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站在我家别墅门口,脚上那双解放鞋沾着泥巴,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
他手里提着一只土鸡,鸡脚用稻草捆着,还扑棱棱地动。
“健娃,叔……叔就是来看看你。”他说这话时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拉他进门,他死活不肯换拖鞋,怕弄脏地板。
饭桌上他夹菜的手一直在抖,筷子在碗沿磕得叮当响。
我问有啥事,他嘴唇动了动,又摇摇头。
天黑了他要走,我追出去,看见他蹲在路灯下抹眼泪。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了句:“健娃,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人家一条命,这辈子还能还清不?”
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三天后,他再次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存折。
01
大伯来我家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正坐在书房看财务报表,公司投了一个新项目,资金链紧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刘梦洁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大伯来了,在门口站着。”
我扔下笔就往外跑。
大伯站在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比三天前更破了,左脚大拇指的地方磨出一个洞。
“叔,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大伯搓着手,嘴唇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能进屋说吗?”
我赶紧拉他进来。他在玄关那儿站住,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死活不肯迈步。
“叔鞋脏,别给你踩花了。”
我蹲下身子,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放到他脚边。大伯愣了愣,弯腰脱鞋的动作很慢,像怕人看见他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袜子。
刘梦洁倒了杯茶端过来,叫了声“大伯”,就回卧室去了。
大伯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的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健娃,你……你公司忙不忙?”
“还行。”
“你媳妇儿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
“你儿子学习成绩咋样?”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来回问了七八句,茶都喝了三杯,他还没说到正题。
我了解大伯,他一辈子要强,能自己扛的事从来不求人。那年家里房子塌了半边,他愣是自己一砖一瓦砌了两个月,也不跟村里人借一分钱。
能让他大老远从村里跑到城里来找我,一定是天大的事。
“叔,你有啥事尽管说。”
大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开,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存折。
存折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余额十二万三千八百块。
“健娃,叔……叔想跟你借点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合上存折:“叔,你直接说个数。”
“二十万。”
他说完这两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大伯告诉我,王嘉伟在外面打工这几年,跟着别人合伙做生意,本钱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三十万外债。债主三天两头打电话催,家里实在待不下去。
“你弟找了个对象,那姑娘挺好的,不嫌弃咱家穷。但人家爹妈要五十万彩礼,说少一分都不行。”
大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
“叔把老宅子卖了,又跟几个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十二万。还差二十万……”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酸得厉害。大伯今年六十六了,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为了儿子,他把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面子都舍下了。
“叔,这钱我……”
话还没说完,卧室门开了。刘梦洁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冲我使了个眼色。
“王健,公司财务刚打电话过来,说那笔投资款今天必须到账。”
02
刘梦洁的表情不对劲。
我跟她结婚十五年,她这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驳我面子。能让她当着大伯的面说这个话,说明事情真到了要紧的时候。
“叔,你坐会儿,我接个电话。”
我走进卧室,刘梦洁跟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财务刚才打的电话,那笔三百五十万的设备尾款,对方催了三遍了。要是明天不到账,合同作废不说,定金也要赔。”
我摆摆手:“那笔钱不是下个月才到账吗?”
“本来是的,但甲方突然变更付款周期,说要按月结算。咱们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撑死一百五十万。”
我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三百五十万,对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这家公司是做智能家居配件的,去年刚拿到一笔融资,业务量翻了一番。
但发展太快也有坏处,回款慢,垫资多,现金流一直是紧绷绷的。
“爸那边的事,能不能缓缓?”刘梦洁小声问,“等这阵子过了再说?”
“缓不了。”我掐灭烟,“你没看见我大伯那样,人都快垮了。”
“我不是说不帮,我是说能不能少给点?咱公司真的很紧张,万一资金链断了……”
“梦洁,”我打断她,“你知道我大学是怎么上的吗?”
她愣了愣,没说话。
“那年我考上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爸就躺在医院里。胃癌,晚期。”
“医生说要住院化疗,一个疗程三千多。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好几千。”
“我大伯那会儿养了一头牛,养了八年。那头牛是我们村最壮的,犁地、拉货,啥活都能干。村里有人出价三千八要买,大伯没舍得。”
“但听说我考上大学那天,大伯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把牛牵到镇上卖了。”
刘梦洁沉默了。
“大伯把钱送到医院,跟我爸说,哥,健娃的学费我出了,你安心养病。”
“我爸当时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抓住大伯的手,说,富贵,我这辈子欠你的。”
“大伯说,一家人,说啥欠不欠的。”
我深吸一口烟,眼睛有点发涩。
“后来我爸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健娃,你大伯把你当亲儿子,你以后有出息了,不能忘了他。”
刘梦洁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不是不让帮。”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怕……咱们公司要是垮了,以后想帮也帮不上了。”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背,“我心里有数。”
我走回客厅,大伯还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身,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叔,那二十万我给。”
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下一秒他又低下头:“健娃,叔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要不……要不先借十万也行。”
“没事,我说给就给。”
我拿起手机,给财务转了二十万。转完账我才想起来,这笔钱原本是要付材料供应商的货款。
算了,先紧着大伯这边。
“叔,钱到你账上了。你回去跟嘉伟说,让他安心把媳妇娶进门。以后有啥难处,你只管来找我。”
大伯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健娃,叔……叔这辈子……”
“叔,你别说了。”
大伯松开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
“健娃,有句话叔憋在心里二十五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
“那年卖牛的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03
“啥?王嘉伟跑了?”
大伯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大伯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欠了多少钱?……高利贷?多少?……五十万?……什么时候的事?……这个畜生!”
大伯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通话已经断了。
“叔,出啥事了?”
大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王嘉伟那个混账东西,瞒着我又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五十万,债主追到家里来了。他吓得不敢回家,电话也关机了。”
我心里一沉。
刚才那二十万,怕是填不上这个窟窿了。
“叔,你别急。嘉伟人呢?”
“不知道。他妈说他前天晚上接了个电话,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大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一个大男人,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健娃,叔没脸见你。叔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儿子儿子不争气,连累你跟着操心。”
我蹲下身子,扶住大伯的肩膀。
“叔,你别这么说。嘉伟是贪玩,但人不坏。他只是一时走上岔路了,慢慢会好的。”
“健娃,那五十万……叔是真没办法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放在平常,我咬咬牙也就给了。但现在公司账上确实紧张,三百五十万的设备款等着付,材料商的货款也在催。
但我要是不给,大伯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垮了。
“叔,你等着。”
我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有两本房产证,是我前年买的投资房。一套小两居,一套一居室,市价加起来差不多两百万。
我把房本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创业第一年攒的。
那会儿我跟刘梦洁住在出租屋里,一台二手电脑就是我所有的家当。
白天跑业务,晚上熬夜写代码,累得跟狗似的。
但我知道,大伯当年比我更难。
他卖牛的那天,我偷偷跟着去了集市。
我看见他跟牛贩子讨价还价,最后三千八成交。
那牛贩子牵牛走的时候,大伯伸手摸了摸牛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头牛跟了他八年,就像家里人一样。
我拿着房本走出书房,刘梦洁正好从卧室出来。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王健,你……”
“梦洁,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那是咱家的房子!你要送给别人?”
“不是送给别人,是给我大伯。”
“你大伯是你大伯,但咱家也有孩子要养!咱儿子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区房还差几十万呢!”
刘梦洁的眼泪掉下来,她很少在我面前哭。
“我知道。但大伯对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有恩可以慢慢还,但不能拿咱家全部家当去还啊!”
客厅里,大伯听见了我们的争吵。他站起身,脚上趿着那双旧拖鞋,一步一步走到书房门口。
“健娃,你别跟媳妇吵了。叔不要那钱了,叔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叔,你不能走。”
我转过身,把两本房产证塞进大伯手里。
大伯低头看着手里的房本,双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房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涩涩的,像一头被困住的老牛发出的哀鸣。
“健娃……”
他的声音断了。
“健娃,你爹要是能看见今天……”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伸进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泛黄发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健娃亲启。
“你爹临终前托我给你的,让我等你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叔藏了二十五年,一直没敢给你看。”
我接过信封,手也开始抖了。
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纸已经脆得快要裂开了。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成的。
04
我走到窗边,摊开那张纸。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发黄的纸上,父亲的字像一条条挣扎的虫子。
“健娃,我走了。你别哭,爹这辈子没本事,也没什么留给你的。唯一能给的,就是这条命。那年卖牛的钱,本来是爹治病用的。但你考上了大学,那是咱家祖坟冒青烟的事。爹想了几天,决定不治了。你别怪大伯,是爹求他瞒着你的。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他。他在这个家,比爹做得更多。”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在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眼前浮现出父亲最后的样子。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
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以为他想说的是“好好学习,别辜负家里的期望”。
原来他想说的是,对不起,爹不能陪你了。
我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塞进胸口的口袋。
转过身,大伯还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两本房产证,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健娃,叔瞒了你二十五年。叔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
“叔……”
“那年你爹查出胃癌,医生说还有得治。你爹说治,但一个疗程三千多,你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爹就想到卖那头牛。但那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你爹改了主意。”
大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上。
“他跟叔说,我不治了,你把牛卖了,给健娃凑学费。叔不答应,你爹就骂,骂叔没出息,骂叔挡了他儿子的前程。”
“叔没办法,只好去卖牛。卖牛的那天,你爹非要跟着去。他那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是叔用板车推着他去的。”
“牛贩子把牛牵走的时候,你爹就坐在板车上看着。叔看见他在抹眼泪,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大伯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回来的路上,你爹拉着叔的手说,富贵,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在家多照顾健娃,让他好好读书,别让他受委屈。”
“叔说,你放心,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健娃饿着。”
“你爹笑了笑,说,那叔就走了。”
大伯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你爹走了以后,叔不敢跟你说实话。叔怕你心里有负担,怕你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爹。”
“叔把这封信藏了二十五年,一直没敢给你看。”
“叔害怕,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恨你爹,恨自己,也恨叔。”
我走过去,蹲在大伯面前。
“叔,我不恨你。”
“我恨我自己。”
我的眼眶也红了。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赚钱,买房子,开公司,就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王健没有辜负家里的期望。”
“但我不停地问我自己,我爹走了,大伯老了,我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我甚至不敢想,如果那年我放弃上大学,让我爹治病,他会不会活到现在。”
大伯抓住我的手:“健娃,你千万别这么想。你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念书。你要是放弃,他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
“叔,这两套房子,你拿着。一套你跟婶子住,一套给嘉伟结婚。”
“不行,叔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
我把房本塞进大伯手里,他推了几下,最终还是接住了。
“还有那五十万高利贷,我来想办法。”
“健娃,你……”
“叔,你别劝我了。我这条命是你和我爹拿命换来的,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伯抱着房本,蹲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曾经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放声大哭。
晚上,刘梦洁做了一桌子菜。
大伯坐在饭桌上,眼睛还是红的。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
“健娃,你媳妇做得菜真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堵得慌,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叔,明天我陪你回村。”
“回村干啥?”
“我要去给我爹上坟。”
大伯愣了愣,点了点头:“好,叔陪你一起去。”
吃完饭,刘梦洁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攥着那封信,握了一整夜。
05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着大伯回村。
车窗外,城市的楼群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最后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大伯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是个女歌手唱的,声音很温柔,但唱的是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看完之后,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查了查公司的账目。
三百五十万的设备款,这个月底前必须付清。材料商的货款已经拖了两个月,再不付,人家就要断货了。
儿子的学区房还差几十万,房价涨得比我赚钱还快。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撑死一百五十万。
刘梦洁说的没错,这个时候往外拿钱,确实是在冒险。
但我也知道,我要是不拿这个钱,我大伯这辈子就真的过不去了。
车子开进村口,路边有几个人在闲聊。他们看见我的车,都停下说话,盯着我看。
我降下车窗,跟他们打招呼。
“哟,王健回来了!”
“发财了啊,开这么好的车!”
“听说你大伯找你要钱去了?你小子没忘本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到了大伯家门口。
大伯家是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青砖。
屋顶上的瓦片也碎了好几块,用油毛毡盖着。
门前的水泥地坪坑坑洼洼的,积了一滩雨水。
大伯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叔,你进去歇着,我去给我爹上坟。”
“叔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大伯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来,让你婶子给你做饭。”
我开着车,沿着村后的土路走了两里地,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父亲的坟在一个向阳的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墓碑是用青石做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有些地方还长了苔藓。
我跪在坟前,把父亲的信掏出来,放在墓碑前。
“爹,我来看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喉头哽住了。
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那封信。
火苗舔着发黄的纸,纸卷曲起来,化成灰烬,被风吹散了。
“爹,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
“我不会辜负你,也不会辜负大伯。”
“你走了二十五年,大伯替我当了二十五年的爹。”
“这份恩情,我王健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来,我掏出手机,给刘梦洁打了个电话。
“梦洁,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把那两套房子给我大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健,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公司怎么办?那三百五十万的设备款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刘梦洁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行,那你回来再说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挂了电话,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庄。
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下山回了大伯家。
大伯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大伯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健娃,叔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叔昨天想了很久,那两套房子,叔不能要。”
“为什么?”
大伯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健娃,你爹把命都给了你,叔不能把你也毁了。”
我愣住了。
“你要是把房子给了叔,你公司怎么办?你儿子的学区房怎么办?你媳妇跟着你这么多年,不能让她陪你吃苦。”
“叔虽然没啥本事,但叔知道好歹。你爹要是活着,他肯定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干。”
大伯说着,把房本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我手里。
“健娃,你把这房子拿回去。那二十万,叔以后慢慢还你。”
“但那五十万高利贷……”
“叔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大伯沉默了。
我知道,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酸。
这个男人为了我,卖掉了唯一的牛。
为了他儿子又卖掉了房子。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叔,你别再劝我了。这房子,你必须拿着。”
我把房本塞回他手里。
“那公司咋办?”
“公司的事,我能解决。”
大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抱着房本,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06
回到城里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村里一个远房侄儿打来的。
他说我那两套房子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村里。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傻,也有人说我仗义。
还有人说我大伯赖上我了,以后肯定还得找我要钱。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人,他们不知道大伯为了我做了什么。在他们的眼里,钱就是钱,房子就是房子,哪有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在乎的是,公司那三百五十万的设备款,到底怎么办。
这几天,我跑了三家银行,想申请一笔短期贷款。但银行的政策收紧了,像我这种创业公司,没有抵押物,很难贷到大额资金。
我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到绝望。
在这个城里,我王健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开了公司,买了别墅,开着豪车。走出去谁不叫我一声王总?
但现在,我连三百五十万都拿不出来。
或者说,我能拿得出来,但拿出来了,公司就完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刘梦洁打来的。
“王健,你回家一趟。”
“怎么了?”
“你大伯来了,还带了个人。”
“带谁?”
“你弟,王嘉伟。”
我赶紧放下电话,开车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王嘉伟跪在客厅的地板上。
大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老子跪下,给你哥认错!”
王嘉伟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不敢看我。
“哥,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跟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他在外面打工那几年,有个朋友说带他做生意。他信了,借了一笔高利贷当本钱。
结果那个朋友是个骗子,卷了钱跑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不敢回家,也不敢跟我说。
“哥,我不是人,我连累你,连累我爸。”
他说着,抬手就要扇自己耳光。
我抓住他的手:“行了,别打了。”
“哥,那五十万……”
“我已经让你爸转给你了。”
王嘉伟愣住了:“哥,你……”
“张记还的。你把债还了,以后别再碰高利贷了。踏踏实实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
王嘉伟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行了,起来吧。”
他站起身,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大伯走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健娃,叔对不起你。”
“叔,你别这么说。”
“但叔今天来,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大伯从怀里掏出那两本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嘉伟他媳妇的彩礼钱,叔已经凑够了。这房子,叔用不上了。”
“叔,你……”
“健娃,你听叔说。”
大伯坐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爹把命都给了你,叔不能把你家给毁了。你开个公司不容易,这房子你拿回去。要是公司周转不开,就拿去抵押了,好歹能救个急。”
我看着大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我心里一阵发酸。
“叔,你拿着吧。公司的事我能解决。”
“你能解决个屁。”
大伯火了,骂了一句脏话。
“别以为叔不知道,你公司都快撑不下去了。你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天天愁眉苦脸的?”
大伯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有二十万。你那二十万,叔没动。还有你婶子攒的几万块,还有嘉伟他妈攒的。”
“叔知道这点钱顶不了啥用。但你拿着,好歹能撑几天。”
我站起来,看着茶几上的房本、存折,看着大伯。
“叔,我不能拿。”
“你必须拿。”
“你要是不拿,叔今天就不走了。”
大伯说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倔强。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到二十五年前。
那年我考上大学,大伯也是这样,坐在我家门口,一脸倔强地说:“健娃,这学,你必须上。牛,必须卖。”
二十年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样,又倔又犟。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叔,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今天要是不把这房子拿回去,叔就跟你断绝关系。”
“你少跟我来这套。”
大伯把手一摆,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酸。
这个男人,卖了一辈子力气,吃了一辈子苦,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但他还是想把最好的给我。
就像二十五年前一样。
07
那天晚上,我留大伯和王嘉伟在家里吃饭。
刘梦洁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大伯坐在饭桌上,眼睛一直是红的。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好半天,咽下去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
“健娃,你媳妇做的菜真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王嘉伟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一碗饭就扒拉了几口。
“嘉伟,你也吃菜。”刘梦洁给他夹了一块鱼。
“谢谢嫂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嘉伟,”我开口了,“你在外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去了。
“哥,我不是人。”
“你别这么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弯路的时候。关键是要能走出来。”
他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
“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什么钱?”
“我想去学点手艺。我这几年打工也没学到啥本事,以后想找个好工作,必须得有一技之长。”
我愣了愣。
大伯在旁边骂道:“你还有脸问你哥借钱?你哥帮你填了那么多窟窿,你还不知足?”
“爸,我这次是真的想改。”
“叔,”我打断大伯的话,“让嘉伟说完。”
王嘉伟抬起头,看着我说:“哥,我打听过了,学厨师得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块。我想跟你借三万,以后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你挣了钱?你拿什么挣钱?你连工作都找不到!”大伯气得又要骂人。
我看着王嘉伟,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话,哥信。三万块,哥给你。”
“真的?”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但哥有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这三年,你必须好好学。学会了,找个好工作,把债还了,然后回来孝敬你爸。”
王嘉伟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哥,我答应你。”
吃完饭,大伯把房本又推到我面前。
“健娃,这房子,你必须拿着。”
我看了看房本,又看了看大伯。
“叔,这房子我收下。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以后你和婶子就搬到城里来住。我那套一居室,给你和婶子住。你和婶子年纪大了,在村里我不放心。”
大伯愣住了:“健娃,你……”
“叔,你就听我的。你们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大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管多少钱,都没你们的命重要。”
大伯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看着他哭,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跟刘梦洁,我们这辈子可能做不了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但至少,我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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