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省委大楼,只剩六楼窗台还亮着灯。
侯亮平推门进去时,看见烟灰缸里摁灭了六根烟头。沙瑞金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调令下来了,后天走。”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角。
“走之前,有样东西给你。”
侯亮平接过来,指尖碰到沙瑞金的手背,冰凉得吓人。
“里面的东西,我不会承认给过你。”
沙瑞金转过身,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走吧,别回头。”
侯亮平钻进车里,路灯昏黄。他撕开档案袋的封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汉东还有条大鱼。
他把照片翻过来,愣了三秒。
照片上的人,是季昌明。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季昌明的消息:“亮平,明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01
侯亮平在车里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车窗外,又点了一根。
他认识季昌明十四年了。
当年他刚进反贪局,季昌明是副局长。
第一堂课,季昌明就对他说:“干咱们这行,要记住两件事。第一,证据比人靠谱。第二,别对身边人动感情。”
那时候侯亮平还年轻,笑着说:“季叔,你这话说得太冷了。”
季昌明没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这话侯亮平一直记着,但现在回想起来,季昌明当年说的,恐怕不只是工作上的道理。
他把档案袋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除了那张照片,还有几页复印的文件。是十年前汉东国企改制案的卷宗复印件,好几处关键位置,都有季昌明的签名和批注。
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2013年7月15日,和一个地点:汉东市第一人民医院。
侯亮平对2013年7月15日有印象。
那天正好是刘建国跳楼自杀的日子。
刘建国是当时国资委的主任,负责的就是国企改制项目。
案子结得很利索,对外说是“抑郁自杀”,家属也没有闹,很快就了结了。
但侯亮平记得,当年办案的时候,季昌明特意过问过这个案子。那时候侯亮平还以为季昌明是重视,现在想起来,恐怕是怕有什么东西被人发现。
他把东西收好,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手机又响了。还是季昌明发来的消息:“还没睡?是不是在忙什么?”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心里翻了个个。
季昌明不是个爱发消息的人。平时两个人联系,都是有事打电话。今天深更半夜连发两条消息,不太正常。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刚开完会,准备睡了。季叔怎么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过了两分钟,季昌明才回:“睡不着。明天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回了个“好”字。
关了手机,车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声音。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侯亮平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季昌明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拿到了档案?
如果知道,那这通电话是试探,还是真的有事要说?
如果不知道,那季昌明要说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觉得像是踩在薄冰上。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侯亮平把档案袋锁进卧室的保险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季昌明的脸。
那个教他查案、护他周全的老领导,会是那条大鱼?
侯亮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什么都知道了。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七点就到了办公室。
他让林明达去调2013年刘建国自杀案的卷宗,自己则翻出当年的工作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记录上写着,刘建国死前一周,曾多次向省纪委举报,称国企改制项目中存在巨额资金流失。但举报信交上去,就没有了下文。
刘建国的妻子黄桂莲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老刘死前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嘴里老念叨着‘他们不会放过我’。”
侯亮平当时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在意,只当是死者家属情绪激动的夸张说法。
现在回想起来,黄桂莲说的“他们”,恐怕是真有其人。
林明达把卷宗抱了回来,放在侯亮平桌上。“局长,都在这儿了。我还顺手查了查当年经办这案子的几个人。”
侯亮平抬头看林明达:“有什么发现?”
林明达表情有点古怪:“当年负责这案子的三个主要经办人,两个已经退休了,还有一个前两年调到了外地。但我打听了一下,当年退休的那两个,都不是正常退休。”
“什么意思?”
“一个53岁就内退了,对外说是身体不好。但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他压根没什么大病。另一个倒是干到了退休年龄,但退休前两个月突然被调到了党史办,明摆着是降职闲挂。”林明达压低声音,“局长,这事有点蹊跷吧?”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经办人,一个提前内退,一个被调离实权岗位。剩下那个调外地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还有呢?”侯亮平问。
林明达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指了指:“我还查到一件事。刘建国自杀前一周,有一个固定号码,每天给刘建国打三个电话。我查了那个号码,是空号,但机主信息当时登记的是一个叫‘韩勇’的人。”
“韩勇?”
“对。这个人在2014年出了车祸,死了。”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死了。又一个关键人物,死了。
“那个韩勇,是干什么的?”
“查到了,做建材生意的,跟刘建国没什么交集。但我在一个旧通讯录上看到,韩勇跟魏振的老婆是表亲。”
侯亮平的指尖停了下来。
魏振。
副省长魏振。
这事兜兜转转,又绕到了魏振头上。
他合上卷宗,站起来对林明达说:“这份卷宗先锁在我这里。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林明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侯亮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好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又在他最不愿意相信的地方。
他看了看手机,九点十五分。
季昌明约他十点去办公室。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把卷宗锁进抽屉,拿起外套出了门。
03
省检察院的大楼,侯亮平来过几百次了。
但这一次,他站在楼下,脚步顿了顿。
以往来这里,他心里是踏实的。季昌明是他的老领导,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这栋楼对他来说,就跟自己家的后院一样。
但现在,他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突然觉得那个地方变得陌生了。
他走进大楼,上电梯,按了六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季昌明的秘书刘娆坐在外间,看见侯亮平过来,站起来笑了一下:“侯局长来了,季检在等您呢。”
侯亮平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侯亮平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来了?坐吧。”
侯亮平在季昌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季昌明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笑了:“怎么,才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侯亮平也笑了,但这笑有点勉强:“没有,就是最近案子多,忙得有点晕。”
季昌明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我也忙。这几天有几个案子要收尾,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
两个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侯亮平心里装着事,几次想把话题往刘建国的案子上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而是季昌明,聊着聊着突然话锋一转:“亮平,沙书记是不是要调走了?”
侯亮平心里一跳,脸上没什么变化:“好像是,听说中央要调他去别的省。”
季昌明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侯亮平不知道季昌明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敢问。
季昌明把烟掐了,看着侯亮平,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亮平,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
这话听着太熟悉了。当年季昌明跟他说的第一课,也是这样的话。
“季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侯亮平问。
季昌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侯亮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做人嘛,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季昌明手下干了六七年,从来没有见过季昌明说这种话。
那个曾经教他“办案要较真,查案要较劲”的人,现在告诉他,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
“季叔,”侯亮平站起来,走到季昌明身后,“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季昌明转过身来,看着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亮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亮平,”季昌明说,“有些事,我不说你最好也别问。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侯亮平愣住了。
这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04
从季昌明办公室出来,侯亮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刘娆端着茶杯走过来,看见侯亮平愣在原地,问了一句:“侯局长,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侯亮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最近熬夜熬多了。”
刘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昨天林明达调查到的信息——刘娆是刘建国的女儿。
当年刘建国死后,刘娆做了季昌明的秘书。
这事在省检察院不是什么秘密,但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季昌明曾经是刘建国的下属,照顾老领导的女儿,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侯亮平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刘建国死前那一周,每天都会接到一个电话。那个号码的机主叫韩勇,是魏振老婆的表亲。
而刘娆,是刘建国的女儿。
侯亮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刘娆知道父亲的死有蹊跷,她来季昌明身边工作,会不会是另有目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人一旦起了疑心,看什么都会觉得有问题。
侯亮平从大楼里出来,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开车去了汉东日报社。
他来找梁婉婷。
梁婉婷是他在大学时的同学,现在在汉东日报做资深记者。十年前刘建国自杀案那几天,梁婉婷正好跑政法线,写了不少相关的报道。
梁婉婷看见侯亮平来找他,有些意外:“怎么,大局长今天有空来找我?”
侯亮平没跟她寒暄,直接问:“你还记得2013年刘建国自杀的事吗?”
梁婉婷的笑容收了收:“记得。怎么,那案子有什么问题?”
“我想看看你当时写的稿子。”
梁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递给侯亮平:“都在这里了,当时报社压了不少稿,很多都没发。”
侯亮平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几篇是标准的案件报道,四平八稳,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翻到中间,有一篇稿子让他停住了。
稿子的标题是《国资委主任刘建国生前多次举报,案件细节扑朔迷离》。
但这篇稿子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压”字。
“这篇没发?”侯亮平问。
梁婉婷摇头:“发不了。主编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写。”
侯亮平把稿子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稿子里写的是,刘建国死前三个月,曾多次向省纪委举报,称国企改制项目中存在资金流失。
他列举了具体的数字和项目名称,甚至还写了几个可疑人物的名字。
稿子里提到一个叫“海天贸易”的公司。
侯亮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十年前,国企改制的项目资金,有好几笔都是通过海天贸易转出去的。海天贸易的法人代表,正好是魏振的小舅子。
侯亮平把稿子拍下来,把文件夹还给梁婉婷:“这稿子,还有别人看过吗?”
梁婉婷想了想:“当时主编看过,后来就压了。”
“那个主编呢?”
“调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又是这样。
每一个查到线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被调走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05
侯亮平从报社出来,手机响了。
是林明达打来的。
“局长,我查到一件事。2013年7月15日,刘建国死的那天,有一个号码给他打了电话,通话时间六分钟。那个号码,是季检的。”
侯亮平的脚步停住了。
季昌明的手机,在刘建国死的那天,给他打过电话?
“你确定?”侯亮平的声音有点哑。
“确定。我从通讯记录上查到的,虽然号码后来注销了,但机主信息是季检的。”
侯亮平挂断电话,站在报社大楼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一片空白。
季昌明跟刘建国死前有过通话。
这不算什么大证据,但放在现在这个背景下,就显得格外扎眼。
侯亮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沙瑞金给他的档案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2013年7月15日,汉东市第一人民医院。
刘建国死的当天,季昌明去过医院?
他犹豫了一下,开车去了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侯亮平直接去了档案室,找到当年住院部的值班记录。翻了半个小时,终于在那一栏里找到了一个名字——丁晓萌。
丁晓萌,女性,28岁。2013年7月15日,因车祸导致脊椎损伤,转院至汉东市第一人民医院。
侯亮平的手僵在了那里。
丁晓萌,是季昌明的女儿。
也就是说,刘建国死的同一天,季昌明的女儿出了车祸,进了医院。
如果季昌明那天去过医院,是因为女儿出了车祸,而不是因为刘建国。
侯亮平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丁晓萌的车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翻出丁晓萌的住院记录,上面写着入院时间是下午三点。
刘建国的死,是下午四点半。
时间上对得上。季昌明可以先去看了女儿,再去刘建国那里。
但让侯亮平觉得奇怪的是——丁晓萌车祸的记录,写得非常简略。肇事方的信息是空白的,只说“肇事司机逃逸,未找到”。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心里慢慢升起一股寒气。
一个司机的车祸,肇事方逃逸,未找到。
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车祸。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侯亮平放下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丁晓萌的车祸不是意外,那季昌明这么多年做的那些事,可能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女儿。
他快步走出医院,上了车。
刚发动引擎,手机响了。
是季昌明打来的。
“亮平,你是不是在医院?”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06
侯亮平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季昌明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你过来吧。”
侯亮平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是季昌明。
侯亮平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上了二楼。
咖啡厅里人不多,季昌明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侯亮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季昌明先说话了:“你查到哪一步了?”
侯亮平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季昌明端起咖啡杯,又放了下去,“亮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查刘建国的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那案子——”季昌明顿了顿,“是我办的。”
他以为季昌明会找理由,会解释,会说一切都是误会。
但他没想到,季昌明会直接承认。
“为什么?”侯亮平问,“你为什么要办那个案子?”
季昌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亮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季昌明才开口,声音很低。
“2013年7月15日,晓萌出了车祸。”
侯亮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晓萌在医院,让我赶紧过去。”季昌明的眼神有些恍惚,“我跑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晓萌的脊椎断了,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侯亮平想起刚才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份病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下午,魏振来了医院。”季昌明的声音更低了,“他告诉我,他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给晓萌看,可以送她去国外治疗。条件是——”
“是什么?”
季昌明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眼里的光像是灭了。
“条件是,让我接手刘建国的案子,然后让它‘顺利结案’。”
侯亮平心里一紧:“你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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