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推开时,护士抱着刚清理好的婴儿报喜:“母女平安。”
婆婆黄丽萍凑上去掀开包被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三秒,转身就走。
保温壶砸在走廊长椅上,热水溅了一地。
黄志强站在三步外,盯了那个方向很久,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先去办手续。”
我躺在产床上,伤口还在疼,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忽然想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年后他会跪在儿科门口,哭得像个笑话。
01
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黄志强是个好人。
大学认识的,他追我追了大半个学期,每天早自习在宿舍楼下等我。那时候他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两个包子。
他说:“瑾萱,我家在县城开了个厂子,条件还行,你跟我回去,我肯定对你好。”
我们恋爱两年,他确实对我好。
大冬天跑三条街给我买奶茶,我感冒了他翘课陪我打点滴。舍友都羡慕,说你捡到宝了。
毕业后我跟他回了县城,在文化馆找了份清闲的工作。
他家的机电维修厂不大,但够养家糊口。
公婆在县城有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厨房,二楼住人,三楼堆杂物。
黄丽萍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冯啊,我跟志强爸就盼着抱孙子呢。”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老人家随口一说。
结完婚第一个月,黄丽萍就开始明里暗里催。
桌上摆着鲫鱼汤,她说:“多吃点,养好身子。”菜市买回来乌鸡,她说:“这个补,以后好怀。”连我出差回来,她都念叨:“老往外面跑干啥,趁年轻先把孩子生了。”
我以为自己嫁进了一个关心我的家庭。
直到怀孕的消息传来,黄丽萍那天的反应让我记了一辈子。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我说完,刀都没放下就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真的?几个月了?找老中医把过脉没有?”
我说才六周,还没去医院确认。
她第二天就拉我去找县城那个据说“一看一个准”的老中医。老中医搭了脉,捻着胡子说:“脉象平稳,是个好胎。”
黄丽萍追问:“是男是女能看出来不?”
老中医说:“现在还早。”
黄丽萍从那天起就开始张罗。
床头贴了一张“送子观音”的年画,厨房里多了七八个瓦罐。每个月光中药钱就花掉小一千,熬出来的汤药黑得像墨汁,苦得我直犯恶心。
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黄丽萍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清水:“咽下去,喝了对你和孩子好。”
我捏着鼻子灌了。
那之后,每天一碗,雷打不动。早上刚起来,桌上就摆好了。晚上睡前,黄丽萍又端来一碗。
我喝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胃里翻江倒海,嘴巴里全是苦味。我跟黄志强说,能不能不喝了。
他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我妈是为你好,喝就喝吧。”
我那时候就想,也许婆婆是真的为我好。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碗药里加的药材,全是“生男”的野方子。
那天晚上黄丽萍在客厅跟邻居说话,我刚好去倒水,听见她说:“我找先生算过了,这幅药吃满三个月,准保是儿子。”
邻居问:“有用吗?”
黄丽萍声音笃定:“怎么没用,隔壁老林家媳妇就是吃这个生的孙子。”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把水倒进杯子里,一口都没喝。
女儿出生后,黄疸严重。
婆婆说晒晒太阳就好。黄丽萍抱着孙女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孩子晒得脸通红,黄疸不但没退,反而更重了。
我翻自己怀孕时偷偷记的育儿笔记,上面写着:生理性黄疸一般出生后两周自然消退;病理性黄疸需要光疗。
我判断女儿是病理性的,坚持要去医院。
黄丽萍拦在门口:“刚生下来就折腾,你安的什么心?”
黄志强也站在他妈那边:“听妈的,没事。”
我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女儿就往外走。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直接安排住进保温箱照蓝光。医生说:“再晚两天,对孩子神经发育都会有影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儿科走廊里,看着保温箱里眯着眼睛的女儿。
黄志强来了一个电话:“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妈做了饭。”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坐到凌晨十二点。
那个晚上,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我绝不让任何人再替我做主。
包括他。
02
坐月子的时候,黄丽萍彻底变了脸。
前一天还是和和气气的婆婆,第二天就换了一副嘴脸。
早上端来的粥是白米粥,上面漂浮着几颗红枣,连个鸡蛋都没有。
中午是一碗素菜汤,几片青菜叶子漂在清汤寡水里。
晚上更简单,豆腐炖白菜,连肉末都看不见。
我吃了一个星期,奶水明显少了。
黄丽萍说:“生丫头片子还想要大鱼大肉?养那么肥干什么,以后不好怀。”
我当时听愣了。
没反应过来,婆婆就把门带上了。
黄志强回家吃饭时,我看着他那碗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青菜豆腐。
“志强,我奶水不够了,你能不能跟妈说说……”
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忙不过来,你再坚持几天。”
我说我坚持不了,孩子饿得直哭。
他搁了筷子:“你非要跟我妈对着干是吧?不就几顿饭的事,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结婚前那个给我买奶茶、陪我打点滴的人,去哪儿了?
郑秀娟知道我坐月子不顺利,每天骑电动车从镇上骑一个小时过来,保温桶里装着炖好的鸡汤。
她到楼下的时候,黄丽萍每次都拦着门口。
“亲家母,你家里还有生意,别老往这边跑。小冯有我在照顾,你放心。”
郑秀娟把保温桶递过去:“我炖了点鸡汤,你给瑾萱送上去。”
黄丽萍接过来,客客气气地说:“好嘞,我这就送上去,你赶紧回去忙吧。”
我在二楼窗户看着,妈妈站在楼下,仰头看了我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
那天下着小雨,她的雨衣破了,后背湿了一片。
我把窗帘拉上,靠着墙站了很久。
晚饭的时候,保温桶出现在厨房角落里,盖子都没打开过。
我问黄丽萍:“妈,我妈送来的汤呢?”
她说:“哦,我收起来了,明天热给你喝。”
半夜我饿得睡不着,蹑手蹑脚下楼去厨房。打开冰箱,保温桶被塞在最里面,汤面已经结了一层白油。
我倒了半碗,喝了一口。冷的,腥味很重。
我端着碗靠着灶台,哭了很久。
那段日子,女儿成了我唯一的支撑。
她夜里总哭,两个小时醒一次,饿了就张着小嘴找奶。黄志强一次都没起来过。他嫌吵,抱了床被子到隔壁房间去睡。
我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来回走,从十二点走到凌晨三点,走到脚底板发麻。
女儿哭的时候,我就轻轻哼歌。那是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时唱的歌,调子我已经记不全,但哼着哼着,女儿就安静了。
有一天夜里,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路灯。
黄志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了?
不是一天变的。
是生孩子那天的冷漠,是月子里的推诿,是每次我提到他的父母就沉默,是我哭了他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那段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腐烂的。
也许从一开始,它就没好好长过。
女儿满月那天,黄丽萍在饭桌上说了一句:“等这个小的断了奶,赶紧再生一个。趁我跟你爸还能帮衬。”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黄志强接话:“妈,过两年再说吧。”
“过两年?再过两年你爸都退休了!趁他现在还有点人脉,能帮你办准生证。”黄丽萍扭头看我,“小冯,你听见没有?”
我没说话。
黄志强推了推我的手:“妈跟你说话呢。”
我放下筷子:“妈,我想先把萱萱带大。”
“带大又不耽误你生。你生完我帮你带,又不让你操心。”黄丽萍的语气已经带了火气,“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商量。”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床底下的育儿笔记,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找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冯瑾萱,你可以不做任何人的工具。”
03
女儿八个月那天,一切摊在了桌面上。
黄丽萍的耐心已经耗光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桌上摆着茶,已经喝淡了。黄丽萍坐在对面,满脸笑容。
“小冯回来了,快坐。这是你刘姨,她认识一个中医,专门调理身体的。”
我看着茶几上堆着的药材包,整个人僵在门口。
刘姨上下打量我,目光让我很不舒服:“这姑娘身子底子还行,吃了我的药,下胎保准是小子。”
我说我不需要。
黄丽萍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一句不需要就打发了?”
“妈,我没说不生。只是萱萱还小,我现在不想考虑。”
“不想考虑?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两年还生得出来吗?”黄丽萍站起来,声音拔高,“我跟你说,这事儿由不得你。你嫁进我们家,就该为我们黄家传宗接代!”
我看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黄志强。
“黄志强,你说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低下头:“听妈的。”
黄丽萍得了儿子的支持,更来劲了:“听见没有?我儿子都说了,听妈的。你现在就去约刘姨,挑个日子开始喝药。”
我说:“妈,你也是女人。”
黄丽萍愣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你也是女人,你生了个儿子,所以你让你儿媳也生儿子。”我放下包,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但我女儿不是工具。”
黄丽萍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你反了天了!”
黄志强终于抬头了,看我一眼,眼神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黄志强在书房待到很晚。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跟他妈在聊。
他挂了电话后,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瑾萱,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她计较。是她跟我计较。”
“你就不能顺着她一次吗?”
“顺着她,然后呢?再生一个,如果是女儿呢?”
黄志强沉默了很久。
“那就再生。”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凉了。
“黄志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在孝顺?”
“你什么意思?”
“你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从来没想过我凭什么要当你们家的生产工具。”
“你这么说话就难听了。”他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们家哪里对不住你了?结婚房子车子哪样不是我家出的?你生个女儿,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什么了?她连月子都不让我好好坐。”
“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所以我活该?”
他站起来,语气烦躁:“我不想跟你吵。”
然后把门带上,又去了书房。
第二天,离婚协议书出现在床头柜上。
钢笔帽拧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拧开,留在上面的指印一层一层。
冯瑾萱抱着女儿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纸,心里异常平静。
协议写得很简单:感情破裂,自愿离婚。
黄志强在“孩子抚养权”那一栏写了“女方”,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写了“双方协商”。
我问他:“协商什么?”
他低着头:“你看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黄丽萍在楼下听到这话,冲上来:“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全是我家出的,你当然什么都不要!你嫁进来的时候带什么了?一个行李箱的衣服,现在想分我家产?”
我看着她的脸。“我要女儿。”
“女儿你带走,我们不要。”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让人心寒。
我拿起笔,在“财产分割”那一栏补了一行字:双方无共同财产纠纷,自愿放弃一切。
然后签了字。
黄志强接过来,笔尖在签名处悬了很久。
“签吧。”我说。
他签了。
签完字,他抬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弯腰抱起女儿,走进房间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女儿的东西占了两个大包。
收拾到一半,黄丽萍在门口站着看。
“你走之前,把钥匙留下。”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抱着女儿下楼。
黄志强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瑾萱……”
我没回头。
郑秀娟站在小区门口,电动车停在路边。她看到我,什么都没问,就把外孙女接了过去。
“走,妈带你回家。”
电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住了三年,今天终于不属于我了。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萱萱,妈妈带你过好日子去。”
04
回娘家的日子不好过。
郑秀娟在镇上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我带着女儿住进去,跟妈妈挤在一张床上。
白天,郑秀娟去服装摊位卖衣服,我带孩子。晚上,她回来做饭,吃完饭帮我哄孩子。
镇上文化馆的工作没了。我打电话过去问,那边说已经招了新的人。
我投了一个月的简历,面试了四家单位。一家广告公司、两家超市、一家打字复印店。
广告公司的人事看了我的简历,问:“你之前做档案管理的,懂市场营销吗?”
我说我可以学。
“有经验吗?”
“没有。”
“那我们需要有经验的。”
第二家超市,招聘文员。面试官是个大姐,看了一眼我的简历:“离异?带孩子?”
“孩子多大?”
“八个月。”
“那你能加班吗?”
“尽量……”
“那就不好办了,我们这经常要加班的。”
第三家,第四家,差不多的对话。
一个月下来,一份工作都没找到。
郑秀娟的服装摊生意也不好,镇上的人节俭,买衣服都是挑便宜的。她一天能卖出一两件就算不错了。
我开始在网上找兼职,什么活都接。
写文案的,十块钱一篇。刷单的,五块钱一单。微商代理的,卖面膜,利润低得可怜。
干了一个月,统共挣了一千二。
那天晚上,女儿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我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检查、买药,花了两百多。
回到家,我算了算账,发现下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郑秀娟翻箱子的时候,翻出了我的育儿笔记。
她翻了几页,问我:“你写的?”
我说是。
“写了这么多?”
她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完,问我:“你这些知识,都能用得上?”
“我怀孕的时候看了很多书,也上网查过。萱萱出生后,那些问题基本都遇到过,也都处理过。”
郑秀娟想了想,说:“你不是整天看手机吗,我看现在好多人发视频,讲怎么带娃。你懂这么多,不如也试试。”
“我又不会拍。”
“学啊,谁天生就会的?”
她翻出老旧的三脚架,架好手机,又找了一个台灯。
“来,妈妈给你打光,你试一下。”
我录了第一条视频。
讲的是宝宝肚子胀气怎么处理。
没有剪辑,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字幕。
画质灰扑扑的,光线也不好。
发出去,平台推了三十几个人看,两个赞。
第二天我看了一下数据,评论区有一条留言:“讲得还行,但拍得太差了。”
我看着这条评论,关掉手机,对着天花板发呆。
郑秀娟把手机塞回我手里:“人家说你不行你就不干了?你再试一条。”
我又录了一条。这次讲的是“宝宝厌食怎么办”。
录完,还是不会剪辑。我笨手笨张地研究了一个小时,总算把视频分段剪掉了。
发出去,还是没人看。
郑秀娟说:“你讲得挺好,就是不吸引人。”
“怎么才算吸引人?”
“你看人家那些视频,开头就很吓人,什么‘千万别这样喂孩子’,什么‘再不知道就晚了’。你这上来就讲解决方法,人家没兴趣听。”
我试着换了一个开头:“宝宝厌食?这个方法我试了三天,宝宝胃口变好了。”
效果不明显。
我又发了一条,开头换成:“我家女儿厌食两个月,我差点崩溃,最后一个方法救了她的命。”
那一条,播放量突然多了起来。
两百,五百,一千,三千。
评论里有人问:“具体怎么操作?”
有人问:“几个月大的宝宝可以用?”
还有人私信我说:“我家娃也是厌食,能不能出个详细视频?”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回复评论,回复到凌晨一点。
郑秀娟醒来看我还没睡:“你还在弄?”
“妈,有三千个人看我的视频了。”
她笑起来,拍拍我的背:“我说什么来着,你行的。”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女儿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05
视频数据好了一点,但远远不够。
三千次播放,每天涨几个粉丝。按这个速度,想靠短视频赚钱,猴年马月。
我还是坚持发,每天一条,不落。
剪辑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学会。配乐、字幕、封面,每一步都磕磕碰碰。第一条有字幕的视频,我花了两个小时才加上去。
黄丽萍打过一个电话过来。
她打的,不是打给我,是打给郑秀娟。我在旁边听着。
“亲家母,小冯找到工作没有?她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她介绍一个。”
郑秀娟语气淡淡的:“我闺女好着呢,不劳你操心。”
“我这不是关心吗,毕竟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你放心,她带着外孙女,比在你家活得好多了。”
黄丽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郑秀娟把手机扔在桌上,骂了一声:“假惺惺。”
我说:“妈,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才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嘴脸。”
生活还在继续。
女儿开始学走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我在她身后跟着,张开手臂护着。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我又发了一条视频。
讲的是“夜奶怎么断”。
我这回学聪明了,开头直接切入问题,用自己带女儿的经验做例子。
“我女儿八个月的时候,每天晚上要醒四五次,闭着眼睛找奶喝。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站着都能睡着。后来我试了一个方法,坚持了一周,她终于能睡整觉了。”
我把方法讲得很仔细。
不要一刀切,第一天推迟半小时再喂,第二天再推迟一小时。中间哭闹怎么办,给安抚奶嘴还是抱着哄。
视频录了八遍。
第一次念错了,第二次被口水呛到,第三次女儿爬过来喊妈妈,我笑场了。
到第八遍,终于录好了。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一个小时,播放量只有五十。
我关了手机,心想:算了,慢慢来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屏幕上全是消息。
我揉着眼睛点进去,愣住了。
那条视频,一晚上被推了八万次播放。
点赞一千多,评论三百条。
评论区炸了。
“这方法太有用了!我家宝宝夜奶就靠这个断的。”
“终于有人把夜奶讲明白了,之前看的全是广告。”
“宝妈,你讲得好真实,不像那些带货的。”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跳很快。
郑秀娟端着粥进来:“怎么了?”
“妈,我火了。”
“什么火了?”
“视频,八万人看了。”
郑秀娟愣了一下,把粥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八万人?这么多?”
她一个一个翻评论,嘴角越咧越大。
“你看这条,说你是良心博主。这条,说终于找到了靠谱的育儿方法。”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捧在手里,那些赞和评论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我最灰暗的日子。
那天我回复了三百多条评论,手都快废了,但一点也不累。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找到了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认真研究内容。
看别的育儿博主怎么拍,学习他们的开头、结构、节奏。但我不模仿,只学方法,讲的内容还是我自己带娃的真实经验。
我买了一个补光灯,花了八十块。三脚架用郑秀娟那个老的。
每天女儿睡着后,我就开始录视频。录完剪辑,剪辑完发,发完回复评论,回复完再看数据,琢磨哪里可以改进。
那条夜奶视频火了之后,又连续发了几条,数据慢慢涨上来了。
一周涨了两千粉,一个月涨了三万粉。
我跟郑秀娟说:“妈,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端了碗鸡汤。
“补补身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埋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混在一起喝了下去。
日子好像开始变好了。
但我知道,有些人还等着看我的笑话。
06
黄志强再婚的消息,是镇上的熟人告诉郑秀娟的。
“你家那个前女婿,离婚还没三个月吧,就娶了别人了。”
郑秀娟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娶了谁?”
“说是超市里一个收银的小姑娘,才二十四,农村户口。”
“他那个妈,听说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这下好了,我儿子总算找了个能生的’。”
郑秀娟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还‘能生的’,她当是种猪配种呢。”
我说:“妈,人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替你不值。”
“有什么不值?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郑秀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了。
黄志强的婚礼是在县城办的,规模不大。
照片是朋友转发给我的,我打开看了一眼。
新娘子很年轻,圆脸,看着挺朴实。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站在黄志强身边,笑得有点僵硬。
黄志强穿着西装,比我们结婚那会儿胖了一点。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删了。
不是心疼,是觉得那句话说得对——有些人,只适合留在过去。
黄志强再婚后的日子,并不太平。
他新婚妻子叫卢嘉琪,二十出头,以前在超市当收银,性格软,话不多。
黄丽萍看上的就是她这个性格。
“农村出来的女孩,听话,好管。”
这是黄丽萍跟邻居说的原话。
卢嘉琪嫁进黄家之后,黄丽萍又开始老一套——催生。
这次更急。
卢嘉琪结婚满一个月,黄丽萍就带她去看那个老中医了。
老中医搭了脉,说:“底子还行,调养调养。”
黄丽萍又买了一堆药回来。
卢嘉琪喝了一个月,胖了五斤,脸上的痘痘也冒出来了。
她跟黄志强说不想喝了。
黄志强的回答,跟当年对我说的差不多:“听妈的,她是为你好。”
卢嘉琪没再说话。
三个月后,卢嘉琪怀孕了。
黄丽萍高兴得在客厅跳起来,当天就买了三只乌鸡,说要炖汤。
“这胎肯定是儿子。”
她找人算过了,老中医也把过脉了,说“象是男胎”。
黄丽萍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怀了,冬至前后生,是个小子。”
她甚至把名字都提前取好了,叫“黄耀祖”,寓意光宗耀祖。
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一条同城推送,配文写的是“我婆婆说肚子里的是儿子,兴奋得整晚睡不着”。
我一看评论区,好多宝妈都在调侃“同款婆婆”。
我划过去了,没再关注。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卢嘉琪在医院产房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女儿。
黄丽萍在产房门口听到护士报性别,脸色变了。
她没有像当年骂我那样当场发作——毕竟卢嘉琪刚生完,身体还很虚。但从那天起,她对卢嘉琪的态度,跟我当年坐月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粥,素菜汤,青菜豆腐。
卢嘉琪躺在床上,嘴里没有味道,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敢说。
黄志强下班回来,卢嘉琪跟他诉苦。
他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让她太累。”
卢嘉琪红着眼眶,没再说下去。
产后的日子,对卢嘉琪来说,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的女儿跟她一样,黄疸严重,哭闹不止。她哄着,哄着,自己也开始哭。
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给黄志强,哭诉婆婆不给吃好的。
黄志强在电话那头说:“你再忍忍,过段时间就好了。”
卢嘉琪挂了电话,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房间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包被上。
她想,当初为什么会嫁进来呢?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黄丽萍开始催她生二胎,比当年催我还要急。
“你还年轻,身体恢复快,趁现在赶紧再生一个。”
卢嘉琪心疼自己的身体,也想多陪陪大女儿。
“妈,我想缓两年。”
“缓什么缓?你又不是没生过,再生一个有什么难的?”
黄志强站在旁边,跟着他妈的节奏:“妈说得对,趁年轻,早生早省事。”
卢嘉琪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心里忽然冷了一下。
她想起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一脸真诚地说“跟我回家,我会好好对你”。
现在呢?
连一顿饱饭,都要求着婆婆。
那天晚上,黄志强跟她提了一个要求——再生一胎,一定要生儿子。
卢嘉琪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07
我的生活在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账号涨粉到三十万,我开始接到品牌合作。
第一个合作的牌子是婴儿湿巾,寄了一箱样品过来,费用一千五。我认认真真做了测评,拍了两条视频,商家很满意。
后来又接了辅食机、婴儿推车、吸奶器。
每一条推广我都会自己先试用,好用才接。不好用的,给多少钱都不接。
有人劝我:“你刚起步,有钱先赚。”
我说:“每一个宝妈都是看了我的视频才来问的,我不能为了钱坑她们。”
账号口碑越来越好,粉丝也越来越信任我。
到年底的时候,我的月收入已经稳定在八九千了。
郑秀娟终于把服装摊收了,专心在家帮我带孩子。
有一天晚上吃饭,她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做。我想把账号做到一百万粉。”
“一百万?”
“对。然后开线下的妈妈课堂,让更多新手妈妈能学到科学育儿的知识。”
郑秀娟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看我小时候第一次拿一百分的样子。
“我闺女长大了。”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吃饭。
女儿在旁边吃着手指,抓了一把饭粒往嘴里塞。
萱萱说话比同龄孩子早,一岁就能喊人了。
她最黏外婆,每次郑秀娟出门,她都要抓着门框哭。
郑秀娟抱着她:“不哭不哭,外婆给你买糖回来。”
女儿挂着眼泪笑。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有时候会想,还好当初离了。
如果我没离婚,现在还在那栋小楼里,天天被逼着喝中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那样的日子,光想想都觉得窒息。
女儿一岁两个月的时候,高烧不退。
我带她去医院,抽血化验,医生说细菌感染,要住院。
儿科病房在二楼,我抱着孩子办完住院手续,在走廊上走着。
看到病房门牌的时候,我愣住了。
王瀚海,主治医师。
这个名字很耳熟。
我想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关注的一个育儿科普博主吗?
他的视频我经常看,讲的全是干货,不像那些半吊子博主,动不动就“我邻居家孩子这么治好的”,他的每一个观点都能拿出研究依据,还接地气,说话让人一听就懂。
我还在评论区跟他互动过几次。
没想到,他就在这个县城医院上班。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他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睛很温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冯瑾萱是吧?来,我看看宝宝。”
他仔细检查了萱萱的情况,然后转头看我。
“你昨天晚上的护理很好,发热的物理降温都做对了,不要担心。”
我说:“谢谢王医生。”
他点点头,走出去了。
隔壁床的宝妈跟我聊天:“这个王医生人特别好,有耐心,问什么都答。不像楼下那个内科的医生,问三句答一句。”
我笑了笑,没接话。
萱萱住了三天院,这三天里,王瀚海每天都会来查房。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刚好在给萱萱喂药。萱萱不肯喝,哭闹不止。
我没急,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萱萱,喝完药病就好了,医生叔叔说你很勇敢。”
女儿挂着眼泪,皱了皱眉头,还是喝了。
王瀚海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
“你带娃很有一套。”
“跟女儿斗智斗勇多了,练出来的。”
他笑了,口罩上面那双眼弯起来。
“你女儿有你这样的妈妈,很幸运。”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院那天,他留了一句:“回去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在网上咨询我。”
他把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县医院儿科王瀚海”和一个微信号。
我收下了。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人会成为我生活里很重要的存在。
女儿出院的第三天,郑秀娟抱着她去街上逛,路过县城医院门口。
看到卢嘉琪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台阶上,身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拽着她的衣角。
卢嘉琪的脸色很差,眼袋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刚生完二胎,又是女儿。
黄丽萍在产房门口知道又是一个女孩之后,直接没进病房。
黄志强蹲在走廊里,额头抵着墙,使劲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但有什么用呢?
生男生女,不是女人能决定的。
这个道理,他一个读过大学的人,到现在都不懂。
郑秀娟看到卢嘉琪那副样子,停了一下。
她抱着萱萱走过去,从口袋里掏了两百块钱,塞到卢嘉琪手里。
“给孩子买点营养的,别亏了身子。”
卢嘉琪愣了一下,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阿姨……”
“别哭,日子还长呢。”郑秀娟拍拍她的肩膀。
黄志强从医院里面走出来,看到郑秀娟的那一刻,脸色变得很精彩。
郑秀娟看着他,笑了笑。
“得给你颁个功臣奖。要不是你跟我女儿离婚了,她也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黄志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秀娟抱着萱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妈身体还好吧?听说被气得不轻。”
黄志强脸涨得通红。
卢嘉琪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黄志强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黄志强偶尔喝醉酒会念叨的那句话:“我前妻,比你好。”
她一直以为他在说气话。
现在她懂了。
他后悔了。
08
黄家的日子彻底乱了。
卢嘉琪抱着二女儿回到家,黄丽萍坐在客厅里,脸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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