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我站在岳母家的客厅里,手里攥着刚发的工资条——八千七。
岳母沈淑芬把那根烟摁在烟灰缸里,眼睛扫过纸上的数字,嘴角一撇:“一个月挣不到一万,你还想娶我女儿?”沙发上的沈梦瑶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妈,你没资格替我做主!”岳母愣了两秒,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
那声响脆生生的,在客厅里来回弹。
我笑了,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笑。
然后我说:“好,那就退婚。”我把工资条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01
订婚的事,是从三金开始的。
沈淑芬让我买金镯子,说不能少于三十五克。
我去金店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个三十克的,加上戒指和耳环,花了一万二。
不是不想买更好的,实在是手头紧。
我那时候月薪五千刚出头,这钱还是攒了小半年的。
送到岳母家那天,沈淑芬笑眯眯接下礼物,转身就进了里屋。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出来,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套首饰收起来,招呼我喝茶。倒是沈梦瑶偷偷拉我到厨房,低声说:“我妈拿秤称了镯子,说不够数。”
我说:“那怎么办?”
沈梦瑶咬着嘴唇:“你别管,我跟她说。”
那天吃晚饭,沈淑芬在饭桌上旁敲侧击。
先是说我租的房子小,又说结婚后总得买房吧。
我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沈梦瑶在旁边接话:“妈,慢慢来嘛,我们年轻。”
“年轻?”沈淑芬放下筷子,“年轻能当饭吃?”
气氛一下子僵了。
沈梦瑶的父亲沈世明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嘛,慢慢来。”沈淑芬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送我出门,沈梦瑶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多挣点钱,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拼命加班。
白天的班、晚班、周末,能接的活儿都接。
公司同事说我疯了,我笑笑没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想再被人这样戳脊梁骨。
沈淑芬那边也没闲着。
她开始给沈梦瑶介绍相亲对象,说是她一个同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工资一万五。
沈梦瑶接了她妈几个电话,每次都直接挂断。
有一次我去岳母家送水果,听见沈淑芬在电话里跟人说话:“那小伙子不行,一个月挣那么点,怎么养家?我家瑶瑶可不能过苦日子。”
我站在门口,拎着水果的手攥得生疼。
沈梦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把水果接过去,小声说:“别理我妈,她就这样。”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沈淑芬年轻的时候嫁给了沈世明,就是因为觉得他条件好。
结果沈世明做生意赔了,两人天天吵架,最后离了婚。
离婚后沈淑芬一个人带着沈梦瑶,过得挺艰难。
她怕女儿重走她的路,所以才拼了命地想找一个条件好的女婿。
她能理解她的苦,但忍受不了她的方式。
那段时间,我和赵旭尧开始谋划一个项目。
赵旭尧是我大学同学,懂技术,我想做电商,他懂后台运营。
两个人在公司旁边的麻辣烫摊上聊了三个晚上,最后决定干。
问题是钱。
我们都是穷打工的,一个月攒不了几个钱。我把银行卡里的数字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块。这点钱干什么都不够。
我把这件事跟沈梦瑶提过,她没说话。过了两天,她突然约我出来,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八千块。
“你哪来的钱?”我问她。
“我攒的。”她低着头,“你别问了,拿着。”
我眼眶有点发酸。这个傻姑娘,自己工资也就六千出头,也不知道从牙缝里省了多久。
可我知道,这点钱还是不够。
事情转机在一天晚上。
沈世明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坐坐。
我当时挺纳闷的,他说在楼下茶馆等我。
到了茶馆见到沈世明,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点了一壶铁观音。
“小伙子,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听梦瑶提过。”沈世明给我倒了杯茶,“你给我说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把策划书给他看。
那是我和赵旭尧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
沈世明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
问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看得出他有经验。
那天晚上我们在茶馆坐了两个多小时。沈世明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说“我回去想想”。
一周后,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十万。
转账备注只写了三个字:“为梦瑶”。
我在ATM机前站了很久,那张银行卡在我手里攥得发烫。我想给沈世明打个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给赵旭尧打电话,说项目可以启动了。赵旭尧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然后问我哪来的钱。我没多说,只说“有人帮忙”。
沈梦瑶后来知道这件事,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我爸他……其实一直挺想帮你的。”
02
项目启动后,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白天要在公司上班,晚上和周末要忙项目的事。
睡觉时间压缩到五六个小时,每天咖啡灌下去就是干。
赵旭尧比我还拼,他是搞技术的,代码写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有的事。
我们第一个目标是做一款针对中老年人的保健品电商小程序。
市场调研做了两个月,发现这个赛道竞争不算太激烈。
但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货源,也没有推广渠道。
那段日子我瘦了十几斤,眼窝都凹进去了。
沈梦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偷偷给我带饭,有时候在楼下等我下班,看着我满脸疲惫的样子,眼圈就红了。
“要不……算了吧。”有一天她说,“别太累了。”
我摇摇头:“不行,我想让你妈看得起我。”
沈梦瑶没说话,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可我没想到,沈淑芬那边变本加厉了。
那次是沈梦瑶过生日,我买了个蛋糕去她家。
沈淑芬开门看见我,也没请我进去,就那么堵在门口。
我说来给瑶瑶过生日,她淡淡地说:“不用了,我给她买了蛋糕。”
沈梦瑶听见动静跑出来,把沈淑芬推进屋,拉着我进了门。
沈淑芬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桌上摆着一个蛋糕,是我的两倍大。我把我买的蛋糕放在边上,想说点什么,沈淑芬先开了口。
“沈雪风,我跟你直说吧。我们家瑶瑶,等不了你了。”
我放下蛋糕盒,看着她。
“我已经给她相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都是正经工作,月薪一万以上。”沈淑芬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照片,“你看看,这个是医生,这个是银行经理,这个是自己开店的。”
沈梦瑶急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沈淑芬站起来,“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五千!连养活自己都够呛,更别说养你了!”
“我不需要他养我,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沈梦瑶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沈淑芬指着我说,“他有什么好?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你还跟着他吃苦?”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蛋糕盒还没放下。沈梦瑶拽着我往外走,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出了门,沈梦瑶蹲在楼道里哭了。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那天我更生气的不是沈淑芬,而是自己。如果我能多挣点钱,如果我能让沈梦瑶过上她想过的日子,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看着手机里沈世明转的那十万块钱,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为梦瑶”。我知道,这笔钱不是投给我的,是投给他女儿幸福的。
我不能辜负这笔钱,更不能辜负沈梦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把项目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赵旭尧发微信说太晚了,明天再搞。我没回,继续改。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梦瑶发来一条消息:“风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失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那个小项目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我们找到了一个供应商,愿意先给我们供货,销售后再结算。
我们拉到了第一个客户,是个社区里的老年班,一百多个学员,愿意试试我们的产品。
那天晚上我和赵旭尧跑去地摊上喝了半箱啤酒,两个人醉得不省人事。赵旭尧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总有一天,咱们会成功的。”
我说:“等那天到了,我请你吃最好的海鲜。”
赵旭尧笑:“别吹了,你现在连个汉堡都请不起。”
我们俩抱在一起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我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03
事情在沈世明打来第二个电话时有了转折。
那天我正和赵旭尧在公司楼下的打印店复印材料,电话响了。沈世明问我在哪,说想见一面。我跟你员工请假,打车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是个机械厂,城郊的一个老厂区。
沈世明站在厂门口等我,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他身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上去跟他年纪差不多。
“这是我老朋友,老刘。”沈世明介绍,“他干了大半辈子批发,全省的日化品超市,有一大半都从他这里拿货。”
老刘打量我一眼,问沈世明:“就这小子?”
沈世明点点头:“我闺女看上的,不是歪瓜裂枣。”
老刘领着我进了厂,里面堆满了成箱的洗发水、洗衣液和各类日化品。
他指着一排货架说:“这东西能卖到超市,也能卖到网上。你要想做电商,得先找到货源,再找到买家。”
我脑子转得飞快:“刘叔,您的意思是……”
“我年岁大了,不想再折腾。”老刘点了根烟,“但你要真想干,我可以把省内那些超市的采购渠道给你。”
我当时就愣住了。
沈世明在旁边拍我的肩膀:“别愣着,说谢谢。”
我赶紧鞠了一躬,差点把腰闪了。
老刘摆摆手:“谢我做什么,老沈头求了我三天。再说,我不想这厂子最后被那些搞批发的给吞了。”
那天中午我请他们吃饭,就在厂旁边的小馆子。三个人要了四个菜,沈世明喝了二两白酒,脸红了。他拍拍我的后背说:“小子,你可争点气。”
“叔叔,我一定不让你失望。”我说。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刘的渠道如果能拿下来,相当于有了稳定的货源和客户资源。
剩下要做的,就是把线上线下的销售体系搭建起来。
我给赵旭尧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了十分钟。赵旭尧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赵旭尧吼了一声。
可这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事。
隔天晚上,沈淑芬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语气很冲:“沈雪风,你跟我家瑶瑶的婚事,我不同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不要以为你搞什么项目,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她继续说,“我见过的年轻人多了,谁不是刚开始雄心勃勃,最后灰溜溜收场?”
“阿姨,能不能先看看我的项目再下定论?”
“看什么看?”她打断我,“我告诉你,我已经给瑶瑶看好了一个对象,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年薪三十万。下周就见面。”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赵旭尧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我把电话的事说了一遍,他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说:“兄弟,有些事急不来。”
可心里怎么都放不下。
当天晚上我给沈梦瑶打了个电话,把事情都跟她说了。沈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风哥,我去跟我妈说,那个医生我不见。”
“算了,见一面也行。”我说,“别让你妈太生气。”
“你什么意思啊?”沈梦瑶急了,“你不怕我真跟人家跑了?”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夹在中间难受。”
沈梦瑶哭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沈淑芬逼沈梦瑶去见那个医生,沈梦瑶死活不去。母女俩大吵一架,沈淑芬把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跟他到底有什么好?”沈淑芬吼着说,“他又穷又没本事,你跟着他图什么!”
沈梦瑶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妈:“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沈淑芬冷笑,“对你好能当饭吃吗?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爱情能当饭吃,结果呢?你爸当初对我也好,可结果呢?一个女人一辈子,没有经济基础,什么都不是。”
沈梦瑶把碎片丢进垃圾桶,站起来,看着母亲。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那个医生的事,最终还是黄了。
沈淑芬气得几天没跟沈梦瑶说话。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面想放弃,不想让沈梦瑶为难;另一方面又不甘心,凭什么我连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赵旭尧看我天天魂不守舍的,拉我去跑步。两个人在河边跑了五公里,我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扶着栏杆。
“沈雪风,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被这些事打倒。”赵旭尧说,“你要是倒下了,连沈梦瑶都看不起你。”
跑完步回来后,我洗了个冷水澡,坐在电脑前,打开老刘那边发来的供货清单,开始做销售方案。
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我,我也不能被自己看不起。
04
真正让我彻底爆发的那一天,是沈淑芬安排的“家宴”。
她说是家族聚会,让所有亲戚都来。不许我缺席。我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那天我穿了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西装,打好领带,提着一盒茶叶去了。开门的是沈梦瑶,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看着我眼眶就红了。
“我妈叫了好多人。”她小声说,“舅舅、姑姑、还有胡思瑶。”
胡思瑶是沈梦瑶的表姐,嫁了个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平时见了面,说话夹枪带棒的,总爱显摆她老公多有本事。
我点点头,跟着进了门。
客厅里坐了十几号人,沙发都坐不下,有人搬了塑料凳。沈淑芬穿着旗袍,看上去很精神,挨个给亲戚们倒茶。
我喊了一圈叔叔阿姨,沈淑芬也没正眼看我一下。
饭桌上摆了十几道菜,有鱼有肉,看上去花了不少心思。沈淑芬招呼大家坐下,特意给我安排在了最边上的位置,紧挨着胡思瑶。
胡思瑶穿了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金光闪闪。她看见我,一下就笑了:“哎呀,小雪来了啊?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搞创业?”
“对,做电商。”我说。
“电商?我听人说,那东西不好做,要有钱才行。”她笑盈盈地看着我,“你那个项目投了多少钱啊?”
“不多。”我没正面回答。
胡思瑶的嘴不饶人:“那你工资多少?我老公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万多。你们那个行业,是不是也差不多?”
旁边几个亲戚听见了,都看向我。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沈淑芬这时候开口了:“他呀,一个月八千七。”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八千七是我给公司看的正常工资单上的数字,实际上因为创业,我去年的奖金和加班费都折算进去了,到手也就这个数。
可那又怎样?我还是个活人呢。
胡思瑶笑得更大声了:“八千七啊?那在咱这儿也就够吃饭的。”
旁边一个不知道是舅舅还是姑父的人问:“小雪啊,你这点儿工资,怎么娶老婆啊?”
“就是啊。”有人附和,“现在结婚彩礼都要二十万了呢。”
沈淑芬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缓缓地说:“可不嘛,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这小子就是不上心。”
我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沈梦瑶坐在我旁边,她突然放下筷子,整个人的身体在发抖。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站了起来。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淑芬放下酒杯:“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沈梦瑶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退缩,“妈,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有道理?你当年说我爸条件好,逼着他做生意,最后赔了钱你就跟他离婚。你毁了自己的婚姻还不够,现在还想毁了我的?”
客厅里落针可闻。
沈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上的是沈雪风这个人,不是他的工资条。他对我好,他努力,他愿意为了我去拼命。你们呢?你们就知道在饭桌上对我指指点点!”沈梦瑶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们谁关心过我想什么?”
沈淑芬的脸变得煞白,手里握着的酒杯咯噔一下落在桌上。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沈梦瑶脸上。
清脆的响亮。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沈梦瑶捂着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没有哭出声。
我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表情看着这一切的。我只知道,我笑了一下,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笑。那笑声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干哑的,短促的。
我把工资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阿姨,那就退婚吧。”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沈淑芬的声音:“有种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出楼道,外面的风灌进领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眼睛有点酸,但没有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梦瑶发来的一条消息:“风哥,等我。”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赵旭尧的电话:“出来喝一杯。”
“怎么了?”
“我退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赵旭尧说:“地址发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俩在一个路边摊喝到半夜。我没说太多话,就是把酒往嘴里灌。赵旭尧也没问太多,陪着我喝。
喝到一半,赵旭尧突然说:“说句难听的。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了。”
我一杯酒灌下去,脖子伸得老长。
“可你还有项目,还有我,还有那个她给你的承诺。”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气。
“老子什么都不会丢的。”
天上飘起了雨,我没躲。
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
不止是为了沈梦瑶,也是为了我自己。
05
退婚后第三天,我从出租屋里搬了出来。
房子是我们之前一起租的,押金两千。我把随身行李打包了三个纸箱。沈梦瑶的东西已经提前收好了,锁在卧室里。
赵旭尧来接我,看见客厅里的纸箱,没多问。他把行李搬上车,又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吧?”
“还行。”我嘴上这么说。
一路上我俩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街道、店面和人群,全都往后退。我想起跟沈梦瑶一起走过的那些路,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公司租在城郊一个创业园,两间办公室,加一个阳台。
赵旭尧把他那间办公室让给我,自己搬到阳台上打了个地铺。
我那间小办公室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先把纸箱里几件衣服叠好,又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赵旭尧去楼下买了包饼干,往桌上一放:“先垫垫肚子。”
我摇摇头:“吃不下。”
赵旭尧叹了口气,没劝。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自己赌了一把。
我把退婚后收回来的房租押金、银行卡里最后两千块积蓄,全砸进了项目里。
老刘那边给了我们一个月的试用期。他说如果一个月内,我们能把他的日化品卖到十个超市的采购渠道,就会长期合作。
十个超市,一个月,对我们两个二把刀来说,比登天还难。
可我不想去想那些。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就去跑客户。先从离得近的中小型超市入手。跑了三天,一个都没谈下来。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一家长沙马路边的小卖部门口,腿都走软了。店老板是个花甲大叔,听我说完来意就摆摆手:“网上进货不靠谱。”
我试着说服他,大叔嫌我烦,直接关了店门。
我坐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其实我知道,老刘那边没有真正帮我的意思。他把渠道给我,就是想看我到底有多大能耐。
而我现在连个屁都不是。
那天我回到公司已经很晚了。赵旭尧正在电脑前写代码,见我回来,递过来一盒泡面。
“今天成了几家?”
“零。”
赵旭尧没说话。我拆开泡面的盖子,热水冲下去,看那面饼慢慢舒展。
“赵旭尧,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我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赵旭尧摸了摸鼻子:“天真不天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放弃只有一种结果。”
他说着,把一份预清单递了过来:“老刘那边给了我一份客户的报价单。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把单价压低五个百分点,十个超市里有四个就会动心。”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同行的价格。老刘给我们的货源价格本来就不高,比批发商便宜两个点。再压五个点,基本接近成本了。”
“那我们就赚不到钱了。”
“赚是赚不着的。”赵旭尧说,“但能活。”
我闭上眼睛想了几秒,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就压吧。”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跑剩下那几家超市。
这一次,我把价单放在了桌上,说清楚:“第一批货,我们按成本价出货,分文不赚。只要你们愿意试。”
第一家超市的经理翻了翻价单,有些犹豫。我说:“你可以先拿五十箱试卖。两周后,你觉得不满意,剩下的货我们可以全部撤回。”
经理犹豫了,最终还是点了头。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到第十天的时候,我们拿到了六家超市的订单。还有四家,要么还在犹豫,要么就是直接拒绝了。
我跟赵旭尧就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到尾找了一遍。谁认识谁,谁认识超市经理,一个一个打电话。
那段时间,我能不吃就不吃,能省就省。一包饼干可以撑两天。赵旭尧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从没抱怨过什么。
第十三天晚上,我正在电脑前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沈世明。
“给老刘干的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叔叔,还没成。”
电话那头顿了顿:“听老刘说,你把价压得很低?”
“嗯。”
“有骨气。”沈世明说,“明天早上,你到老刘的厂门口来。我在那儿等你。”
我没多问。
第二天七点,我准时到了老刘的厂门口。沈世明穿着一件旧皮夹克站在台阶上,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走吧。”沈世明说,“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们开车到了市郊的一个仓储区。下了车,沈世明带着我穿过几排仓库,最后在一间写着“美乐华超市总部”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有两个客户的采购渠道。”沈世明低声说,“美乐华超市连锁在全省有三十多家分店,比你之前跑的那十家超市加起来还多。”
我愣了一下。
沈世明敲了敲门,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起身迎了上来:“沈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侄女婿一个忙。”沈世明把我往前推了一步,“他做电商,想跟你合作。”
那位中年经理上下打量我,然后哈哈一笑:“行啊,既然是沈哥介绍的,那没话说。来,进来坐吧。”
那一天的会谈很顺利。美乐华超市连锁的负责人签下了第一份试销协议,首批配送三百箱。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
沈世明看了我一眼,他清了清嗓子:“不用谢我。你要真想谢,就把项目给我做起来。”
“叔叔。”我说,“我一定会做起来的。”
车窗外,城郊的公路笔直延伸。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梦瑶:“风哥,我还在等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6
八个月后。
公司的招牌挂上去了,“旭风电商”四个大字是赵旭尧找人做的亚克力灯箱,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能看见。
我们的业务已经从日化品扩展到了保健品。
在线下单的客户,从最初的几十个增长到了几千个。
线下渠道也从一开始的十个超市,发展到了全省四十多家连锁超市。
当然,这条路没那么容易走。
刚拿到美乐华超市的那三个月,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
货品配送、库存管理、客户投诉……琐碎的事情多得让人想砸电脑。
我和赵旭尧都是24小时待命,手机从来没有关机过。
最惨的一次,凌晨两点接到客户投诉,说发错了货。
我骑着电动车跑了半个城市,亲自上门换货。
回到公司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瘫在折叠床上,连袜子都没脱就睡着了。
但好在,一切都撑过来了。
公司的月流水从最初的几千块,变成了几万,再到几十万。虽然离“成功”还有点远,但至少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一个月挣八千七”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签约,一份跟省外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年度供货合同。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得很正式,看着我在合同上签字盖章。
“沈总,你们公司发展得真快。”他恭维道。
我摆摆手:“叫我沈雪风就行。”
正说着话,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了,是前台小周。
“沈哥,楼下有位大姐,提着个礼盒,说要见你。”
“大姐?”
“她说她是……沈梦瑶的母亲。”
我手里的签字笔顿了一下。
“她怎么进来的?”
“我没让进。”小周压低声音,“但她就在大厅里赖着不走,说她认识你,非让我放她上去。现在正在大厅转悠呢。”
我想了想:“让她上来吧。”
放下电话,签完了合同,送走了客户,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停车场上,沈淑芬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礼盒,看上去很显眼。
她正仰头往楼上看,看见我站在窗前,赶紧冲我摆了摆手。
我没动。
沈淑芬在楼下站了有十分钟,我始终没有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小周的电话又来了:“沈哥,那位大姐又来了,说你要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让她在大厅等着。”
我关了电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撞上赵旭尧。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前岳母来了。”
赵旭尧愣了一下:“沈梦瑶她妈?”
“她能来干嘛?”
“不知道。”我说,“去看看吧。”
到了大厅,我看见沈淑芬坐在接待区的皮沙发上,礼盒放在膝盖上。她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雪风。”她喊了一声。
我没喊她“阿姨”,只是问:“有事?”
沈淑芬有点局促地站在那,一只手紧紧抓着礼盒带子。她的脸色不太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大衣下摆有些皱。
“我……我能上去跟你聊聊吗?”
我点点头,领着她上了电梯。
到了办公室,我给她倒了杯水。沈淑芬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敢抬头看我。过了几分钟,她突然把红色礼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套金首饰。
我认出来了,就是我当初买的那套——三十克的金镯子,加上戒指和耳环。
“这个是……我退婚那天,你落在我家的。”沈淑芬声音有点抖,“我今天带来了,还给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圈就红了。
我没接那个盒子。
“说说吧,你今天为什么来。”
沈淑芬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原来,沈梦瑶退婚后一直没找对象。
沈淑芬不死心,又给她介绍了一个,这次是胡思瑶表姐的男人,叫包大海,做建材生意的,离过两次婚,但手里有钱。
沈淑芬一听人家年入百万,眼睛都发光了,逼着沈梦瑶去见。
结果见了面才知道,包大海这个人,脾气暴躁,跟前两个老婆都没过到最后。第二任老婆是被他打得受不了才离婚的。
沈梦瑶当场就想走,包大海不让,拽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沈梦瑶吓坏了,挣了半天才挣脱,跑出餐厅报了警。
“警察把他叫去盘问了半天。”沈淑芬抹着眼泪,“瑶瑶回家以后,砸了家里的茶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吃饭。”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让她去见的?”
沈淑芬看着我,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那种人……”
“你没查过?”
沈淑芬没接话。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我说:“沈梦瑶怎么样了?”
“她在医院打了三天的营养针。”沈淑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昨天刚出院。她瘦得不像样了。”
我闭上眼睛,胸口憋着一口气。
沈淑芬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雪风,阿姨今天来,是想求你,去看看她。她现在谁也不见,连我都不见。你去了,说不定她愿意……”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愿意见我?”
沈淑芬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窗外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
最后我站起来,看着沈淑芬:“她把那个包大海的事告诉我了吗?”
沈淑芬愣了一下:“她说……她不想再让你卷进来。”
我心里一酸,把那句“我跟你去见见她”在嘴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走吧。”
我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淑芬愣住了,然后赶紧站起来跟上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电梯里,她一直偷眼看我,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我装作没看见。
到了楼下,我打开车门,沈淑芬先把礼盒放进后座,又坐进了副驾驶。她扭头看着我:“雪风,阿姨当初……”
“先别说这些。”我打断她,“人在哪?”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发动了车,没有回头。
沈淑芬在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07
医院的三楼,VIP病房区。
走廊很安静,墙上贴着淡粉色的壁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踏在心上。
沈淑芬跟在我身后,推开了一扇病房门。
“瑶瑶,你看谁来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柔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浅蓝色的被子,瘦得像一把刀片。
沈梦瑶侧过脸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得不像样,头发也没好好梳,垂在耳边。
“风哥……”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走过去,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
“瘦了。”我说。
沈梦瑶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她眼角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沈淑芬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悄悄地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对不起。”沈梦瑶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子的。”
“说什么傻话呢。”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整齐。
“风哥,我妈她……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说话。
“她也是为我好,虽然方式不对。可我不后悔。”沈梦瑶哑着嗓子说,“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更不后悔退婚。那是我的选择。”
“你是不是傻?”我说,“为了我,跟你妈闹成这样,连饭都不吃。”
“不吃就饿着。”沈梦瑶笑了一下,泪珠从眼角滑下来,“反正瘦点也好,我妈就不会再逼我去相亲了。”
我叹了口气:“你以后还打算见她吗?”
沈梦瑶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投进昏黄的光。我握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
“风哥,你现在过得好吗?”
“还行。”我说,“公司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到。”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有些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包大海那事,怎么不告诉我?”
沈梦瑶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想让你担心。”
“你一个人扛着,最后扛到病床上?”我的声音有点大,她自己都愣住了。
沈梦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怕……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
“嫌弃你?你为了我跟你妈对着干,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我握紧她的手,“沈梦瑶,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沈雪风认定的那个人。”
沈梦瑶哭得更凶了。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回头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两天。”
“那行。这两天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出院那天,我来接你。”
沈梦瑶愣住了:“风哥,你……”
“不为什么,就因为你叫过我一声‘风哥’。”我说,“还有,你肚子里那口气,也是我欠你的。”
我没有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沈淑芬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捂住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要走了?”
“那个……谢谢你。”沈淑芬站起来,“谢谢你来看她。”
“我不是来看你的,阿姨。”我说,“咱们的事还没完呢,我只是不想让沈梦瑶因为你的过错再受苦。”
沈淑芬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不应该为你的选择买单。你当初嫁错了人,不代表她也会错。这一点,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沈淑芬低下头,声音极轻地说:“知道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沈淑芬站在原地,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层层递减。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但我也知道,我没办法真的恨她。
因为她是沈梦瑶的妈妈。
08
两天后,我如约去了医院接沈梦瑶出院。
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见到我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
“风哥,你来了。”
“嗯。”我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袋,“你妈呢?”
“她说她在楼下停车场等着。”沈梦瑶说,“她让我告诉你,她要跟你说声谢谢。”
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跟着她坐电梯下楼。
出了住院部大楼,春天的阳光落在地上,暖洋洋的。沈梦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感觉好久没晒到太阳了。”她说。
“以后多出来走走。”我说,“别老闷在家里。”
沈梦瑶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还忙吗?”
“还行。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刚签下来一个省外连锁超市的合同。”
她点了点头:“你做得真快。”
我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沈淑芬站在车旁边,看见我们过来了,连忙打开后车门。
“来,瑶瑶,你坐后面,风哥你坐副驾。”
我摆摆手:“我带他坐后面吧。”
沈淑芬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沈淑芬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雪风,那个……阿姨那天说的事……”
“阿姨,”我打断她,“你先把车开回家,把梦瑶安顿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淑芬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车到了小区楼下。沈梦瑶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帮沈梦瑶拎着行李袋,从一楼爬到六楼。沈淑芬跟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进屋的时候,我看见茶几已经换了个新的,地上还摆着没拆封的纸箱。墙角放着一把扫帚和簸箕,茶几上还残留着几道刮痕。
看得出之前砸得不轻。
沈梦瑶的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来,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沈淑芬站在一旁,看看女儿,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转身对沈淑芬说,“你忙你的,我陪瑶瑶坐会儿。”
沈淑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沈梦瑶睁开眼睛看着我:“风哥,你坐。”
我把行李袋放在门口,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还打算跟我妈和好吗?”沈梦瑶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说和好就能和好的。”
沈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她也是为我好。只是方式错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沈梦瑶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你已经陪我去医院了,也愿意来接我出院了……”
“那是为了你,不是为她。”我说,“沈梦瑶,有些事不能混为一谈。”
沈梦瑶不再说话。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沈淑芬边炒菜边抹眼泪的声音。我不敢往里面看。
过了半晌,沈梦瑶说:“风哥,你要是不想留,就走吧。我给你拿个水杯。”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沈梦瑶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打电话。”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特别苍白,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推开门,迈步走进走廊。
电梯门关上前,我听见厨房里沈淑芬炒菜的声音停了。
她大概是在哭。
09
回到公司,赵旭尧正在电脑前写周报。看见我回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还行。”
赵旭尧没多问,只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老刘那边说要续约,签一年。我看了看条款,没什么问题。”
我接过报告,翻了翻,说:“你看着办就好。”
赵旭尧愣了一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
我靠在椅子上:“沈梦瑶她妈来找我,想把那套金镯子还我。”
赵旭尧皱了皱眉:“你怎么回的?”
“我没收。”
“那你以后怎么办?跟她彻底断了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过了几分钟,赵旭尧说:“兄弟,我不劝你,也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跟沈梦瑶之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
“你是喜欢她这个人,不是她妈。可她妈是她妈,你躲不掉的。”
赵旭尧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现在公司刚走上正轨,还经不起折腾。”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明白你的意思。”
话虽这么说,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拿起手机,翻开沈梦瑶的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还是她发的那条“风哥,我还在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过了两天,我正跟客户沟通合同条款,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沈淑芬的声音:“雪风,你今天晚上有空吗?阿姨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是……之前的事。”她说,“阿姨知道错了,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行,你说地方。”
“就你家楼下的茶馆吧。八点。”
“好。”
挂了电话,赵旭尧从门口探进头来:“又是你前岳母?”
“嗯。”我说,“说要跟我道歉。”
赵旭尧点了点头:“你要去?”
“去。”
“那我不拦你。”赵旭尧说,“但你别犯傻,别心软。”
“放心吧。”我说。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茶馆。沈淑芬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桌上泡了一壶茶,看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来了!”
我坐下来,没接她推过来的茶。
沈淑芬握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雪风,阿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接话。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总觉得,只有找一个有钱的人,瑶瑶才能过上好日子。”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颤抖,“可经过包大海那件事,我才想明白,当初是我错了。你对她好,比什么都重要。”
“阿姨,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梦瑶也退婚了。”
“可瑶瑶还惦记着你。”沈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肯吃不肯喝,不就是因为你吗?雪风,你能不能……”
“阿姨,咱们先冷静一下。”我打断她,“您跟我说这些,我不感动,也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沈淑芬愣了愣。
“退婚那天,我站在您家客厅里,被那么多亲戚笑话的时候,您在干什么?”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我把工资条放在茶几上,笑着退婚的时候,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沈淑芬低下头,没说话。
“现在您后悔了,想让我跟梦瑶复合。可您想过没有,您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对我做的事,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疤。”我说,“瑶瑶是我的初恋,我真心喜欢她。可您把她夹在中间,让她左右为难。她病倒的时候,您有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沈淑芬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您道歉的。”我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从来不恨您。可我也不想让您觉得,只要您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要回头。”
沈淑芬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雪风,阿姨求你了,你再给瑶瑶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阿姨,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我说,“让时间来解决吧。”
说完这话,我转身走出了茶馆。
夜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沈梦瑶的名字在屏幕第二行。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原谅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10
又过了半个月。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街上的人开始穿短袖,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公司的业务越来越稳定。
月初,我们又签下了几个新的大客户,办公室里堆满了样品的纸箱,显得有点乱。
赵旭尧说,等这个月忙完,可以考虑招个前台,把小周那丫头转成正式工。
我没有反对。
那天下午,我正跟赵旭尧在办公室对账,电话响了。小周说:“沈哥,楼下有人找你。是个姑娘。”
我放下笔:“什么人?”
“她没说。但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马路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风吹着她的裙摆和头发,她仰头看着天空,站得很安静。
是沈梦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赵旭尧也看见了,他放下烟,说:“去吧。”
我下了楼,走到公司门口。
沈梦瑶看见我走过来,冲我微微一笑。她的气色好多了,脸颊上有了些红润,眼睛也有了光泽。
“你怎么来了?”我问。
“就是想来看看你。”沈梦瑶的声音轻轻的,“我妈说,她去找你道歉了。”
我没有接话。
沈梦瑶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我知道,她做的事让你很难受。我替她跟你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可她是我的妈妈。”沈梦瑶说,“她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有责任去承受后果。”她顿了顿,“风哥,我想问问你,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没有说“再给我们的感情一次机会”,只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你妈那关,你过得去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她牵着走的沈梦瑶了。”沈梦瑶直视着我,“退婚那天,我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扇了她,她要是还敢逼我,我就搬出去住,自己租房子。”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笑了笑,“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你的羽翼下。以前我没能做到的事,现在我也可以做到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道防线,终究还是被撬开了一丝缝。
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复合的最佳时机。
我的公司刚刚站稳脚跟,沈淑芬的伤害还没痊愈。
但我知道,沈梦瑶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偷偷给我塞钱、连跟母亲说个不字都要鼓足勇气的姑娘了。
她敢为了我,跟母亲对着干,敢躺进医院里。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我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行,我信你一回。”
沈梦瑶的眼泪又出来了。
她突然甩开我的手,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绕到她面前:“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我、我就是高兴。”她擦了擦眼泪,又重新转过来看着我,“风哥,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妈,也不要求你马上跟她说什么好话。你只要别赶我走就行……”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走?”我看着她,“是你要走的。”
沈梦瑶不好意思地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的那些疙瘩,似乎被风一缕缕地吹散了。
我拉着沈梦瑶的手,领着她穿过大厅。
小周从前台探出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我冲她笑了笑,没解释。
办公室的玻璃窗外,阳光正好。
沈梦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正在收拾桌面的我,轻声问:“风哥,我们还能从头开始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可以。”
她就站在那里,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挂着笑。
有些伤害确实很难抹去。可有些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
至少,我们都还在路上。
窗外,春天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