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的吊扇吱呀转着,桌上堆满空啤酒瓶。
丁雪薇端着半杯橙汁走过来,高跟鞋嗒嗒响,在我桌前停下。
“张刚洁,你估了多少分?”她笑着问。
周围七嘴八舌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带着戏谑。
“640。”我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640?你?”旁边几个同学也笑了。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你要能考640,我倒着走。”我没说话,把那张写满草稿的纸叠好,装进兜里。
那张纸的角落,写着另一个数字,比640要多。
01
高考结束第五天,同学聚会。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县城东街那家小饭馆,朱老板把几张桌子拼了拼。
老板是姐姐张玉蓉的熟人,给我们打了个折。
三十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男生们推杯换盏,女生们叽叽喳喳对答案。
我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
周承运坐我旁边,嘴里叼着根牙签,看上去心不在焉。
“你怎么不去对答案?”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急什么。”我说。
其实早就对完了,心里有个数。
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班主任李老师交代过,分数出来前别张扬,免得自己吓自己。
但我估的那个分数,让我坐立不安。
不是低,是太高了。
三天前,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各科试卷的空白版,把答案抄了一遍又一遍。
数学、物理是我强项,对完后基本可以肯定没错。
英语作文扣分在所难免,但客观题我对得起自己。
语文阅读题虽然主观,但参考答案的标准我也能对上七八成。
算了一遍,638分。
不放心,又算了一遍,还是638。
再算,变成640。
手都在抖。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可能是记错了答案,或者把不确定的题也算对了。
于是重新来,把所有不确定的题全部扣掉。
结果还有612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我谁也没说。
包括姐姐。
我怕万一成绩出来不是这样,让她空欢喜一场。
母亲走得早,父亲也在三年前走了,姐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她在学校当后勤保洁,一个月挣两千块。
还要供我读书。
我不敢让她多操心。
饭馆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拍了拍手。
我抬头,看见丁雪薇站在桌子中间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手机。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辫,笑起来神采飞扬。
“同学们,学校那边说,成绩单大概过半个月就出来啦。”她说,“先说说你们都估了多少分,我心里有个谱,到时候好给你们准备红包。”
大家都笑了。
丁雪薇家开着县里最大的超市,有钱,出手也大方。
她妈董明珠更是出了名的好面子,女儿考上好大学,肯定要大操大办。
“雪薇,你先说。”有人起哄。
“对对对,你先说,给我们打个样。”
丁雪薇笑了笑,晃晃手机。
“我啊,保守估计,660分。”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乖乖,那是北大清华的线啊。”
“雪薇肯定没问题,她成绩一直那么好。”
丁雪薇的妈妈是学校的常客。
每次考试后都会来找班主任问排名,生怕女儿被人超了。
我知道,那660分,对她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刚洁,你呢?”
我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抬头,发现丁雪薇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对啊,刚洁,你估了多少?”有人跟着问。
“你最近几次考试不是挺厉害的吗,说说呗。”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周承运在旁边帮我打圆场:“哎呀,急什么,成绩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现在说说嘛,有意思。”丁雪薇走到我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怎么,怕考得不好,不好意思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得意。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
“640。”
包厢突然安静了。
那几秒,安静得能听到吊扇的吱呀声。
然后,丁雪薇笑了。
她不是假装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640?”她重复了一遍,“张刚洁,你认真的?”
“嗯。”我说。
“你平时的成绩,不是班里第十左右吗?”她歪着头看我,“这次高考,你考640?”
“嗯。”我还是只说一个字。
“怎么可能。”丁雪薇直起身,环顾四周,“他平时成绩怎么样,你们都知道吧,突然考640,你们信吗?”
“也许有超常发挥呢。”周承运说。
“超常发挥?”丁雪薇转向他,“从第十名跳到第一名,这叫超常发挥?这叫作弊。”
她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别乱说话。”我握紧拳头。
“我就是说说。”丁雪薇耸耸肩,“不过张刚洁,你要真考640,我二话不说,请你吃一星期饭。但要是你考不上……”
她停了一下,凑近我。
“那你就是吹牛。”
周围有人笑出声。
有人低声嘀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带着怀疑、看热闹、幸灾乐祸。
“雪薇说得对,640确实有点高了。”有人说。
“平时也没见他多厉害啊,怎么就突然爆发了。”
“估分嘛,谁不会呢,到时候成绩出来再说嘛。”
丁雪薇直起身,拍拍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大家继续吃,今天我请客。”
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我能读出里面的意思:你不行。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花生米。
周承运在旁边小声说:“别理她,她就是那样。”
“我知道。”我说。
“你估的那个数,真的假的?”他问。
我转头看他。
他赶紧摆手:“我不是怀疑你,就是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是真的。”我说。
“那就行。”他点点头,“反正成绩出来就真相大白了。”
我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张叠好的草稿纸。
那张纸的右下角,我用了不同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确认了三遍的分数。
不是640。
是668。
但我没敢说。
因为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02
聚会散了的时候快十点了。
县城的小巷子黑漆漆的,路灯三三两两地亮着。
我和周承运并肩走,他嘴里还在嘀咕。
“丁雪薇那话,也太难听了。”
“算了。”我说。
“什么叫算了?”他看我,“她当着那么多人说你可能作弊,你能忍?”
“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我就是替你不值。”他叹了口气,“你说你好不容易考好了,还要被这么泼冷水。”
我没接话。
路边有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
我想起三年前,父亲刚走那阵子,我常在这家店门口蹲着。
不敢回家,不想让姐姐看见我哭。
后来母亲走得也早,我对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姐姐说,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把我供出去。
我那时候才六岁,还不懂什么叫“供出去”。
后来才明白,就是让我靠读书,走出这个县城。
走到巷子尽头,周承运拐弯往他家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是通往学校的小路。
白天走十分钟就到,晚上走着有点阴森。
但我想去一个地方。
操场边上的那盏灯。
就是那盏灯,陪了我大半个学期。
到了校门口,门卫老张认出我,也没拦。
“又去学习?”他问。
“嗯,看会儿书。”
“都快毕业了,还学啥。”
“习惯了。”
我穿过操场,走到那盏路灯下。
灯座生锈了,灯泡也暗了大半。
但这半年,我每天都来这里看书。
一开始是因为租住的地方太吵。
姐姐租的房子在小巷子里,隔壁做夜宵生意的,锅碗瓢盆响到半夜。
我写不了作业,就跑到学校来。
后来发现,夜里的校园特别安静,没人打扰。
我就在这里一站几个小时。
冬天冷得跺脚,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
但我从来没断过。
第一次站在这盏灯下的时候,心里想着母亲说的那句话。
“走出去。”
我当时四模成绩是班级第十,年级四十多。
李老师说,这种成绩,能考上个普通二本就不错了。
但我不甘心。
把姐姐的手伸给我看,指头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她从不说辛苦,但我知道。
所以那天,我定了目标:高考,要超过丁雪薇。
不是因为她跟我有仇,而是因为她是最高的那条线。
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路灯下,我摸着衣兜里那张草稿纸。
上面的分数,比丁雪薇的估分高了8分。
但我不敢信。
我怕这只是一次偶然。
怕下笔重估,分数就变回去了。
旁边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见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
他穿着件旧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
“就知道你还在学校。”他说。
“李老师。”
“来看路灯?对它还挺有感情。”
“快毕业了,再来看看。”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你在办公室说想冲一下,我还不信。”他说,“但后来你的表现,改变了我的看法。”
“谢谢老师。”
“你是个实诚孩子。”他看着我,“成绩出来前,别听别人的闲话,也别自己吓自己,稳住就好。”
“我知道。”
“成绩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拍拍我肩膀,“走吧,回去吧,你姐该等急了。”
我点点头,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叫住我。
“张刚洁。”
“嗯?”
“你上次来找我要的模拟题,还剩最后一套,在办公室,要不要?”
我脚步停下,回头看他。
想说不用了,成绩都快出来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我说。
他笑了笑,带我去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拿着最后一套题回家。
姐姐还没睡,坐在门口择菜。
见我了,她抬头:“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
“吃饭了没?”
“吃了。”
她没追问。
姐姐就是这样的性格,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我进屋,开了灯。
那套题摊在桌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写到凌晨三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但心里踏实。
我知道,无论成绩怎么样,我都没有白过。
03
第二天上午,我在小饭馆帮姐姐干活。
这小饭馆叫“老朱饭店”,朱老板人不错,看我姐一个人不容易,常让她来帮忙择菜洗碗,给点钱。
今天来的人不多,我就蹲后院洗碗。
水管哗哗流着,水里浮着洗洁精的泡泡。
我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默背英语单词。
这半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耳朵里灌着锅碗瓢盆的声音,脑子里装着单词和公式。
有人敲门,姐姐出去开门。
“请问张刚洁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点趾高气扬。
我愣了一下,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丁雪薇,旁边站着个中年妇女。
那妇女烫着卷发,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手里提着名牌包。
丁雪薇的妈妈。
董明珠。
“张刚洁是吧?”董明珠上下打量我,眼神不太客气。
“阿姨好。”
“听说你跟我们雪薇说,你考了640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丁雪薇。
她站在母亲身后,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没说她考640分,是我自己估的。”我说。
“估的?”董明珠笑了,“你们这些农村娃,就爱做这种梦,估得比天还高,到时候成绩出来,丢人的还是自己。”
姐姐从后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怎么了?”她问。
“这位是丁雪薇同学的妈妈。”我说。
“哦,丁女士啊。”姐姐点点头,“有事吗?”
“我是来劝劝你们家的孩子。”董明珠说,“别整天想东想西的,脚踏实地不好吗?640分,那是北大清华的分数线,他一个平时才考多少分的人,突然说考640,你们信吗?”
“我们家刚洁从不说谎。”姐姐声音不高,但很稳。
“现在小孩子为了面子,什么都说得出来。”董明珠摇摇头,“我跟你说,我们都是好心提醒,省得到时候成绩出来,大家都难堪。”
“谢谢关心。”姐姐说,“但是我们家孩子怎么学习,我心里有数。”
“你……”董明珠没想到姐姐会这么说。
“雪薇妈妈,你要没事,我还有活要干。”姐姐说完,转身回了后院。
董明珠脸色很难看。
丁雪薇拉了她一把:“妈,走了。”
“行行行,你们嘴硬。”董明珠转身前回头看了一眼,“到时候成绩出来,你们可别哭。”
说完,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了。
丁雪薇跟在她身后,经过我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抬头看我,但我看到她表情,好像有点愧疚,又好像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等人走远了,我回到后院。
姐姐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择菜,肩膀有点僵。
“姐。”
“嗯。”
“别生气。”
“我没生气。”她声音平静,“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肯定。”
她站起来,转向我,眼睛有点红。
“刚洁,姐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你有多努力。你别听那些人乱说,你只管往前走,后面的事有姐呢。”
我鼻子发酸,点头说:“我知道了。”
下午继续洗碗。
水很凉,手都皱了。
但我脑子里想着丁雪薇的样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高一那会儿,她坐我前面,我们关系还不错。
她会回头问我数学题,我也愿意讲。
后来她成绩越来越好,朋友越来越多,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她妈开始频繁来学校。
有人说,是她妈跟她说,让她别跟“差生”走太近。
我想起昨天晚上李老师说的那句话。
“稳住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洗碗。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傍晚的时候,周承运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停在饭馆门口。进门就喊:“刚洁,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刚看到丁雪薇在朋友群里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我低头看,是丁雪薇发的:“据可靠消息,张刚洁高考估分640分,但你猜怎么着?他平时成绩基本是班里第十名。大家觉得这个640分有几分可信?欢迎畅所欲言。”
下面已经有一堆回复。
“天哪,640分也太夸张了吧。”
“估分往往都是虚高,实际能考个550就不错了。”
“要是真能考640,他平时怎么不考?”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很好?”
“等着看好戏吧,到时候有的哭的。”
就一条支持我的。
“人家努力了半年,你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是周承运用自己的号发的。
但被丁雪薇回了三个字:“护主狗。”
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沉默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周承运。
“没事。”我说。
“真没事?”
“真没事。”
“她也太过分了。”
“她可能是怕。”我说。
“怕什么?”
“怕我真的考得比她好。”
周承运愣了愣,没说话。
我转身继续洗碗,手在凉水里搅动着。
丁雪薇发的消息,我记住了。
但相比这个,我更想快点看到成绩出来的那天。
因为那天,所有猜测都会被证实。
而我会用分数,给这所有的一切做出最有力的回应。
04
高考出成绩前最后五天,学校里的气氛开始紧张。
操场边有人跑来跑去,楼道里也都是人。
大家的心情像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在家里坐着,那套李老师给的模拟题写完了。
心里空落落的,没东西写了。
桌上的草稿纸被我翻过来翻过去,边缘都卷了毛。
姐姐今天休息,没去饭馆。
她坐在我旁边缝补衣服,针线在手指间上下穿动。
“你紧张吗?”
她停了停,抬头看我。
“紧张啥,又不是我考。”
“可是……”
“你尽力了就行。”她低头继续缝,“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痕。
每年夏天,那条裂痕都会变得更深一点。
姐姐说,等我有出息了,就把这个房子修一修。
我说,等我赚钱了,给你在县城买套新的。
她笑着打我:“就会说大话。”
但我看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
她还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比同龄人老。
我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街上买早点。
巷口卖油条的大爷认识我,给我多夹了一根。
“补补脑子。”他说。
我笑着道谢。
正吃着,看见丁雪薇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手里拎着奶茶。
看到我,她脚步不快不慢,然后站定了。
“你最近没怎么出门啊。”
“在家待着。”
“紧张了?”
我抬头看她,她嘴角带笑,但眼神不太确定。
“你呢?”我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
“不过张刚洁,你那个人朋友圈都传开了,大家都说你640分那事是吹牛的。”
“哦。”
“你不生气?”
“气有用吗?”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成绩出来那天。”我说,“就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我付了钱,拿着油条走了。
她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走出十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拉得很长。
我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用力。
随后三天,我过得非常漫长。
每天都去学校转转,看到很多人也来学校。
有紧张的,有焦虑的,还有抱着成绩册来回翻的。
李老师看见我,笑着说:“怎么,紧张了?”
“有点。”
“正常。”他递给我一个东西,“这是你之前落在我办公室的那个本子,我翻开看了,里面内容很丰富,是你自己的物理笔记?”
我接过本子,脸有点红。
那是我自己整理的所有知识点,已经翻烂了。
“内容很多,写得也很清楚,用了不少心思。”他说,“你这个学生,有点东西。”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回家路上,天下起了雨。
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淋湿。
我没撑伞,就那么走回去。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着母亲说过的话。
想着姐姐缝补衣服的背影。
想着丁雪薇看着我的眼神。
想着那张夹在书本里的录取通知书草稿。
我估了第三遍。
但我谁也不说。
因为只有成绩出来那天,一切才有意义。
回到家的时候,姐姐站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刚洁,来,擦擦头,别感冒了。”
我接过毛巾,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姐,三天后出成绩。”
“我觉得……我可能考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妈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她说。
我低下头,毛巾盖住我的脸。
眼眶有点热。
05
考场出成绩那天,我站在学校公告栏前。
周围全是人,嘈杂得不行。
有人跑着过来,有人挤得慌了,还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混成一片嘈杂。
我站在人群外围,定定站着。
有人拉我的胳膊,是周承运。
“你怎么站这么远?”
“人太多,挤不进去。”
“你的分数我帮你查!”他拍拍胸脯,挤进人群。
我看着他后脑勺消失在那些人头后面。
手心全是汗。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感觉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围人声嘈杂,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终于,有人大叫着从人缝中挤出来。
周承运举着一张纸条,飞奔到我面前。
他太激动了,差点绊倒。
“刚洁!刚洁!”他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
他把纸条递给我。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准考证号XXXXX,张刚洁,总分668分,排名全省前5%。”
那行数字,在我眼睛里炸开了。
668分。
我的手开始抖。
纸条在我手里,像秋天的叶子一样抖动着。
“不可能吧?”我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周承运激动地拍我肩膀,“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我抬头看公告栏,那里已经贴出了完整名单。
我的名字,清晰可见。
660分以上的,全校只有两人。
一个是丁雪薇。
一个是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人群的。
只记得很多人转头看我,有些人眼神里带着惊讶,有些人带着复杂的表情。
挤到公告栏最前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丁雪薇。
她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双手握成拳,低着头,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
“丁雪薇,580分。”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丁雪薇考了580分?”
“怎么可能,她平时不是一直第一吗?”
“张刚洁668分?他是什么情况,这也太爆了吧。”
“我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学得特别拼命,没想到真的出结果了。”
丁雪薇的肩膀在发抖。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薇……”
“你别说话。”
我闭上了嘴。
周围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公告栏。
有人看到我的成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丁雪薇一眼。
眼神里都是惊讶和好奇。
丁雪薇咬了咬嘴唇,转身往人群外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周承运跟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刚洁,恭喜你。”他真诚地笑了,“你做到了。”
我点点头,喉咙哽住了。
想笑,又想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把它忍了回去。
“谢谢你,承运。”
“谢我啥呀,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公告栏前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有人小声说着恭喜。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渍浸得有点模糊了。
上面的数字,却清晰透亮。
我做到了。
我抬头看天,下着小雨。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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