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我习惯于打开电视机。职业的习惯,想随时了解最新发生的事件,了解日本人的所思所想。我最爱看的节目,一是新闻,二是时政评论,三是电视连续剧。

日本社会,我应该属于收看电视时间比较长的一位,因为问了周边的朋友,大家下班回家,宁愿看手机,也不爱看电视机

从上世纪80年代,家里买到第一台电视机,看着我爸拿着一张五色塑料片小心翼翼地贴在那九英寸的屏幕前开始,我觉得我家一下子变成了“社区中心”——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

过去50年,电视机变成了90英寸,但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了。

日本曾是电视机制造大国,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普及电视机。那么,到如今,这个电视娱乐大国还有多少人在收看电视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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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NHK放送文化研究所前不久公布了最新一次的《国民生活时间调查》结,发现“电视”这个曾经统治了日本家庭客厅半个多世纪的媒介,第一次在所有年龄层中同时出现了衰退。

这项调查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国民生活时间跟踪研究项目之一,自1960年起每五年展开一次调查,此次调查是在2025年10月,通过向全国随机抽取的7200人邮寄问卷实施的。结果显示,在调查当日,有71%的受访者曾观看电视超过15分钟,虽然这一比例比五年前的79%下降了8个百分点。但是,还是能够说明日本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每天还会瞄一眼电视机。

调查报告显示了不同年龄层每天瞄一眼电视的比例:10到15岁的少年群体中这一比例为42%,16到19岁的青年只剩27%,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33%,三十多岁的为43%,四十多岁的为55%,五十多岁的为73%,六十多岁的为84%,而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则为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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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确定,与我们中国相比,日本的这一数字是多还是少,但是,NHK放送文化研究所惊讶的是“所有世代无一例外全部下滑”,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我留意到调查报告的一个细节,尽管实时收看的比例在下降,但是七十岁以上老年人的电视平均使用时间实际上还延长了大约三十分钟。换句话说,并非老年人不看电视了,而是他们观看的方式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减少了实时节目的收看时间,更多地点播自己喜欢看的电视剧和电影。这提醒我们,“不看电视”的这个说法,其实应当被拆解为两层含义:一层是人们与收看实时播出的传统收视仪式渐行渐远,另一层则是电视内容本身依然存在,只是被搬到了不同的载体上,以不同的节奏被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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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并不难理解。过去一家人围坐在一台电视机前,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也就是决定什么时间播什么节目的权力,牢牢掌握在电视台手中,观众只能被动接受。但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加上一些错过重播平台的普及,观众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收视权”:想看什么、什么时候看,全凭个人心意。固定时段、固定编排的传统电视节目形态,与现代人碎片化、个性化的生活节奏之间,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错位。电视的角色,正从“内容的终点”逐渐退化为“内容的入口”——一档综艺节目里嘉宾的一句妙语,经由社交媒体的截图与转发迅速扩散,激发起观众上网补看完整版的兴趣,这已成为如今相当普遍的传播路径。

然而,比收视率数字下滑更让人在意的,是节目讨论中提出的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一家人不再同一时刻围坐在同一块屏幕前,日本社会赖以维系的“共同记忆”,是否也将随之消散呢?

电视因为具有同步传播的特性,全国观众得以在同一时间共享同一段体验,第二天在职场或校园里能够彼此确认“昨晚那个节目你看了吗”,这种细微却真实的共鸣,实际上是维系社会整体感的重要纽带。而如今,人人各自选择内容、各自消费,公共话题的基础正被悄悄抽空,“由谁来接替电视,承担起社会整合的功能”,已经不只是媒体产业的问题,更成为值得政治层面认真思考的课题。

我看到日本视频网站“2频道”创始人西村博之的一个观点,他认为,当下年轻一代真正的共同文化载体,早已不是电视剧,而是动画——一部热播剧集的观众会因个人喜好而分裂,但一部话题动画作品,却能同时跨越年龄层、在极其广泛的群体中引发共鸣。换句话说,“制造共同记忆”这项功能,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电视机这个物理装置中悄然溜走,转移到了网络与其他娱乐形态之中,寻找到了新的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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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村博之对当下日本电视行业的批评相当直白:正因为如今坚持实时收看的主力观众是老年人,电视台为了讨好这一群体,出镜的艺人也愈发以五六十岁以上的资深面孔为主,年轻一代的观众自然更难在屏幕上找到共鸣——曾经在昭和年代,正是二三十岁的年轻艺人站在文化创造的最前沿。如今老年观众愿意实时收看、也愿意为内容付费,这让电视台在短期内维持“讨好老年人”的商业模式反而更加轻松,结果却是一步步收窄了自己的未来。而在他看来,日本动画产业早已在海外市场闯出一片天地,但电视网络平台却依然对海外访问设限,固守着一个封闭而依赖国内市场的商业模式——这份“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从容,某种程度上正是危机感缺失的体现。

日本各大电视台都已经从广告收入大幅减少的危机中感受到了自己困惑的前景,电视行业也开始了转型的摸索:越来越多的日剧率先在网络平台面向年轻观众推出,再回流至电视播出,这种“网络优先”的制作思路正在悄然取代过去“电视优先”的旧惯例。

不得不承认,电视这台机器本身或许终将褪去它作为“国民情感共同体”的象征光环,但内容本身未必会消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里。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不是“还有多少人在看电视”,而是当那块曾经凝聚一代又一代人共同记忆的屏幕逐渐暗淡之后,我们是否还能找到新的方式,让彼此的生活重新产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