年没回来,镇子变得都快不认识了。原来那条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的房子也新了不少。可山还是那座山,远远地搁在那儿,灰扑扑的,跟以前一个样。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那辆破旧的城乡中巴。车里的塑料座椅散发着滚烫的气味,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师傅,到大柳树那儿停一下。”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头突然紧了一下。大柳树,那是我当年上山的路口。
中巴在镇子东头停了。我下车,行李扔在路边,抬头往山上看。那条小路还在,长满了草,几乎看不见路了。
我沿着草路往上走,四十多分钟才到半山腰。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跟我离开那年完全不一样了。当年我亲手围的铁丝网还在,锈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塌了,蛇可以随便进出。
我站在那儿,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提着两个大编织袋上山,里面装了整整一百五十三条蛇。那些蛇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本想让它们在这山上自个儿活着,等我回来再说。
可谁知道我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我正发愣呢,忽然听见草里有动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我扭头一看,腿肚子立马就软了。
一条黑蟒从草丛里钻出来,有小臂那么粗,黑亮黑亮的,慢悠悠地往前爬。我往后退了两步,那蛇却像没看见我似的,从我脚边绕过去了。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草里到处都是蛇在爬。我吓得后背一片冷汗,可那些蛇没一条理我,都朝一个方向爬去。山坳里有块平整的石坡,那些蛇就聚在那儿,一条挨着一条,慢慢地绕成了一圈又一圈。
我站在坡边上,凉气从脚底心冒上来。这些蛇比我当年放的多得多,有的很大了,有的还小。它们聚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事,互相缠绕着,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我数了数,数不清。少说也有一百多条。
最奇怪的是,它们明明发现了我,却一点攻击的意思都没有。有几条从我脚边爬过去的时候,甚至慢悠悠地蹭了蹭我的鞋面,像在认主人似的。
我蹲下来,伸手想去碰一条小蛇。那小蛇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去,继续往蛇群中间爬。
蛇群中间有什么东西,被挡住了,看不清。
我绕着石坡走了半圈,想换个角度看看。蛇群还是不理我,只是一圈圈地绕着,越绕越紧,越绕越缓,最后全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几条小的还在往外探头。
太阳快落山了,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蛇群在几棵矮树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我站在那儿,心里头乱得很。
二十三年了,我就这么走了二十三年。当年放蛇的时候,我还在想,过个三五年就回来看看,让它们自生自灭。可我没回来。
那些蛇倒是活得挺好。
我看了看天色,已经擦黑了。回头还得回家,母亲和媳妇还在家等着呢。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蛇,转身下山。
走出一段路了,我回头看,山坳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在树梢上呼呼地响。
那堆蛇盘在那儿的样子,总觉得不对劲。它们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01
天全黑了才走到村口。村子变化不大,就是人都老了。路边的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坐那儿乘凉,看见我,愣了愣,半天才有人认出来。
“建国?你是建国吧?”
说话的是隔壁老三叔。他老得厉害,弓着背,脸上一道道的褶子。
“三叔。”
“哎呀,真是你回来了!你这一走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可不嘛,你妈前两天还说,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老三叔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看,都不吭声了。
我提着箱子往家里走。院子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院子里堆着些零碎东西,锅碗瓢盆什么的,一眼就看出是办过事。
我推开木门,王秀兰正蹲在水龙头下头洗菜。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掉进了水盆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她老了,白头发占了大半,脸上的纹路很深,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坨黑。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卷得老高,手泡在水里,指头都泡白了。
“你回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头看着我。声音很平静,就像我不是走了二十三年,而是下乡赶了个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盆里还有俩馒头,我去热热。”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堂屋门口的桌上摆着个香炉,香灰还没收拾干净。
我走进屋,一眼就看见墙上的遗像。
母亲黑白的照片挂在那儿,脸上的皱纹堆着,眼神愣愣的,像是在看着我。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半天没起来。
秀兰端着热好的馒头走进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弄菜。
“咱妈……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咋回事?”
“年纪大了。”
她说着,往盘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站那儿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到桌边,拿起馒头,一口咬下去,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味道不好,涩得很。
“家里还有啥事?”
秀兰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在那儿搅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句:“没什么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院子里那些锅碗瓢盆还没收拾干净,香灰也没倒,按规矩这些活都该是媳妇干的。她做事从来利索,不可能留着这些东西。
而且,她一句母亲的闲话都没说。
哪个当媳妇的,在婆婆走后不说两句?好的坏的总得说两句。可她一句都没说,像是根本不愿意提。
我正想着,院门响了,一个人探头进来:“建国回来了?”
是三婶。她端着碗走出来,手里攥着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三婶。”
“你妈刚走你就回来了,也是巧。”她说着,看了秀兰一眼,“秀兰啊,你妈走了三天,你都没哭一声,咋回事啊?”
秀兰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喝粥。
“三婶,您坐。”
“不坐了不坐了。”她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建国,你走了这二十三年,你知不知道你妈跟你媳妇处得咋样?”
我心里一紧。
“咋样?”
“罢了吧。”三婶摇摇头,“你妈眼睛不好,后来又看不见了,脾气越来越大,天天骂你媳妇。你媳妇伺候了她这么多年,你妈骂了她这么多年。”
“骂啥?”
“骂啥都有。反正不好听。”
三婶说完,端着碗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秀兰的背影,她还在那儿喝粥,碗已经见底了。她不抬头,也不说话。
“秀兰。”
“嗯?”
“妈……真的骂你了?”
她停了停,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桌子。
“都过去了。”
“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她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淡淡的,“你在外头也不容易,说了有用吗?”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洗碗,刷得很用力,锅碗瓢盆磕得乒乓响。
堂屋里剩下我一个人,墙上母亲的遗像看着我。香灰的味道还没散尽,门口夜里头的小风钻进来,带着虫子叫的声音。
二十三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母亲的遗物。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柜子,一个木头箱子,角落里还有一堆药瓶子。
那些药瓶子大大小小几十个,瓶子上的标签都磨得看不清了。我拿起几个看了看,有的装着药渣,有的装着眼药水,有些瓶子里还剩下些黑乎乎的液体。
母亲的眼睛不好,这我知道。二十年前她给我写信,就说眼睛开始花了。后来信越写越少,字也越写越乱,到后来干脆不写了。我打过几次电话回去,秀兰说她眼睛越来越差,快看不见了。
可那些瓶子看起来都用了很久。我数了数,大的小的加起来得有四五十个。
我把药瓶子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打定主意回头去问问村医老王。他的手伸不进去的一块地方摸着个硬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带锁的小笔记本,灰扑扑的,封面有一层黑印子,像是煤灰染的。
笔记本很小,巴掌大,锁着。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我拿着笔记本走出房间,秀兰正在院子里扫地。我走过去,把笔记本递到她面前:“这是妈的?钥匙在哪儿?”
秀兰看见那本子,手里的扫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神色有些不自然,往后退了半步。
“……没见着钥匙。”
“那里面是啥?”
“不知道。”
她说着,声音冷冷的,不像平时。她又低下头扫地,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刷刷刷的,扫得尘土乱飞。
“你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不愿意多提。
我把笔记本收进兜里,出了门。院子里热了起来,太阳照着地上的土,亮晃晃的。我走到村口,看见老王正坐在自己家门口的竹椅上打盹。这老王是村里的老中医了,七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跟竹竿似的。
“老王叔。”
他睁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哟,建国回来了?”
“回来了。想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
“我妈在世的时候,眼睛咋回事?”
老王从竹椅上坐直了些,摸着下巴:“你妈那眼睛,十来年就不好了。中期才发现特别严重,那时候几乎看不见了。我给她看过好几次,开了各种方子,但效果不大。”
“那她后来咋样了?”
“后来……”老王想了想,“说起来也怪,你妈那眼睛前些年突然好了不少,起码能看得见路了。我去看了,眼珠子也没什么变化。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老王笑了:“我一个老头,哪懂那些。反正就是能看见了,精神头也不错。可从那以后,她反倒更不对劲了,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脾气大得很,见谁骂谁。”
“骂啥?”
“骂你媳妇呗。天天骂,各种难听话。她说秀兰不是个好媳妇,不安分,扯谎,养没用的活物,咒她死。”
我听着,心里头越来越沉。老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媳妇可真是被你妈骂惨了,骂了多少年,从来不还嘴。你妈骂她,她就躲。你妈嚷着要赶她走,她就往山上跑。可第二天早上,照样回来做饭伺候。”
“山上?”
“嗯,那几年你媳妇三天两头往山上跑,也不知她上山干啥去。”
我心里一跳,想起昨天那满山的蛇。
“老王叔,我妈那眼睛……啥时候好的?”
老王想了想:“得有个四五年了吧。不过说来也怪,眼睛好起来之后,你妈精神反而越来越差,吃不下睡不好的。你不是刚走那阵子嘛,她眼睛还看不清,后来反倒好了,就是人瘦得快。”
“那我妈最后那几天……”
“最后那几天啊,她不吃不喝,就是躺着。你媳妇端粥过去,她也不动。就说是心里有愧,没脸活下去,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老王说着,摇着头:“我也不懂她说的什么心里有愧。你妈一辈子嘴硬,啥时候服过软啊。”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个带锁的笔记本,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
母亲的眼睛怎么突然就好了?秀兰为什么总往山上跑?那些蛇是怎么回事?这个带锁的本子里,到底记了什么?
我站起来,朝老王道了谢,往家走。路边的蝉叫得厉害,叫得人心烦。
秀兰还在院子里扫地。她看见我进了门,没抬头,只是把地上的浮土往一边扫。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
“秀兰。”
“嗯?”
“昨天我上山,看见好多蛇。”
她手里的扫把停了。半天,才低声说:“都养了二十多年了,能不多了吗。”
“养它们干啥?”
“当初不是你买的吗?”
“我是买了,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多。”
她没说话,继续扫地。我走过去,站在她跟前,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我。
“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沉的,像是藏着很多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句:
“吃饭吧,中午了。”
03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钥匙是母亲枕头底下翻出来的,锁着日记本的那个小锁。
秀兰在灶台边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抬头看她,“妈走之前,你俩闹成那样,总有个起因吧?”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说这些有啥用,人都走了。”
“我想知道。”
秀兰把铲子搁下,转过身擦了擦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想听?”
“嗯。”
她叹口气,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你走以后,妈眼睛越来越差。村里卫生所看了,说是白内障,年纪大了不好治。她心里苦,脾气就躁。”
“这跟你俩有啥关系?”
秀兰没接话,转身继续炒菜。
我没再追问,出门倒水。路过隔壁刘婶家门口,她正在院里择菜,看见我就招手。
“建国回来啦?”
“刘婶。”
“你妈走前那几年,受了不少罪。”她压低声音,“你那个媳妇,不是我说,真是克你妈的命。”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
“你妈眼睛不好,她倒好,三天两头往山上跑。你妈骂她,她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挨骂。村里人都说你媳妇养了不干净的东西,咒你妈呢。”
“养啥?”
刘婶瞟了我一眼,声音更低:“蛇。有回你妈在山上看见了,吓得跌了一跤。回来就骂你媳妇,说她养蛇咒自己死。”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蛇?
二十三年前我放的那批蛇,母亲怎么知道的?
“你妈还说过,那蛇不是你放的,是你媳妇后来偷偷养的。”刘婶拍拍手上的土,“为这事,你妈差点告到乡里去。”
我回到家里,秀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吃饭。”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妈骂你养蛇咒她,是真的?”
秀兰放下筷子,端起碗来扒了口饭。
“嗯。”
“那你为啥不辩解?”
“辩解啥?”她抬头看我,“她认定了的事,我说啥都没用。”
“可那蛇是我放的,跟你没关系!”
“她知道。”秀兰把碗筷一推,“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说,你那会儿走了,蛇就死了。后来山上那些蛇,是我养的。”
我愣住了。
“你养过?”
秀兰没说话,起身去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没动几口的饭,心里翻江倒海。母亲走前那几年,我都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在外头累死累活,觉得对得起这个家。
可现在看来,我对不起的何止是母亲。
还有面前这个女人。
夜里我躺在老屋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堂屋那个带锁的日记本就在柜子里,钥匙在我手里。
我爬起来,摸黑去了堂屋。
翻开日记本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见字迹。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泡得模糊。
……”我眼看不清楚了,秀兰那死丫头天天往山上跑,我说她咒我,她不认,可村里人都看见了……”
……”今天又去山上,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往石堆底下埋东西。她肯定在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建国那个不孝子,扔下他妈不管,娶了个丧门星……”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怨恨。
可翻到最后几页,日期已经是上个月。母亲的字迹突然变了,不再是歪歪扭扭,而是工整了许多。
……”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
下面的话被撕掉了,只剩下半页纸。
我盯着那半页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母亲临死前,一定知道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秀兰打招呼,直接上了山。
山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我走得不快,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昨晚看的那些字。
到了山坳里,蛇群还在。
白天看得更清楚,那些蛇密密麻麻地盘在一起,中间围着一堆旧石头。石头上的苔藓很厚,有些年头了。
我走近了几步,蛇群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
有蛇从石头缝隙里钻进钻出,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东西。
我绕到石头堆后面,发现有个口子,被一块石板挡着。石板不重,我掀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锈得厉害,盖子上的锁扣断了。
我蹲下去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秀兰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别动!”
她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整个人挡在石头堆前面。
“你干什么?”我站直了身子。
“你别碰那个。”
“里面是什么?”
秀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我。
“妈日记里写了,她看见你往山上跑,往石头底下埋东西。”我指着那堆石头,“就是这个,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秀兰还是不说话,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我从来没看过她哭。以前在矿区,工友说娶了个不会哭的媳妇。现在她哭了,可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让开,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行。”
“为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
我火了,一把推开她。秀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又扑过来扯住我的胳膊。
“求你了,别看。”
她的声音发颤,不是装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更强烈了。她越这样,我越想看。可我又怕,怕里面真的有什么母亲说的那些脏东西。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秀兰松开手,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走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你妈天天骂我,村里人说我坏话,我一句都没还过。我就是、就是想……”
她没说完,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忽然软了,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背。
“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不会骂你。”
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石头堆前,掀开石板,把那个铁盒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铁盒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还有一个布包。纸片上密密麻麻,是母亲的字迹。
最上面一张写着:“我李翠花,今天在这里说句实话,我是个混蛋。”
我愣住了。
往下看,母亲写道:“那些蛇,是秀兰养的。她不是咒我,是给我治眼睛。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她熬的那些药,就是蛇蜕的皮。我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拿着纸片的手抖得厉害。
秀兰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悲喜,就那么看着我。
“你看完了吗?”
“没有。”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好几页。越看,心里越凉。
母亲在最后几页里写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冤枉了秀兰二十多年。
可她没跟秀兰说一句对不起。
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对着虚空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不明白:“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秀兰低下头,声音很轻:“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回来吗?你能让妈活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秀兰抬脚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妈走前那天晚上,来我房间,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久。”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发飘,“她说,秀兰,妈对不起你。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怎么走的?”
“舌头底下含着药。”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老中医说,那是蛇胆泡过的药,能救人,也能杀人。”
05
我蹲在山上,盯着那些蛇。
蛇群还是围着石堆转,一圈一圈,不慌不忙。有两条不大不小的,从铁盒旁边爬过去,头顶上有块花纹,像朵花。
秀兰已经下山了,走之前说了句:“盒子你拿着,看完了烧了吧,别让别人知道。”
她把东西留给了我,人也留给了我。
可我拿着这个铁盒,比抱着块烙铁还烫手。
我翻开母亲的日记,从最后一页往前看。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来。但有一页特别工整,像是重新抄过的:
”秀兰熬的药很苦,但有效。我眼睛一天天看得清了,可心也越来越凉。我对她做了那些事,骂她,咒她,还让全村人说她闲话。她一句都没还过。”
”我李翠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儿媳妇。”
”可我已经没脸面对她了。建国不在,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还扛着我。我不知道怎么还她这个情,只能躲,只能骂得更凶,好像骂得凶了,我就不欠她了。”
下面还有几行,字迹又开始抖:
”今天又去了山上,看见那些蛇。秀兰在熬药,蛇蜕在地上。我躲在树后面,看她把蛇皮一根根收好,放进瓦罐里。那些蛇又粗又壮,一看就是养了好多年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年她往山上跑,不是咒我,是给我熬药。她怕我知道是拿蛇熬的,会觉得恶心,会觉得不吉利。”
”可我不配。”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像是最后写的:
”我对不起秀兰,我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再还。”
我合上日记,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蛇。它们还是围着石堆转,有些开始往我脚下爬了。
我站起来,发现石堆底下有个小洞,黑糊糊的,不知道通到哪里。蛇群就是从那个洞里进进出出。
我弯腰看,洞里有东西在发光。
是盏油灯?不像是。我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一个冷冰冰的铁器。拉出来一看,是第二只铁盒,比刚才那只大一些,上面还贴着封条。
封条上写着四个字:老娘绝笔。
我撕开封条,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包得很仔细。
翻开来,全是母亲的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比那个日记本还厚,时间更早。
我翻到第一页,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建国走了,把那些蛇留给了秀兰。秀兰说,蛇能治我的眼睛,我不信。可我信她。”
”今天开始,我记一笔账。那些蛇,秀兰养了多少条,死多少条,长多大,我都记着。”
我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年,两年,三年……秀兰养蛇的每一个细节,母亲都记下来了。
可后面几十页,字迹变得潦草,话也越来越短。
”我越记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不记了,记这些有什么用?我也快走了。”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在中间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秀兰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好多年没写字的:
”妈,蛇不多了,但够用到你眼睛好。你放心,我不会让它断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蛇群忽然骚动起来,开始往我这边围拢。它们不攻击我,只是绕着我的脚边打转,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说什么。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条。它不躲,反而蹭了蹭我的手指。
那些蛇开始往中间聚,越聚越多,越聚越紧。它们盘成一个圈,把我和铁盒围在中间。
我站在圈里,看着那些蛇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它们围了一会儿,忽然散开,往四周爬去。爬出十来米后又停住,回头看我。
像是等我。
我抱着铁盒站起来,跟着它们往前走。蛇群在前面领路,沿着山坡往下,走到一条干涸的溪沟里。
沟底有一块大青石板,蛇群在石板前停住。
我走过去,掀开石板。下面是个浅坑,坑里码着一排小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
我拿起一个看,标签上写着:第一年,秋,第28条。
打开罐子,里面是干掉的蛇蜕,卷成一团,硬邦邦的。
我又拿起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第三年,春,第67条。
每一年,每一季,秀兰都把蛇蜕收在这里,码得齐齐整整。一共一百五十三个罐子,对应当年我放的那一百五十三条蛇。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罐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蛇群又围过来了,这次它们盘成一个大圆,把我、铁盒和那些罐子都圈在里面。
我伸手去拿铁盒里最后一层,里面压着一张纸条。
秀兰的字,比前面的工整多了:
”妈的眼睛好了,蛇也养完了。我也不知道还养不养,先收着吧。建国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我没给他丢人。”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秀兰站在山坡上,手里拎着个篮子,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看见我手里拿着纸条,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回答,站起来,把纸条递给她。
秀兰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妈走前一个月,眼睛就全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她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她跪在我面前,说要给我磕头。我没让她磕。”
“那她……”
“她说她没脸活了,我拦不住。”秀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走那天晚上,来我房间站了很久。她说,秀兰,妈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然后她就走了。”
我拉着她的手,觉得她瘦了好多。
“这些年,你受苦了。”
秀兰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蛇群渐渐散开,往山坡下爬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草丛里。
我和秀兰坐在石板上,看着那些罐子和铁盒,谁都没再说话。
白天快过完了,山上的光线开始发黄。
我站起来,把铁盒和罐子一一装进篮子里。铁盒最底下忽然露出一角牛皮纸,我伸手一抽,才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本薄薄的本子。
封皮已经发脆,上面是母亲的字:别让建国看。
我心里一紧,翻开第一页,只看见开头两个字:秀兰。
还没等我往下看,秀兰突然扑过来,一把把本子夺了过去。
她的脸白得吓人,手指死死攥着封皮,像攥着一条会咬人的蛇。
“别看。”她声音发抖。
我愣住了。
这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她哭,见过她忍,见过她低着头挨母亲的骂,可从没见过她这样慌。
蛇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围着我俩盘成一个大圈,头全都朝着她手里的本子。
我盯着那本被她攥得变形的日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母亲临死前到底写了什么?
为什么她宁肯让我恨她,也不肯让我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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