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没有停的意思。

曹婉贞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日子在数着过。

大儿子徐满囤蹲在走廊尽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大儿媳王芳坐在床边刷手机,页面停在房产中介上,手指划拉得飞快。

小儿媳周韵窝在角落的椅子上刷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没人注意到老太太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一只手颤巍巍伸出来,够向床头的柜子。那柜子里锁着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钥匙一直挂在她脖子上。

盒子里的东西,压了她整整十年。

不说出来,她闭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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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婉贞是在择韭菜的时候倒下去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筐韭菜。

一根一根择,掐掉黄叶,去掉根上的泥。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做什么都慢,但做得仔细。

韭菜是邻居董伟早上送来的,自家院子里种的,嫩得很。

择着择着觉得头晕。

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蹲久了,想站起来缓缓。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韭菜撒了一地,绿莹莹的,沾着泥。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婉贞!婉贞!”

是董伟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急得变了调。

董伟翻墙过来的。

两家之间那道矮墙,他翻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过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曹婉贞的脸色,嘴唇发紫,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二话不说打了120,又给徐满囤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满囤,你妈晕倒了,你快到医院来。”

“咋了?咋回事?”徐满囤的声音慌慌张张。

“不知道,我正送她去医院,你快来。”

挂了电话,董伟蹲在曹婉贞身边,不敢动她。

等了十几分钟,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把她抬上担架,董伟跟着上了车,一路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他想起年轻时候,这双手多有力气,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洗衣服、做饭、捡破烂,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如今说倒就倒了。

到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把董伟叫到办公室。医生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董伟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曹婉贞这一年多总是喊胃疼。

他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他知道她是怕花钱,怕查出什么问题。

一辈子省吃俭用,到头来省出了大病。

徐满囤赶到医院的时候,曹婉贞已经转到病房了。

他推门进去,看到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董伟坐在旁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叔,我妈她……”

“胃癌,晚期。”董伟抬起头,“医生说,也就几个月的事了。”

徐满囤的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走到床边,看着曹婉贞。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脸上全是褶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多年轻啊。扎着两条辫子,整天笑呵呵的。哪怕日子再苦,从没在他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现在她老了,躺在这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王芳是后脚到的。她进门先看了看病房的条件,又看了看曹婉贞,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

“妈这病,得花多少钱?”

徐满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芳不依不饶:“你瞪我干啥?我问得不是实话?这年头住院一天好几百,要是再动手术,那不得上万?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你能不能闭嘴?”徐满囤压着声音吼了一句。

王芳撇了撇嘴,没再说,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乐意。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房产中介的页面。

曹婉贞那套老房子,她已经打听过了,至少能卖四十万。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02

曹婉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刺得眼睛疼。她动了动身子,手上扎着输液针,胳膊上青了一大片。鼻子插着氧气管,吸进去的空气凉凉的。

王芳坐在床边,看她醒了,赶紧凑过来。

“妈,你醒了?感觉咋样?”

曹婉贞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渴了?我给你倒水。”王芳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

曹婉贞吸了两口,润了润嗓子。

“满囤呢?”

“在走廊里打电话呢。他那厂里一堆事,忙得很。”王芳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曹婉贞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妈,”王芳往她身边凑了凑,“你那房子的事,咱们得赶紧定下来。”

曹婉贞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听说那一片要拆迁,补偿款少说好几十万。你是打算跟满囤和徐强分呢,还是有别的想法?

曹婉贞还是没说话。

王芳的声音低了些:“妈,我也不是催你,就是想着早点定下来,省得到时候扯皮。满囤那边没啥说的,徐强那边……你也知道,他欠了不少钱。我这心里,不踏实。”

曹婉贞闭上眼睛。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套房子的事,她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这个数,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王芳看她不说话,有些不耐烦,站起来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曹婉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昨天在院子里择韭菜,韭菜嫩得很,洗干净了炒鸡蛋,孩子们小时候都爱吃。

如今孩子们大了,各走各的路,没人在意她择的韭菜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徐满囤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妈,你醒了?吃点东西吧。”

曹婉贞摇了摇头。

不吃咋行?大夫说了,你得补充营养。

曹婉贞没说话。

徐满囤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话:“妈,医生跟我说了……你的病……

我知道。”曹婉贞的声音很平静。

徐满囤的眼圈红了。

“哭啥。”曹婉贞说,“人都有一死,早几年晚几年的事。”

“可你才七十二啊。”

七十二不短了。”曹婉贞笑了笑,“你姥姥活到六十就走了,我这都多赚了十二年。

徐满囤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曹婉贞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酸。

大儿子也老了,快五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

这些年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下岗再就业,在厂里做保安,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王芳嫌他没出息,天天吵。

他心里苦,从来没说过。

“满囤,你媳妇……是不是又惦记那房子了?”

徐满囤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你跟她说,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妈,你别想那些,好好养病。”徐满囤抹了把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曹婉贞没再说话。

她心里清楚,儿子能想的办法,也就那点死工资。真要用钱了,还不是得靠房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那上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她让徐满囤从家里带来的。盒子很旧,锈迹斑斑,锁着一把老式铜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贴身带着。

盒子里的东西,她藏了整整十年。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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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三天,董伟来看她。

他拎着一兜苹果,坐在床边,掏出水果刀削皮。

刀很利,削下的皮又薄又长,不断。

曹婉贞看着他削苹果,想起年轻时候,两个人在一个厂里干活。

那时候董伟追过她,她没答应。

后来她嫁了人,董伟也娶了媳妇。

她男人死得早,董伟的媳妇也走得早。

两个人都是一个人过日子,隔着一堵墙,互相照应。

董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吧。”

曹婉贞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嘴里发苦,咽不下去。

“吃不下也得吃。”董伟说,“身子是自己的,你不心疼谁心疼。”

“琴琴那边……你告诉她没有?”

“你这人。”董伟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还硬撑着。打个电话让她回来看看,有那么难吗?”

曹婉贞看着窗外的天。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了说什么。

十年了,女儿没回来过一次,电话也没打几个。

每次接通,说不上几句话就挂了。

女儿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

曹婉贞知道,女儿恨她。

恨她当年逼女儿退学,恨她拦着那门婚事,恨她偏心儿子。

可她也有说不出的话。

“琴琴小时候,最黏我。”曹婉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从学校回来,老远就喊妈妈,跑过来抱着我的腰。晚上睡觉要跟我挤一张床,说她怕黑。”

董伟没插话,静静听着。

“她十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去医院。天黑路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淌。我没觉得疼,就怕她摔着了。她趴在我背上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背你。”

曹婉贞说到这里,停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董伟递了张纸巾过去。

“后来她长大了,我也老了。”曹婉贞说,“她考了第一名,我没让她读。她找了好对象,我拦着她不让嫁。她恨我,我知道。换我,我也恨。”

“那你还拦?”

曹婉贞沉默了很久。

“那个何凯安家在省外,太远了。我怕她嫁过去受委屈,我这个当妈的,连个照应的人都帮不上。我怕她去那么远,万一想家了,回不来。我怕她吃苦,怕她后悔。我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我不想让她也吃。”

董伟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就不替你自己想想。”

曹婉贞没接话。

那天下午,病房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董伟坐了很久才走。

他走之后,曹婉贞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放着一本存折、一张房产证和一封信。

存折上的数字不大,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的。那套老房子,十年前她就转到了女儿名下。那封信,她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十几遍才定稿。

信上只有几百个字。

可她觉得,每个字都重得抬不起笔。

她把盒子锁好,重新挂在脖子上。

钥匙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04

住院第五天,曹婉贞的情况急转直下。

那天早上她开始呕血,吐了好几次,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腥。护士赶紧推她去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肿瘤破了,情况不好。

徐满囤吓得脸都白了。他蹲在走廊里,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王芳在旁边站着,脸色也不好看。

“这下咋整?还得动手术?”

动不了了。”医生摇了摇头,“肿瘤位置不好,已经扩散,没法切。现在能做的只有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那……那得花多少钱?”王芳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徐满囤抬起头,瞪了王芳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提钱?

“我不提钱谁提?”王芳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一个月挣那两千块钱,够干啥?医院一天就要好几百,咱家拿啥出?”

“我砸锅卖铁也得治!”

“你砸锅卖铁?你拿啥卖?咱家那破房子卖了也不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走廊里吵了起来。护士走过来让他们小声点,别影响其他病人。

曹婉贞在病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上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不是不知道儿媳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惦记的还是钱。

下午,徐强来了。

他拎着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挤出个笑脸:“妈,你咋样了?”

“还行。”曹婉贞说。

“我问医生了,说是胃上的毛病。没事,养养就好了。”徐强说着,自己都觉得心虚。

曹婉贞没戳破他。

徐强搓了搓手,半天没说话。曹婉贞知道他有事,没催他。

果然,坐了一会儿,徐强开口了。

“妈,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周转不开。你手里……还有没有钱?”

曹婉贞看着他,没说话。

“我那边的货款没结回来,人家催得急。你先借我应应急,等周转开了我就还你。放心,亲儿子还能坑你不成?”

曹婉贞看着他。

儿子胖了,头发也少了。

穿着一件名牌夹克,看着光鲜。

但她知道,那些名牌都是借钱买的。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最会装样子。

小时候考试不及格,回家说考了八十分。

她信了,高兴得逢人就夸。

后来老师来家访,她才知道真相。

她没骂他,只是说了一句:“强子,妈不怕你没出息,就怕你骗妈。”

可他还是骗。

一直骗到现在。

“妈,你就帮我这一回。”徐强说,“我要是还不上,人家就要告我了。我要进去了,你孙子咋办?”

曹婉贞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累。

“妈手里没钱了。”

“啥?”徐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我听说你不是有张存折吗?”

“那张存折上没多少钱,前几年你换车,我给了你五万。满囤换房子,我给了五万。剩下的,这几年看病花得差不多了。”

“那你那房子呢?”徐强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说漏了嘴,赶紧闭上了。

曹婉贞看着他,心里凉透了。

原来,儿子不是来看她的。是来问她房子的事的。

“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曹婉贞说。

“妈,你这话说的,我就是问问。我又不是惦记你那点东西。”徐强赶紧往回找补,“我就是担心你,怕你被人骗了。”

徐强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了。

曹婉贞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她想起徐强小时候,多乖多听话。她去接他放学,老远就喊妈妈,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后来长大了,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

是她的错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把心都掏给了儿子,可儿子心里,惦记的还是她那点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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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七天,曹婉贞昏迷了。

事情发生在凌晨三点。

李护工查房的时候,发现曹婉贞的脸色不对劲,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赶紧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一看情况不好,推着她就往抢救室跑。

徐满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值夜班。电话一接通,李护工说“你妈不行了”,他差点没站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医院跑。

王芳被电话吵醒,骂骂咧咧爬起来,也跟着来了。

徐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牌桌上。一听说他妈不行了,他愣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又打了一圈才散场。

曹婉贞在抢救室待了三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说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乐观。随时可能再昏迷,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徐满囤蹲在走廊里,抱着头,一声不吭。

王芳在旁边坐着,眼睛红红的。不是为了曹婉贞,是为了钱。

“满囤,你妈的房子的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徐满囤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她这个样子,万一真走了,那房子归谁就说不清了。你弟弟那边欠了一屁股债,肯定要跟你争。到时候打官司,你打得过吗?

徐满囤没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王芳说,“你要是再不拿主意,到时候啥都轮不到咱。”

徐满囤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她嫁给他二十年,他知道她爱钱。可他没想到,她能在这个时候还惦记那房子。

你能不能闭嘴?”他说,声音不大。

“你说啥?”

“我说你闭嘴!”他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有好事的家属探出头来看,护士走过来让他们小声点。

王芳被吼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她哭了起来:“我跟着你二十年,过了二十年苦日子。我图啥?不就图老了有个保障吗?你妈那房子,你要是不去争,到时候徐强拿了,咱啥都没有。你让我跟你喝西北风啊?”

徐满囤没理她,站起来走到窗口。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他看着那道光,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真的不知道。

那天下午,曹婉贞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徐满囤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妈,你醒了。”徐满囤赶紧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别叫。”曹婉贞的声音很轻,“你坐下,妈跟你说几句话。”

徐满囤又坐下。

“满囤,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老实,听话,懂事。你没让妈操过心。”

徐满囤的眼圈又红了。

“可你太老实了。”曹婉贞说,“老实人容易吃亏。妈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妈,你说啥呢,你不会有事的。”

“你听我说完。”曹婉贞拍了拍他的手,“房子的事,妈心里有数,该你的那份,少不了你的。但你记住,你妹妹的那份,谁也不许动。”

徐满囤愣住了:“琴琴?”

“对。”曹婉贞说,“你妹妹十年没回来,那是我欠她的。跟你们没关系。”

徐满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电话,叫琴琴回来。”曹婉贞说,“就说……就说妈想她了。”

徐满囤掏出手机,找了半天,才找到徐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

“喂?”电话那头,徐琴的声音冷冷的。

“琴琴,是我,哥。”

“有事吗?”

“妈……妈快不行了。你……你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徐满囤拿着手机,看着曹婉贞:“她没说来不来。”

但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她知道,女儿会回来的。

06

徐琴在第二天下午赶到医院。

她从省城坐火车过来,买了硬座票,十二个小时的车程,一路没合眼。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大声讲电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脑子里乱糟糟的。

何凯安陪着她。

他知道妻子心里不好受,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拍拍她的手,给她递杯水。她喝了,又放下,眼睛始终看着窗外。

火车在凌晨五点到达县城。

天还没亮透,街上冷清清的。出站口停着几辆拉客的摩托车,司机操着本地话喊着“去哪去哪”。徐琴听到熟悉的乡音,身子僵了一下。

十年了。

这个县城,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何凯安拉着她的手,轻声说:“走吧。

她点了点头,上了出租车。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街景。

县城变了不少,新盖了好多楼,马路也宽了。

但那个老十字路口还在,那家卖包子的铺子还在,那个她读了六年书的小学还在。

一切都在提醒她,这是她长大的地方。

可她觉得好陌生。

到了医院门口,她付了车钱,下了车。看着医院大门,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进去吧。”何凯安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看到母亲躺在床上。

曹婉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头发稀疏,花白,像一团乱麻。

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

徐琴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她想象过很多次再见母亲的场景。她想好了要说什么,想好了句句带刺的话。她想过要不卑不亢,冷冷静静,不哭不闹。

可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她心里筑了十年的墙,轰然倒塌。

她慢慢走过去,坐到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这是她的母亲。

那个给她扎辫子的人,那个背着她去医院的人,那个追她追到车站的人。

老了。

瘦了。

徐满囤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芳看了徐琴一眼,表情复杂。她没想到徐琴真的会回来。

周韵假装没看见,低头刷手机。

徐琴没理他们。

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皱皱巴巴的,上面全是老年斑。指甲很长,很久没有剪了。

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拉着她去上学。那时候多有力啊。可以一只手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拎着菜篮子。现在,这双手连杯子都端不稳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曹婉贞没反应。

“妈,我回来了。”

曹婉贞的眼皮颤了颤。

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徐琴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徐琴看到了。

那个笑容,跟小时候一样。

“琴琴……”曹婉贞的声音很轻,含着痰音,“你来了……”

“我来了,妈。”徐琴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我来了。”

“来了就好。”曹婉贞说,“来了就好。”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你瘦了。”

你才瘦了。”徐琴说,“你咋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老了,不中用了。”曹婉贞说,“你吃饭了吗?

徐琴哭笑不得:“我吃了,你别操心我。”

那就好。”曹婉贞点了点头,“凯安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

“让他进来,我看看他。”

徐琴朝门口喊了一声:“凯安,进来吧。”

何凯安走进来,站在床边,叫了一声:“妈。”

曹婉贞看着他,笑了笑:“长胖了。好,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何凯安的眼圈红了。

曹婉贞又把目光挪到徐琴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琴琴,把柜子打开。”

徐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它。”曹婉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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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琴拿过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全是锈迹,锁着一把老式铜锁。钥匙挂在曹婉贞脖子上,她伸手去摘,手没力气,抖了半天才摘下来。

给你。”她说。

徐琴接过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本存折,一张房产证,一封信。

她愣住了。

存折是母亲的名字,上面的数字不大,六万多。房产证上写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琴琴。

徐琴的手开始发抖。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闺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几个字,妈写了十几年,改了十几遍,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话说不清楚。”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小时候,妈没让你好好读书。你考了第一名,妈不让你上。不是不想,是实在供不起。你两个哥哥要上学,咱家就那点钱。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得好累。那时候我想,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啥用。早点出来工作,攒点钱,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我错了。”

“我到后来才明白,你是想读书的。你是想走出去的。”

“你22岁那年,带回小何,说要结婚。妈不同意。不是嫌他穷,也不是嫌他家远。是怕你嫁那么远,妈护不住你。我怕你受了委屈没人说,怕你饿了没人给做饭,怕你病了没人照顾。我这辈子吃够了苦,我不想让你也吃。”

“我又错了。”

“你去车站那天,妈追你去了。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上车。我想喊你,嗓子像被掐住了,喊不出来。我想冲上去拉住你,可我腿软了。我就那么看着你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去房管局,把那套老房子的产权转到了你名下。

“房子不值啥钱,但那是妈能给你的全部了。”

“那本存折上的钱,是这些年一点点攒的。妈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多,除了吃饭吃药,剩下的都存下了。本来想多攒点再给你,可我这身子不争气,只能攒这么多了。”

“家里那些事,你也别操心了。该给他们的,妈心里有数。不亏待他们,也不能亏了你。”

“闺女,妈没给你添过嫁妆。”

“这些,是补的。”

“你收着。”

徐琴看了很多遍,几乎不认识那些字。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

她抬起头看母亲。

曹婉贞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笑。

妈……

她叫了一声。

“妈!”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芳的脸白了。她冲过来,一把抢过房产证,翻开一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嘴里念叨着,“她十年前就把房子过户了……十年前……”

周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妈你疯了吗?”徐强吼了出来,“你把这房子给她?她十年都没回来过!”

曹婉贞睁开眼睛,看着徐强,目光平静。

她是我闺女。

“我也是你儿子!”徐强的脸涨得通红,“你啥都给她,我咋办?我那边还欠着几十万!”

“你有手有脚,自己还。”

你……”徐强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心里就只有她!

他转身踹了一脚椅子,摔门出去了。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周韵追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尖利的骂声。

王芳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在哭,哭得很难听。

妈啊,我伺候你多少年,你一分钱不给我,全给了你那个十年不回家的闺女……

曹婉贞没理她。

她看着徐琴,一直笑。

徐琴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何凯安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梁成站在最外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到妈妈哭了,也跟着掉眼泪。

曹婉贞的目光落在梁成身上。

她朝他招了招手。

梁成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曹婉贞握住他小小的手。那只手很软,很暖。她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孩子的手了。

“成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外婆没给你妈添过嫁妆……这房子,这钱,是外婆补的……”

徐琴哭得更凶了。

“妈,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活着……”

曹婉贞看着她,笑了。

“傻闺女,妈活够了。”

“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还看着徐琴。

嘴角还挂着笑。

心电图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妈——”

徐琴跪在地上,死死握住母亲的手,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穿透了病房,像一根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王芳瘫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周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

徐强蹲在走廊里,抱着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