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手里的保温桶“哐当”砸在地上。
汤溅了我一裤腿,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冲到了门口。
“你娘家人半年没来过一趟,这会儿闻着味儿就来了?”
表弟陈翔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提着的果篮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屋里传来丈夫罗黎昕的咳嗽声,接着是他不紧不慢的话:“妈,让人家进来坐。”
他说“让人家”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我浑身一冷。
这大半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从我脑子里闪过。
01
罗黎昕是去年冬天倒下的。
那天他刚从工地上回来,进门就说头疼,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还没送到嘴边,整个人就歪在沙发上了。
我打了120,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要马上手术。我蹲在手术室门口,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在走廊上来回走,脚都麻木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时,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罗黎昕住院那段时间,我一个人掰成两半用。白天要照顾他,晚上要回家看孩子,还得应付公司那边的烂摊子。
他倒得太突然,账上的钱没来得及周转,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卡,凑了两万块钱,撑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见底了。
那时候,我想到了娘家。
我父亲邓德明老实了一辈子,在家说话没分量。我妈郑玉兰是家里的一把手,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她这辈子最看重的人,是我舅的儿子陈翔。
陈翔是我表弟,从小在她跟前长大,我妈疼他比疼我还多。
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是我妈接的。
“妈,黎昕住院了,手术费还差三万块,您能不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住院就住院呗,又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病,他那么大个老板还能没钱?”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妈,我是真的周转不开……”
“行了行了,我这会儿忙着呢,走不开。你弟最近也在做生意,我这手头也紧,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护士推着药车过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是婆婆罗秀荣把退休金存折塞到我手里的。
她今年六十九了,平时省吃俭用,一块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那天她来医院看儿子,看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发呆,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家把存折拿来了。
“给你,先拿去用,别让黎昕寒了心。”
我红着眼睛接过来,翻开一看,五万块。
那是我婆婆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妈……”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罗秀荣摆摆手,“别说了,先把人救过来要紧。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医院、学校、家里三点一线地跑。
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到学校后赶去医院,晚上再回来接孩子、做饭、洗衣服,忙到半夜才能躺下。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我感觉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蹲在墙角干呕了好半天,额头上全是冷汗。
护士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没事,站起来继续往病房走。
我不敢去医院做检查,怕查出什么毛病来,更花钱。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罗黎昕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进进出出,有一天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你了。”
他说话还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背过身去,装作看窗外的天气,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哭。
那半年里,我打过几次电话给娘家。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妈不是说要打麻将,就是说身体不舒服走不开。我爸偷偷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缺不缺钱,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我妈抢过去骂了一顿。
“你给她打什么电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事让她自己解决!”
我爸唯唯诺诺地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心凉了。
02
罗黎昕在医院住了大半年。
从冬天住到夏天,从棉袄换到短袖。
他那次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恢复得慢。医生说脑梗的风险还在,以后要长期吃药,不能劳累,不能生气,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我辞职了,专门在家照顾他。
其实不是我想辞,是不得不辞。他那个装修公司离了他就乱套,下面的工头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事,我只好先放着工作不管,帮他盯着公司那边。
更难的是钱的问题。
住院半年,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十万。社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自个儿掏的腰包。
婆婆那五万块早就花光了,我只好把家里那辆车卖了。
卖车那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辆车是罗黎昕前年买的,花了十几万,是他这几年干工程挣来的。他还说等孩子放暑假了,带着我们娘俩去自驾游。
结果车没了,人也差点没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车库里,抱着方向盘哭了好一会儿。
有亲戚知道罗黎昕住院了,偶尔会来看看。
婆婆那边的人来得勤,小姑子每个月来两三趟,每次都带点东西,鸡蛋啊、牛奶啊、水果啊,虽说不值几个钱,但那份心意在。
我妈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从头到尾,一个电话都没有。
亲戚朋友问起来,我妈就说:“我身体不好,走不动远路。”
可她前一天还在麻将桌上坐了八个小时。
清明节那天,我带孩子回了趟娘家。
我想着,罗黎昕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也该回去看看爸妈。再说了,都是自家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我买了两条烟,一箱牛奶,还给孩子爸买了一件新衬衫,换了三趟公交才到镇上。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菜。
看到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
那语气,好像我不该回来一样。
我说:“妈,我来看看你和我爸。”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什么看?你男人好了?”
“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行。”她转身进屋,丢下一句话,“晚上就在这儿吃吧,我让你爸去买点肉。”
我爸听到我来了,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瘦成那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诗琪,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笑了笑,“没事爸,累了一点。”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我妈一眼,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的菜少得可怜,一盘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我爸临时买回来的一点卤肉。
我妈一边吃一边数落我:“你看看你,当初我说你别嫁那么远,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你男人倒下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你弟阿翔现在做那个装修生意,一年能挣十几万。你要是当初听我的嫁给他同学,也不用受这个罪。”
我爸轻轻咳了一声,“你别说了。”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她是为了她好!”
孩子被我妈这架势吓到了,往我怀里缩。
我抱着孩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没在娘家过夜,吃完饭就带着孩子走了。
我爸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三四千块,用报纸包着。
“诗琪,你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我看着我爸那张皱巴巴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不要,您留着自个儿花。”
“拿着!”我爸把钱硬塞到我手里,“我攒了大半年了,你妈不知道。你男人病了,花钱的地方多。”
“爸……”我嗓子发紧。
我爸摆摆手,“走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我抱着孩子上了公交车,回头看,我爸还站在村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三四千块钱,我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回到家的时候,罗黎昕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把钱放在抽屉里,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了进去。
以前那个挺着啤酒肚、笑起来中气十足的罗黎昕不见了。
我伸手摸着他的额头,他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
“你妈……说什么了吗?”
我没回答,只是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睡吧,明天还得去复查。”
他也没再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03
两个月后,罗黎昕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收拾了整整三大袋子东西,衣服、脸盆、水杯、还有他吃剩的药。
他的恢复情况还不错,自己能走,就是走慢了一点。医生叮嘱说药不能停,烟不能抽,酒不能沾,情绪要稳定。
我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家那天,婆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做了一大桌子菜。孩子高兴得满屋子跑,喊“爸爸回来了”。
罗黎昕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躺了大半年,差点就见不到这些人了。
他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老婆,以后我会好好珍惜你。”
我心里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但我忍住了,笑着说:“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我给他洗了个澡,把他安顿好,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躺在床上,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最难的时候,可能真的熬过去了。
但我想错了。
难关才刚开始。
罗黎昕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医生说不能劳累,他就不能再去工地上跑,只能在屋里坐着。
公司那边的事他放不下,但也不能亲自处理,只好让工头们自己拿主意。
几个大工程都黄了,下面的工人也走了好几个。
生意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我每天除了照顾他,还要想办法维持生计。
家里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我心里急,但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几万块吧。”
其实只剩一万多块了。
他心里也清楚,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说话。
“明天我去公司看看。”他说。
“不行,医生说了你不能劳累。”
“我不累,就去看看。”
我知道拦不住他,只好说:“那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跟他去了公司。
大半年没来,办公室里落了一层灰。工头老赵看到我们来,脸色有点尴尬。
“罗总,您出院了?”
“嗯,”罗黎昕坐在椅子上,“最近公司怎么样?”
老赵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有两个工头走了,接了几个小活,但都不太顺。”
罗黎昕没说话,翻开桌上的账本看了看,然后慢慢合上。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老赵出去后,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呆。
“诗琪,”他叫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住院那段时间,你是不是找娘家借过钱?”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赵跟我说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们……没借给你?”
“借了。”我撒了个谎,“我爸妈给了我一万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不太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诗琪,你别骗我。”
我鼻子一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你妈那边,不会借的。”
“黎昕……”
“你爸偷偷给你钱的事,我也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脾性,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妈那个人,我到今天才算真的认识她。”
“她也是有难处的……”
“你不用替她说话,”他打断了我,“她是你妈,你说什么都行。但在我这儿,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走了。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原来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知道娘家人没来看过他,知道我妈不借钱的事,知道我爸偷偷塞给我钱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没说过。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知道她的女儿,这大半年来一个人扛着多少东西吗?
04
罗黎昕出院大概一个星期左右。
那天上午,我在屋里洗衣服,他在阳台上晒太阳。孩子去上学了,家里安安静静的。
突然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小姑子,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打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陈翔,我表弟。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笑。
“姐,我来看看姐夫。”
他的话说得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屋里传来罗黎昕的声音:“谁来了?”
“是……是阿翔。”我说。
罗黎昕没说话。
陈翔已经自己挤了进来,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放,东张西望地看了看。
“姐夫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早就想来看看,但最近店里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看到罗黎昕坐在阳台上,笑着说:“姐夫,你看着气色不错啊。”
罗黎昕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笑了一下,“凑合吧。”
“那就好,那就好。”陈翔自己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我看他这个架势,心里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姐,倒杯水呗。”他朝我喊。
我倒了杯水端过去,手有点抖。
陈翔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说:“姐夫,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你,顺便问问那个项目的事。”
“什么项目?”罗黎昕问。
“就是之前咱们说好的那个装修项目啊,你还记得吗?你出事前咱们聊过的,你说让我跟你一起干。”
罗黎昕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项目啊,我记得。”
“对对对,”陈翔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我这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工人也找好了,就等你这边一句话了。你看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干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你有合同吗?”罗黎昕问。
“什么合同?”
“当初咱们谈的时候,你不是说要签份合同吗?”
陈翔愣了一秒钟,然后笑着说:“合同不着急,咱们亲戚之间,还签什么合同啊,你说是不是?”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罗黎昕不紧不慢地说,“再说了,那个项目投入不少钱,没有合同我心里没底。”
陈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行,回头我让我那边的律师拟一份。不过姐夫,咱们亲戚之间,不用那么较真吧?”
“较真才好办事,”罗黎昕站起来,慢慢走到客厅,“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个道理我懂——越是亲戚,越要把事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我还要去医院复查,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
陈翔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着说:“好,那我改天再来看姐夫。姐,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罗黎昕一眼,“姐夫,那个项目的事,咱们改天细聊。”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浑身发冷。
那个项目,罗黎昕从来没跟我提过。
而陈翔这半年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果篮都没提来过。
现在罗黎昕刚出院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来了。
“老公,”我叫住他,“那个项目……”
“没事,”他回头看着我,“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张纸。
“这是什么?”
“你弟弟,”他一字一顿地说,“想拿我当提款机。”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手开始抖了起来。
05
文件袋里的东西不多。
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一张项目合作意向书的复印件,还有一个录音笔。
我把录音笔拿起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你打开听听。”罗黎昕说。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我妈。
一个是陈翔。
“姑妈,合同我已经找人做好了,就是盖章的事。”
“盖什么章?”
“罗黎昕公司的章啊,他不签字没事,咱们先把章盖上,钱就能转出来了。”
“他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躺在医院里,手都伸不出来,等他醒过来,钱早就转到账上了。”
“你确定这个没风险?”
“姑妈您放心,我都打听好了。他那个公司法人是他老婆,她那个人好糊弄。再说了,咱们是亲戚,她还能去告咱们不成?”
接下来是我妈的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黎昕住院了你们赶紧弄,等他醒过来就来不及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
手还在抖,但我自己感觉不到。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是什么时候的录音?”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我住院第三周的时候,”罗黎昕说,“我让小刘帮我查的。小刘你认识吧,公司那个文员,人挺机灵的。”
“他……他怎么会……”
“我让小刘偷偷跟着你妈和陈翔开了几次会,找机会录下来的。”
“你那时候……”
“我那时候虽然在病床上躺着,但我不是傻子。”罗黎昕的声音很平静,“你妈不来医院看我,我不怪她,真的不怪。但她想趁我躺下的时候搞我的公司,这事我不能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那张转账回执单也落在我脚边。
上面打印着:转出二十万元,收款方:陈翔。
那笔钱,是罗黎昕住院前公司账户上的。
我没见过这笔转账记录。
因为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
“这二十万,被转走了?”我问。
“转走了,”罗黎昕说,“我住院的前两天,陈翔去公司找你签了份文件,说是项目预付款。你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签了字。”
我回忆了一下。
那段时间因为罗黎昕病得突然,公司的事压到我头上。陈翔来过一次,让我签了一份东西,说是“走个流程”。
我急着去医院,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签了那份合同,钱就被转走了?”
“对。”
“那……那现在那笔钱……”
“我已经让律师处理了,跟银行那边也联系上了,这笔钱暂时被冻结在我手里,他们拿不走。”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罗黎昕接着说,“这事没完。陈翔以为那笔钱已经到他账上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来问项目的事。他想要的是后面的钱,大头。”
“后面还有多少钱?”
“如果那个项目真的做下去,至少还有六十万。”
我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六十万。
我妈和陈翔两个人,合起伙来骗我老公六十万。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罗黎昕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诗琪,这事得你来决定。”
“我来决定?”
“她是你妈,”他说,“你想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坐在那儿,录音笔还握在手里,有点扎手。
窗外阳光很好。
但我觉得特别冷。
06
我拿着录音笔,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
孩子放学回来,我给他做了饭,送到他房间让他自己吃。
罗黎昕在阳台上坐着,也没来打扰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做决定。
我把录音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陈翔,是打给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我妈的声音很嘈杂,旁边有人在说话。
“妈,你在哪儿?”
“在打麻将,怎么了?”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你说,我这里忙着呢。”
“陈翔想做的那个项目,”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项目?我不知道。”她说。
“黎昕住院的时候,你帮陈翔转过一笔钱,二十万。”
“你胡说什么?”
“我手上有录音,”我说,“你和陈翔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桌被推开的声音,我妈的声音变了,“你来家里一趟。”
“好。”
我挂了电话,换了一身衣服。
“你要去?”罗黎昕问。
“我陪你去。”
“不用,你的身体……”
“这点路我还能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站起来,走到鞋柜边穿鞋。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
我们打车去的。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娘家门口,我没直接进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先看到了我。
“诗琪,你怎么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铁锹,脸上挂着笑。
但看到我身后的罗黎昕时,他的笑就僵住了。
“黎昕也来了?快,快进来坐。”
“爸,”我拦住他,“妈在不在?”
“在里屋呢,怎么了?”
我没回答他,直接走进里屋。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到我进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来了。”
“妈,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你自己听听。”
我妈看了录音笔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录了什么东西?”她明知故问。
“你和陈翔商量怎么骗黎昕钱的话,”我看着她,“妈,你是我妈,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这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起来。
“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那二十万,转回来。陈翔那个什么项目,别再碰了。”
“你算老几?”我妈猛地站起来,“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是拿证据来对付我了?”
“不是对付你,是让你别被骗了!”
“骗什么骗?阿翔是我亲侄子,他能骗我?你以为你嫁了个有钱人就了不起了?你现在来管我了?”
“妈——”
“你别叫我妈!”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个白眼狼!你爸给你塞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录音?我给你弟转个钱你就录下来了?你有良心没有?”
我被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我老公在医院躺了大半年,你连一面都没来看过。”
“我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来了有什么用?”
“你现在还有理说这个?”
“我怎么没理?”她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告诉你,那二十万已经花了,一分都别想拿回去!你要去告就告,我看你有那个脸!”
我爸从外面冲进来,拉着我妈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关你什么事?你滚开!”
罗黎昕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能感觉到他攥紧了我的手。
“妈,”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真的把二十万花完了?”
“你管我花哪儿了!”
“那你是不打算还了?”
“你让我还什么?你是我女儿,你老公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钱就是你弟的钱,你转给你弟怎么了?”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录音笔,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了一句:“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以后就别再叫我妈!”
我顿了一下。
但还是迈出去了。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我爸的劝架声。
我一路走到村口,眼泪就没停过。
罗黎昕跟在我身边,一直在握着我的手。
“诗琪,”他在我耳边说,“你做得对。”
我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可能真的没有娘家了。
07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二十万,到底还能不能拿回来?
罗黎昕说钱已经被冻结了,但那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不是银行官方冻结的。
如果陈翔跟我妈铁了心不还,我们只能走法律途径。
可我妈说得也对,我哪有那个脸去告她?
我坐在车里,头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罗黎昕突然开口:“诗琪,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妈那边,不只是二十万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让人查了一下你妈的账,”他说,“她这些年从咱们这儿拿走的,不止那二十万。”
“怎么可能?”
“你不记得了?你妈每年都说要买养老保险,找你借了几万块,到现在一分没还。”
“那个……”
“还有你爸生病那回,她说找你周转,又拿了两万。”
“那些钱……”
“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
我沉默了。
那些事我都记得。但我从来没算过那个账。
因为那是我妈。
可现在想想,那些钱真的从来没还过。
“不只是钱的问题,”罗黎昕说,“诗琪,你妈根本就不把你当一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亲耳听到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让律师发了律师函,”他说,“如果他们还拖着,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你妈和陈翔那边,谁拿了钱谁负责。”
“黎昕,能不能……”
“不能,”他打断了我,“诗琪,我知道你心软。但这事不能心软。今天咱们让步了,明天他们就敢把这个家掏空。”
我没再说话。
他说的对。
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我妈站在门口骂我“白眼狼”的样子。
我爸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突然就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没动。
“怎么了?”罗黎昕问。
“我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黎昕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想起他刚住院时那个样子,想起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哭的日子,想起婆婆把存折塞给我的时候,想起我爸偷偷塞钱给我的样子。
然后我又想起我妈。
想起她听我借钱时的语气,想起她骂我“白眼狼”时的眼神,想起她为了帮陈翔套我老公的钱,不惜对我撒谎的样子。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但这一次,我没有失望。
我只是在告诉我自己: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起床后,我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你要去哪儿?”罗黎昕问。
“去找陈翔。”
“不用,”我说,“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拿着罗黎昕给我的那份律师函,坐车去了陈翔的店。
他到得挺早,正在门口搬东西。
看到我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近他,把律师函递到他面前。
“陈翔,你听清楚了。”
“这二十万,三天之内还回来。合同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从今以后,别再打罗家的主意。”
“姐,你这是……”
“我不是你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这半年,你从来没去医院看过姐夫一次吗?”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最好记住我这句话,”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但我不在乎了。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好像没那么重了。
08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比以前轻松了一些。
罗黎昕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慢慢走路了。他那个公司的生意虽然大不如前,但总算还能维持着。
我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每天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婆婆罗秀荣看我瘦得厉害,隔三差五送点好吃的过来,还帮我看孩子。
小姑子也常来,带些水果、牛奶什么的,有时候还帮我把家里的卫生搞一遍。
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家出了事,能帮的都帮了一把。
但也有一些人,表面上说着“不容易不容易”,背地里却在看笑话。
这些我都知道,也懒得去计较。
人活到这份上,有些东西就看淡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平静静的。
我爸来过一次。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客厅里擦地,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和黎昕。”他笑着走进来,把老母鸡往厨房里一放,“这鸡是邻居家的,喂了一年了,肉紧实,给黎昕炖汤喝。”
我看着那只鸡,心里头酸。
“爸,你一个人来的?”
“嗯,你妈不让我来,我偷偷跑出来的。”
他坐在沙发上,罗黎昕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也没喝,就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黎昕啊,身体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爸。”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点点头,又看了看屋里,“诗琪,你这瘦得厉害,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吃点好的。”
“知道了爸,你也是,别光顾着我这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诗琪,你妈那边……你别跟她计较了。”
我愣了一下,“妈她……”
“她那个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我爸叹了口气,“重男轻女,我拿她也没办法。但你是我女儿,我不能不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存折,放在茶几上。
“你拿着。”
“爸,这是……”
“我存的一点私房钱,不多,就两万块。你妈不知道,你拿着用。”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泛黄的存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不要……”
“拿着!”他语气很重,“你是我女儿,我不给你给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过得不好。”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爸……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几个钱,你别担心我。”他站起来,拍了拍罗黎昕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养身体。日子还长着呢。”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让我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楼道口。
心里头翻江倒海。
罗黎昕走过来,把我拉回屋里。
“别哭了,你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以后咱们好了,多孝敬孝敬他。”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背着我赶集,给我买一根两毛钱的冰棍。
想起他偷偷塞给我零花钱,被我妈发现后挨了一顿骂。
想起他每个周末骑着自行车来接我放学,风雨无阻。
想起他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眶发红的模样。
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从小我妈不管我,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
可现在,他能为我做的,也只有偷偷塞点钱了。
我爸说的对,我妈“也就那样了”。
但我不想再等了。
陈翔那边,两天后就把钱还了。
不是心甘情愿还的,是被律师函吓着了。
他打电话来,语气里全是恨意:“姐,你行,真有你的。这回算我栽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说:“以后你别再打我家的主意就行。”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那二十万,在账户上躺了三天,我在第四天把它打到我爸的存折上。
附了一条短信:“爸,这钱你拿着用。你存了大半辈子了,也该花花。”
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那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能想象他收到钱时的表情。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09
罗黎昕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他开始重新打理公司的事,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去工地跑,但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文件还行。
工头老赵带着剩下的几个工人,接了些小活,勉强维持着公司的运转。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给他熬中药,突然听见他叫我。
“诗琪,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砂锅,走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汇款单。
金额是三万块。
收款人是我妈郑玉兰的名字。
汇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我没汇过。
“这是谁汇的?”我问。
“你爸,”罗黎昕说,“他把那笔钱,又寄到你妈那儿去了。”
我愣住了。
“他……”
“他可能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还不如把钱给你妈,让她安生点。”
我把汇款单拿在手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一辈子被我妈管着,到老还是这样。
他不是不心疼我,只是他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他能偷偷攒两万块钱给我,但他没法跟我妈翻脸。
他知道她做错了事,但他也离不开她。
我有时候想想,我爸这一辈子,也挺可怜的。
过了几天,罗黎昕突然接到小姑子的电话。
小姑子住在隔壁镇上,离我妈那边不远,消息比我们灵通。
“哥,我姐夫!”小姑子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陈翔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那店被人给砸了!好像是欠了高利贷,人家去讨债,他身上没钱,店里的东西全让人搬走了!”
我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妈那边知道吗?”
“知道,姑妈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镇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罗黎昕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去看看我妈。”
“你别去了,”他说,“你去了她也只会骂你。”
“我是她女儿,”我说,“她再怎么对我,那也是我亲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拦我。
我换了身衣服,坐车去了娘家。
到了村口,就听见我妈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周围围着几个邻居,都在劝。
我爸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走过去,拨开人群。
“妈。”
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哭。
“你来看什么看?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没接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妈,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不要我这个妈了吗?”
“妈,”我叹了口气,“你不是没钱,陈翔他拿那二十万去做什么了?”
她抽噎着,终于断断续续地把话说清楚了。
原来陈翔背着我妈,拿着那二十万去放高利贷。
他想赚快钱,可人家没给他面子,连本带利全赔了不说,还倒欠了一大笔。
前几天债主上门要钱,他没辙,店里的东西全被搬走了。
“我赔了二十万还不够?他还要怎么样!”我妈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难过。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个地步。
一心维护的侄子,到头来还是把她给卖了。
“妈,”我说,“那二十万,我给你存着呢。”
她抬起头,“什么?”
“那笔钱我姐(指我)没动过。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那钱我给你存着,你自个儿花。”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没骂我。
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
她骂了我很多,但我也听出来了。
她不过是在发泄而已。
等我要走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诗琪……你……你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我挺好的。”
“黎昕呢?”
“也好多了。”
她松开手,低下头,“那就好。”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好像有一点从来没见过的软弱。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心里却好像没那么堵了。
10
后来那些事,慢慢就淡了。
我妈跟陈翔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陈翔那店被人砸了之后,人也跑了。
听说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找他,打不通,也就没再找了。
有一天她跟我爸来了,提着一些自己种的菜。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敲开。
我打开门,看见他们俩站在那里,有点意外。
“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她说着,往屋里张望,“黎昕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
她点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罗黎昕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姨来了?坐,坐。”
我妈有点不自在地坐下,把菜放在地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爸打破沉默,说:“黎昕啊,身体好点了吧?”
“好多了,”罗黎昕说,“现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还不能干重活。”
我妈在旁边听着,也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留他们吃饭。
我妈帮我择菜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诗琪啊,你瘦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择菜。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罗黎昕给我妈夹了一回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碗,吃了个干净。
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我爸拉着她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罗黎昕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诗琪,做得对。”
“我知道。”我说。
虽然简单,但三个字说到我心坎上了。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提过陈翔的事。
每个月按时给她打生活费。
但她不再念叨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一年后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孩子们在小区里跑来跑去。
罗黎昕在我身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慢慢翻着。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那笔二十万的钱打了水漂,虽然罗黎昕的身体再也回不到从前,虽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那一场风暴,总算过去了。
窗外小鸟叫了两声。
我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
阳光很暖。
仿佛把这一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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