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大门紧闭的午时,我靠在走廊瓷砖墙上,浑身发软。
手机屏幕亮着,老婆的短信只有八个字:“梓洋离家出走了,他说不想回来见你这种窝囊废。”保安从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听说了没,林明辉把萧总告了,翻出五年账目,这下彻底撕破脸了。”我攥着手机,指尖发麻。
三天前那场例会上,萧海峰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辉,这项目你干得好,年终奖翻倍”。
全场鼓掌,我是最后一个停下来的。
可我记得那天散会后,董炎彬在楼梯间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根钉子,扎进骨头里。
01
年终总结会那天,暖气开得很足。
台上萧海峰穿着深蓝西装,拿着话筒,声音洪亮:“今年,咱们公司拿下华东最大单子!这个成绩,离不开我的决策和整体把控!”台下掌声响起来,不大不小,像是走过场。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项目报告,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褶子。
那份单子,是我带着项目二组拼了四个月熬出来的。
跑了六趟华东,喝了二十多场酒,大年三十那天还在客户办公室里改方案。
现在,萧海峰嘴里成了他的功劳。
赵志强坐我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说:“忍忍吧,老林。”我没吭声,盯着台上。
萧海峰说完,目光扫过来:“当然,一线员工也功不可没。明辉,干得不错。”他冲我点头笑笑,笑容温和。
可挑不出刺的温和里,有一种明摆着的警告——你的功劳,我可以给你,也可以拿走。
散会后我去楼梯间抽烟。
冬天黑得早,路灯亮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踩灭烟头,手机响了,儿子林梓洋打来的。
“爸,年终奖发了没?”声音大大咧咧的。
“还没。”
“那你抓紧点嘛,我跟同学说好了放假去泰国,你那点钱够不够?”我胸口一噎:“你不是该先问学习考得怎么样,先问钱?”
“学习就那样呗,有啥好问的。”我正要发火,电话那头传来我丈母娘的声音:“梓洋,别跟你爸要钱,他挣钱不容易……”儿子嘟囔一句“真小气”,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回到家,许淑芬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满客厅。她一边炒菜一边问:“今天会开得咋样?”
“还行。”我脱外套坐下。她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拉个脸,又是怎么了?”
“没事。”
“没事才怪。萧总又把你功劳给分了?”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十几年的老黄历了,你还看不开?他那人就那样,光让你干活,不给名分。”我把筷子搁下:“不干活,你养家?”
“我怎么不能养家?”她拍了下桌子,“我一个月六千多块,精打细算,够我们娘仨过!你非在那棵树上吊死?”
我心里发堵。
六千多块,说实话,连儿子的补课费和房贷都不够。
我没再还嘴,闷头扒饭。
电视开着,播新闻联播,窗外风刮得窗户哐当响。
那顿饭,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海峰那张笑脸。
我爬起来去阳台,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一哆嗦。
掏出手机,公司群里萧海峰发了一条新消息:“各位,项目二组的年终奖审批完毕,三天内到账。”下面一片点赞,“萧总英明”刷屏。
赵志强私信我:“老林,我刚从内网瞄了眼数据,咱们才两万五。”我问他你呢,“我也是两万五。”
两万五。
按业绩算,经理层应该至少五万打底。
萧海峰把剩下的钱拿去堵谁的窟窿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他重用我,提防我,要我卖命,不给名分。
可为什么还在干?
因为我怕。
怕四十多岁的年纪在市场上没人要,怕换了地方从头再来更难。
可更怕的,是这辈子就这样被他吃干抹净。
第二天我到公司,办公室里董炎彬坐在我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翻我笔记本。
“谁让你动的?”我声音不大,语气冷。
他抬起头,满不在乎:“哦,林哥你来了啊。萧总让我看咱项目二组的资料,准备接手。”
“接手?”
“你不知道?”他笑了,“二期项目,萧总让我带。你呢,经验老到,给他当个顾问就行。”顾问——干活的还是我,功劳归他,责任我来扛。
我攥起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走了出去。
劣质香水味熏得我犯恶心。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被翻乱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客户资料、报价、谈判记录。
三个月的心血,现在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打开电脑,内网弹出公司邮件,萧海峰抄送全公司:“项目二组进入二期筹备阶段,由董炎彬全权负责,林明辉协助支持。”群里又是一片点赞。
我关掉页面,拿起电话,拨了许淑芬的号码。
“老婆,帮我查一笔账,萧海峰去年那笔华东开拓专项款,到底花哪去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查这个干吗?”
“别问,就说能不能查到。”
“能是能,但得偷偷来。”
“那就偷偷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灰布。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02
整个十二月,公司忙得跟打仗似的。
二期项目刚启动,董炎彬就到处插手。
他根本不懂技术细节,每回开技术评审会,就靠翻我以前写的方案应付。
客户那边提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转脸就推给我:“这个让林工来回答,他最清楚。”我替他擦了不少屁股。
可每回萧海峰问他项目进展时,他都说:“林哥负责技术部分,我把控总体方向,配合得挺好。”
赵志强私下跟我说:“老林,你再这么干,迟早被他吸干了血。”我没接话,心里不是没数。
那阵子许淑芬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她说财务部年底结账忙,我没多想。
后来有天晚上,都快十点了她才进门,脸色发白,拎着包的手都在抖。
“怎么了?”
“没事,累的。”她没多解释,直接进了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末,儿子林梓洋回家。一进门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我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他头也不抬:“还行吧。”
“还行是第几名?”
“第五十七。”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们年级才两百二十人,第五十七你说还行?”他抬起头,顶了一句:“我又不是没及格,你天天盯着我成绩,你自己呢?你那个老板给你升职了吗?”
一句话,噎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继续说:“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干了十几年还是个经理?姥姥都说你是老黄牛,光犁地不吃草。”许淑芬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儿子没吭声,拿起手机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
那晚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却看不进去。许淑芬洗完碗走过来坐下,低声说:“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不对吗?”我说得很轻,像在问自己。
她沉默了一下,“林明辉,你要是真想走,咱就走。房子卖了也行,我跟你一起扛。”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决绝。
“我再想想。”我说。
十二月下旬,萧海峰突然召开项目扩大会。
除了项目部,还把销售、财务、行政都叫上了。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暖气开得热烘烘的。
萧海峰站在投影幕前,声音洪亮:“二期项目我决定引入外资合作框架,这块工作由董炎彬主导,林明辉协助。”我愣住了。
外资合作?
之前根本没提过。
赵志强在对面桌子下踢了我一脚,我回过神来,“萧总,外资合作我们之前没研究过,贸然引入风险很大。”
“风险?做项目哪没风险?”萧海峰笑着看我,“明辉啊,你做事就是太谨慎。董炎彬年轻,有冲劲,你多配合他嘛。”配合——这两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
董炎彬站起来,冲大家点头哈腰:“各位叔叔伯伯,我年轻,经验不足,还请大家多支持。特别是林哥,以后得多向您请教。”话说得客气,可他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得意。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抽烟,赵志强追上来,“老林,他这是要把你架空了。”我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
辞职?
空位。
可这个年纪,跳槽哪有那么容易。
赵志强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那笔华东开拓款,根本不是用来开拓市场的。我有个销售部的兄弟,去年年底无意中看到萧海峰和一家小公司的签的单子,那小公司法人是董炎彬的舅舅。你说,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我猛吸一口烟,烟雾在冷风里很快散开。“你确定?”
“他没骗我的理由。”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家,许淑芬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都摆上桌。
儿子没回来,说跟同学去图书馆了。
我闷着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问她:“你之前说要查账,查到什么了吗?”她筷子顿了一下,“还在查。萧海峰做得挺干净,很多账目都绕了两三层。”
“慢慢来,不急。”我说。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点。”
03
元旦假刚过完,公司就炸了锅。
二期项目刚启动,客户方突然发来一份函,说方案存在重大技术漏洞,要求限期整改,否则终止合作。
我拿到函一看,漏洞出在技术参数上。
那几组参数,我早就写清楚过,可董炎彬提交给客户时,擅自改了数据。
他向我解释说:“林哥,我看你那个参数太保守了,客户那边追求高性能,我想着稍微提一提,应该没事。”
稍微提一提——他把临界值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整个结构的技术方案全推翻了。我压着火气问他:“改数据之前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我看你忙嘛,不好意思打扰。”他说得轻描淡写。
萧海峰紧急开会,会议室里气氛沉闷。
董炎彬坐在我旁边,不敢抬头。
萧海峰扫了一眼全场,沉声说:“现在追究责任没意义,关键是怎么补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明辉,你经验最丰富,这得你出马。”我说:“时间太紧了,至少需要三周重新调整方案。”
“客户只给了七天。”七天。
我心里飞快盘算,有个方案——推翻原有设计,用模块化架构替代,能大幅缩短工期。
但这意味着前面两个月的工作全白费了。
我硬着头皮说了。
董炎彬插嘴:“模块化架构?那以前的投入不都白费了?”
“白费也比项目黄了强。”我没看他,盯着萧海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才说:“行,就按明辉说的办。明辉,这事你全权负责,务必赶上客户期限。”
接下来那周,我几乎睡死在办公室。
每天凌晨两点回去,六点又到。
许淑芬给我送了几次换洗衣服,每次都把保温盒放在前台就走了。
我忙得连给她回个电话都顾不上。
第七天,方案重新提交。
客户那边回了一个字:“过。”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当天下午,萧海峰在全公司发了通报:“项目危机成功化解,这离不开董炎彬的紧急协调和团队努力。林明辉作为技术骨干,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把功劳分成了三份——董炎彬拿大头,他拿中头,我拿个边角料。
赵志强看完通报,当着我的面骂了一句“不要脸”。
我反而没发火,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跑到楼梯间抽烟。
烟雾在灰暗的楼道里一圈一圈地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机,我看见许淑芬发了三条信息。
“账查得差不多了。”
“萧海峰那笔款,没进公司账。”
“打到一家叫文盛贸易的账户,法人姓董。”
那只羊,终于露出尾巴了。
晚上我回家,许淑芬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摊着一叠凭证复印件,她指了指说:“你看清楚了,这家公司成立于去年十月,注册资本才五十万,可萧海峰一次就打了两百万过去。合同上写的是‘市场咨询费’,可我查了,这家公司什么都没有——没办公场地,没员工,连个电话都没人接。典型的空壳公司。”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更妙的是,这家公司的监事,叫董志强,董炎彬的亲爹。”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滑过那些数字和签字,心里翻江倒海。
许淑芬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我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的担忧。
“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那你小心点,这两天董炎彬来财务部打听了你老婆的名字,问‘那个许会计最近在忙什么’。我心里一惊,问他怎么回答的?“我让他滚。”她说得很干脆。我握住她的手,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些事波及到你。”
那晚我发了个消息给赵志强:“有空吗?出来喝一杯。”他回得很快:“老地方见。”
04
茶是铁观音,不算好,但够苦,跟我心情差不多。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看我一眼:“你找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文盛贸易,你听说过吗?”他没直接回答,拿起茶壶倒了杯水。
“听说过,董炎彬他老子的皮包公司。”我把许淑芬查到的东西告诉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想怎么做?”
“现在还不好说,但证据得继续收。”
赵志强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手里倒有一点东西。”
“什么?”
“去年年底,公司有一笔两百多万的‘员工福利支出’,我让会计部门列了个明细,财务部一个跟我要好的姐们儿偷偷塞给我一份原件。上面签字的是萧海峰,经办人也姓董,叫董炎彬。你说,这笔钱的去向,谁敢查?”我心里一阵发紧。
“那个姐们儿靠得住吗?”
“她干完今年就退休了,没必要骗我。”赵志强看着我说。
我跟他碰了杯:“再帮我盯一下董炎彬最近在干什么。”他点点头,没多问。
那晚我回到家快一点了,许淑芬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她看见我进门,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你们的计划,也算我一份。”我接过水杯:“你别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萧海峰是什么人,我比你看得清楚。他要是知道我们在查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你。可要是只有我一个知道,那反而更安全。”我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跟人斗心眼的性子,可这一刻,她比谁都清醒。
我放下杯子,“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把文盛贸易的账目往来时间线理出来,跟公司的大账能对上多少就对上多少。”
“好。”
大清早刚到公司,电梯门开,董炎彬正站在里面。他冲我咧嘴一笑:“林哥,早啊。”
“早。”我面无表情地说。他没打算放过我:“昨晚上,跟赵哥喝茶了?”我眼皮跳了一下。“嗯,叙旧。”
“哦,我以为你们聊工作呢。”他笑得意味深长。
电梯到了七楼,我先出了门,他在背后说了句:“林哥,最近萧总说了,公司要严查内外串通,要是有人乱来,可别怪兄弟不讲情面。”我没回头走着,步子没乱,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许淑芬那天的提醒在耳边响起来:他和萧海峰可能听到风声了。
我得加快步子,赶在他们前面。
05
一月二十号,大寒。那天我在工位上看图纸,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喂,是林明辉吗?”
“是我。”对方声音很陌生,带着点口音,“我是文盛贸易的,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见个面吗?”我心跳猛地加速,“聊什么?”
“聊一笔账。”对方笑笑,“您老婆最近查得挺勤快啊,我们这边心里没底,想跟您当面沟通沟通。”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语气没变:“你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文盛贸易,也没查过什么账。”对方沉默了两秒,“行吧,那打扰了。”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们知道了。
许淑芬查账的事,已经被他们摸到了尾巴。
我立刻打电话给她:“别查了,他们已经盯上你了。”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今天早上,财务主管找我谈话,说有人反映我在查旧账,让我注意点。”
“你怎么说?”
“我说整理年终材料,没多想。”她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紧绷。
我说:“先停一停。”她没回答,只说:“你已经收集多少了。”我说:“还差关键一环。大账目和空壳公司之间的钱怎么走通的,要有完整的资金流水证明才行。”
“那流水,我知道在哪。”我愣住了,“在哪?”
“萧海峰的私人保险柜。财务部有个老旧的柜子是大账封存前的过渡柜,里面有他个人的账目记录。他每隔半年会把大账的对不上那部分整理出来,锁进去。”我心跳得更快了,问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年底大账对不上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他打开过一次。”
我握着电话,手指在发抖。“他肯定锁着,你打不开。”
“我不用打开。”她的声音更轻了,“那个柜子,我在月初换锁芯的时候,偷偷配了一把钥匙。”一股凉意从头蹿到脚。
我压低声音:“钥匙在哪?”
“在公司,我抽屉最底层,夹在一本旧账本里。”我说:“别动那把钥匙,等我来。”
我请了半天病假,提前离开公司。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所有信息和证据摊开摆在茶几上。
文盛贸易的注册资料、转账记录、董炎彬的身份信息、项目签章流程、萧海峰签批的单据……一条灰线隐隐约约连起来了。
可还差最后那个节点——萧海峰自己的账,和公司大账之间,到底有几百万元的出入。
快傍晚时我去了医院,许淑芬已经下班回家了。
一进门她脸色很难看:“他们下午去找我谈话了,问我为什么查去年的账,我说是年底盘点,他们不信。”我让她把钥匙给我。
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趁公司没人,今晚。”
晚上十点整,我到了公司大楼。保安老李认识我:“林经理,这么晚还加班?”
“嗯,落了一份材料。”他点点头,没多问。
电梯上行时,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似的。
财务部在三楼,走廊里灯已经关了。
应急灯的光昏昏黄黄,拉出一截截长长的影子。
我用钥匙开了门,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纸张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那个柜子。
锁很旧,铜色的表面有些氧化了,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编号CX-07。
我掏出那把钥匙,手指有些抖,试了三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层次分明。
上层是几本封皮发黄的旧账册,下层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转账单和收据。
手电的冷光打在薄脆的纸张上,一行一行数字刺进眼里:去年三月,转账文盛贸易两百万;六月,转出八十万,备注“咨询费”;九月,转出六十万,备注“技术服务费”;十一月,两笔,一共一百五十万,没有备注。
所有单据上签字都是“萧海峰”。
我迅速用手机拍了照,一张一张翻。
突然,手电光扫到柜底一张特殊收据,盖着银行章。
我拿起来一看,心跳骤停——那是一张银行本票副本,金额四百万。
付款人写的不是文盛贸易,而是另一家我没见过的公司“鑫源建设”,收款人是我自己:林明辉。
我脑袋嗡地一下炸开,身体僵在原地。
这不是一年前的旧账,这是今年一月三号的单据。
我上个月根本没经手过什么四百万的款项,更没跟什么鑫源建设打过交道。
萧海峰为什么要做一张这样的本票,挂在我名下?
如果有一天账目曝光,这笔钱会算成是我拿的。
到时候,我就是那个挪用公款的人,而不是他。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关上柜子,锁好,手脚利落把一切恢复原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门外扫进来。
“谁在里面?”董炎彬的声音。
我蹲在办公桌后面,大气不敢喘。
“谁?”他又问了一遍。
手机突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许淑芬。
我赶紧按掉。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董炎彬推开门,手电扫了一圈。
我藏在桌子底下,屏住呼吸,看到他那双黑皮鞋停留在门口,然后方向一转,沿着走廊走了。
一个漫长的死寂之后,我站起来,双腿发软。
把手机调到静音,轻手轻脚出了财务室的门。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许淑芬发的:“别拿钥匙,他们知道了,财务室装了监控。”我手心一凉——晚了。
06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萧海峰在我背后造了一份四百万的本票,用来做什么?
答案很清楚:一旦我继续查下去,他就会翻出这张牌,反咬我一口,说是我挪用的钱。
可问题是,那张本票如果是假的,一定会留痕迹。
关键在于,真票据和假票据谁会先被翻出来。
第二天我去公司,气氛不太对。
前台小妹看见我,匆匆低下头。
电梯里碰到的同事也目光闪躲,不敢跟我对视。
我到了办公室,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内网通知:“公司近期发现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违规调阅敏感财务信息。公司正配合审计部门进行专项调查,相关人员请主动说明情况。”没有点名,但指向谁,全公司都清楚。
我打电话给赵志强:“是我。”他的声音很低:“你小心点,萧海峰在查许淑芬,说她涉嫌泄露公司机密。”我心里一紧,“她只是个会计,能泄露什么机密?”
“她上个月查过几笔大账,监控记录显示她调阅了公司机密财务档案。萧海峰已经把报告发给审计部门了。”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许淑芬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打了五次,第五次终于通了。
“我在公司,审计部门找我谈话了。”她声音出奇地平静。
“谈什么?”
“谈我违规查阅财务档案。他们问我是谁让我查的。我说没有谁,是我自己年底盘点。”我攥紧电话:“他们信了?”
“不知道。”她顿了顿,“如果我说是你让我查的,他们不会为难你。”
“别做傻事。”
“你放心,我还有儿子要管,不会让自己出事。”
我刚放下电话,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前台的声音:“林经理,萧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灰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萧海峰的办公室在十五楼,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
我敲门进去,他正靠在真皮座椅上喝茶,面前摆着一只紫砂壶,茶香袅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坐吧,明辉。”我坐下,他没急着开口,先给我倒了一杯茶。
杯沿冒着热气,茶汤清亮。
“明辉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他摩挲着茶杯,“这十二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你觉得,我对你推心置腹吗?”
“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可我听说,你最近在查我?”我心脏猛地一缩。“萧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明辉。”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你老婆拿走了财务部一些不该拿的资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傻子?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搞什么?”
办公室里的暖气突然显得很闷,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下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明辉,你以为你手上的东西能把我怎么样?几个转账单,一些收据,就能扳倒我吗?你太天真了。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要是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你没做过这些事。项目二期完了之后,我还会提拔你。”他顿了顿,“可你要是非要硬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感情了。”
他在等我回答。我看着他,看着紫砂壶里升起的白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说:“萧总,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行,那你就当我没说过。”我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明辉。”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老婆的事,我只能帮你扛到今天。明天上班前,她最好主动申请离职。否则,公司会按规定处理。”
我走出那扇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耳朵疼。电梯门开,董炎彬站在里面。“林哥,跟萧总聊得怎么样?”我没理他。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梓洋学校。
他们刚好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着,看见儿子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没事,路过,顺道接你回家。”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跟他同学摆了摆手,走过来跟我一起走。
我们父子俩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爸,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没回答。
“妈最近也老是不开心,老躲着我打电话。你俩吵架了?”我说:“没有。”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我都十八了,你们不用瞒我。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以前总觉得他不懂事,可这一刻,他眼睛里的认真让我没法敷衍。
“爸没事,工作上的事情,我能处理。”
“那你别太累。”他说完又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许淑芳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
看见我进门,她说:“公司给我两个选择,一是主动辞职,公司按正常离职补偿;二是公司按规定处理,不但没有补偿,还会把违规记录放进人事档案。”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了抓头皮:“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她摇头:“别这么说,我早就想走了。就是担心你,还有梓洋。”
“那你什么打算?”
“明天我就递辞职信。”
那晚我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堵很高的墙前面,墙上有扇门,我推不开。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路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水印似的,一滩模糊的影子。
我翻身看了看身边。
许淑芬背对着我,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我没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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