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省委大院安静得像座空城。

侯亮平接到电话时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沙瑞金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一句话不说,只管开车。

侯亮平上了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灯只亮了一盏。

那个老人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侯亮平接过档案袋,拆开封线,第一页是一张旧照片。

灯光下,他妻子的脸冲着他笑。

旁边坐着蒋广发,二人举着酒杯,背景是一桌残席。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日期,六年前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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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没抖,脑子却一片空白。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不说话,就看着他。

办公桌上的钟在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很快又没了。

“沙书记,这照片哪来的?”侯亮平的声音有点哑。

匿名信,三年前寄到我手上的。”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边,“当时你妻子刚出事不久。

侯亮平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日期。

六年前的九月十七号,他跟罗华结婚十年纪念日那天。

那天罗华说要去采访,晚上才回来,他还做了饭等她。

可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说采访拖了,饭也没吃几口就睡了。

原来那晚她跟蒋广发在一起吃饭。

“你妻子出事前那两年,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沙瑞金转过身来。

侯亮平想了想,没说话。

有,当然有。罗华那两年经常晚归,接电话会躲进书房,有几次半夜还在翻什么文件。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工作忙。

“你拿回去看吧,档案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沙瑞金坐回椅子上,“我调汉东这些年,有些案子不是不想办,是办不动。有些鱼太大了,我一个人拉不动。”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快休年假了。”沙瑞金看着他,“趁这个时间,你好好查一查。等过几天新书记来了,你就算想查也没机会了。”

侯亮平拿着档案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回到车上,没急着发动,又把档案袋打开。

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份打印材料,一共十几页。

第一页是一个公司的注册资料。

公司名叫三江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是信息技术咨询,注册地在新加坡。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袁建国。

这个人侯亮平认识,袁楚婷的父亲,省国安厅退休干部。

十年前因为泄密被处分,提前退了休。

他把材料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些英文邮件,他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其中几个专有名词。

数据传输协议、基站信号覆盖、信息资源整合。

这些词放在一个科技公司里没什么问题,但放在新加坡注册、法人代表又是国安厅退休干部的公司里,就有些不对劲了。

侯亮平把材料收好,发动车子。

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墙上还挂着罗华的照片,是他俩结婚时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跟照片上举着酒杯的笑不太一样。

那个笑,更像是在应付什么人。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罗华的东西,她走后他就没怎么动过。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生前用的几张名片和一张工作证。

他翻了翻,没找到什么特别的。

但他记得,罗华出事前三个月,有一天半夜突然爬起来,说梦到资料落在报社了,非要开车去拿。

当时他觉得她太累了,没让她去。

现在想想,她大概不是去拿什么资料,而是去藏什么东西。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省反贪局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袁楚婷在走廊里等他。

“侯局,你脸色不太好啊。”袁楚婷递过来一杯豆浆。

“昨晚没睡好。”侯亮平接过来喝了一口,“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袁楚婷愣了一下:“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就想找个时间跟他聊聊。”侯亮平推开办公室的门,“你帮我约一下,就这两天。”

袁楚婷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侯亮平关上门,把档案袋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又翻了翻那几页材料。

三江科技,法人代表袁建国,成立时间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袁建国还在省国安厅工作,是个处长。

那会儿省国安厅的处长,怎么会在新加坡注册公司?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国安厅一个老熟人的号码。

“老张,我侯亮平。”

“侯局,稀客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什么事?”

想跟你打听个人,省厅以前有个叫袁建国的,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老袁嘛,当年挺能干的,就是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具体不好说,挺敏感的。”老张的声音低了下来,“反正就是跟境外有牵扯,被调查过,后来就退了。”

“能多说说吗?”

“侯局,这事我真不好多说,当年是上面压下来的,我们下面的人也不清楚。”老张咳嗽了一声,“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去找找当年跟他一起办案的人。”

谁?

“有个叫邓永财的老同志,当时是老袁的搭档,后来也退了,现在住城东。”

挂了电话,侯亮平记下邓永财的名字,又在网上搜了一下。

没有邓永财的公开信息,只有户籍系统里有一个同名的人,74岁,住在城东老工业区。

下午两点,侯亮平开车去了城东。

老工业区这一片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职工楼,路面坑坑洼洼,路边停满了电动车。

他按着地址找到一栋楼,爬上五楼,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

“谁啊?”一个老人的声音。

邓老师,我是省反贪局的侯亮平,想跟您聊聊。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邓永财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屋里光线很暗,家具都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

“侯局长,你找我有事?”邓永财给他倒了杯水。

“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三江科技的事。”

邓永财的手顿了顿,水差点洒出来。

“那个案子,当年是你跟袁建国一起办的,对吧?”

邓永财没说话,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个案子,害了两个人。老袁被处分,我被调去了后勤,干到退休也没能再碰案子。”

“能详细说说吗?”

“那个什么三江科技,说是个科技公司,实际上就是个情报中转站。”邓永财的声音很低,“当时老袁发现他们通过数据传输协议往外传信息,涉及国家机密,就上报了。”

“然后呢?”

“然后上面来人调查,查了一个月,最后定了个泄密罪,说老袁私自查案子,擅自接触涉密文件。他被处分了,我也连带着被调走。”

“泄密?谁泄的密?”

邓永财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侯局长,有些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老袁当年查到的那些证据,办案的时候全不见了。后来调查组说,根本没有三江科技往外传情报的证据,是老袁搞错了。”

但你们当年查的时候,确实发现了问题,对吧?

“发现了。”邓永财点点头,“可案子被一压就没了声音。压案子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侯亮平沉默了。

他想到了照片上的蒋广发。

蒋广发那会儿已经是副省长了,管的就是科技和信息化这一块。

三江科技的审批,归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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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邓永财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侯亮平坐在车里,没急着走。他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支烟。

三江科技,情报中转站,蒋广发,罗华。

这几个名字像一根绳上的蚂蚱,绑得死死的。

罗华当年是跑公安线的记者,经手的都是大案要案。她发现三江科技的事,不奇怪。

可她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们是夫妻,她还是反贪局局长的老婆。她要是查到了什么,按理说会跟他说才对。

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两年她总是很忙,回家倒头就睡,有几次半夜他醒了,发现她坐在床边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个噩梦。

他以为她只是工作压力大。

现在想想,那哪是噩梦,那是她心里有事压着,说不出口。

侯亮平掐了烟,发动车子。

他决定去找袁楚婷的父亲。

袁建国住在省国安厅的职工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

开门的是袁楚婷,她已经提前打过电话了。

“侯局,你先进来坐吧,我爸在书房。”

侯亮平进了门,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袁建国年轻时在部队拍的,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袁楚婷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带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袁建国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已经翻得泛了黄。

“侯局长,你来了。”袁建国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袁叔叔,打扰了。”

“不打扰。”袁建国指了指椅子,“你坐吧,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侯亮平坐下,没急着开口。

袁建国把笔记本关上,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跟你说的?邓永财?”

“是的。”

“老邓还活着吗?”

“活着,身体还行。”

袁建国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那个案子,压了我一辈子,也压了老邓一辈子。”

“三江科技,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建国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那不是个科技公司,是境外势力在华夏设置的一个情报收集点。通过信息传输协议,把国内的一些机密数据打包转出去。”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有个线人,是个黑客,他无意中截获了几批异常的数据流,发现源头就是三江科技。”袁建国说,“我顺着查下去,发现三江科技背后有好几层控股公司,最终的利益方,指向了省里一个高层人物。

“蒋广发?”

袁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报上去之后,案子很快被压了下来。”袁建国说,“我的线人第二天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自己也被调查,最后定了个泄密罪,提前退了休。”

“你的线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从不用真实姓名,只用代号。”袁建国说,“我只知道他是个年轻人,很有才华,可惜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认识罗华吗?”

袁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认识,省报的记者,你妻子,对不?”

“她生前也在查三江科技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袁建国说,“她来找过我,大概是她出事前半年左右。”

侯亮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找你问了什么?”

“就是问三江科技的事,还有当年我的案子。”袁建国说,“我跟她说了我知道的,但没全说。有些事,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要人命。”袁建国的目光很沉,“你妻子出事之后,我就知道,我的话果然没错。”

04

离开袁建国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侯亮平驾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脑子里全是罗华的事。

她去找过袁建国,却没有告诉他。

那半年里她还做过什么?

他决定去一趟省人民医院,找当年处理罗华车祸事故的医生。

当年事故的结论是交通意外,肇事司机是个酒驾的货车司机,判了七年,现在还在服刑。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酒驾的司机,怎么偏偏就在罗华开车回家的路上撞上了她?

那条路是主干道,车流量大,酒驾司机一般都是找偏僻的路走,没人会专门选车多的地方撞人。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省人民医院。

他找到当年的急诊科主任,一个快退休的老医生。

“侯局长,我记得你。”老医生看完病历本后说,“你妻子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肋骨骨折,肝脏破裂,失血过多。”

“当时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不正常?”老医生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那个司机送得特别及时,车祸发生后不到十分钟人就送到了,一般人打120都没那么快。”

“司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姓孙,叫孙翰藻,在监狱里服刑。”

侯亮平记下了名字,又问:“当时有没有其他人来打听过情况?”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才说:“有,出事后的第二天,有个男的来过,自称是你妻子的同事,问了一些情况。”

“什么样的人?”

“中年,一米七五左右,瘦瘦的,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有派头。”老医生说,“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就没跟他说太多。”

侯亮平心里一沉。

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米七五左右。

蒋广发就是那个形象。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就走了。

从医院出来,侯亮平去了省公安厅,调出了孙翰藻的卷宗。

孙翰藻,41岁,案发前是省燃料公司的司机,平时不喝酒,出事那天晚上却喝了半斤白酒,然后开着公司的车上路了。

卷宗里有一份孙翰藻的审讯笔录,内容很简单:他说那天心情不好,喝了酒,开车的时候没注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上了。

侯亮平翻完卷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平时不喝酒的人,突然喝了半斤白酒,然后开车,偏偏撞上了调查三江科技的记者。

这太巧了。

巧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他决定去见一见孙翰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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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侯亮平去了省监狱。

探监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上刷着白漆,有点发黄。

孙翰藻被带进来的时候,侯亮平差点没认出来。

才三年的功夫,这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没什么肉,眼眶凹陷,一身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你找我干嘛?”孙翰藻坐下,声音沙哑。

“我是省反贪局的侯亮平,来找你核实一些情况。”

孙翰藻的目光闪了一下:“什么情况?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

“记得,撞死了你老婆,对不?”

“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喝醉了,不想的。”

“你那天为什么要喝酒?”侯亮平盯着他问,“你平时不喝酒的,对吧?”

孙翰藻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人让你喝的,对不对?”

孙翰藻的手动了动,指甲掐进肉里。

“你说什么都行,反正我是在里面的人。”

“那个人给你钱了,还是威胁你了?”

孙翰藻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查不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了,也办不了他。”

因为那个人,你办不了他。”孙翰藻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背景太深了。

“蒋广发,对不对?”

孙翰藻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可以让你坐牢,也可以让你出狱。”侯亮平说,“但前提是,你帮他扛了这件事。”

孙翰藻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侯亮平:“你能保护我吗?”

我能。

孙翰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是蒋广发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十万,还说会帮我减刑,让我三年就出来。”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让我那天晚上去那条路等着,等我老婆的车过来的时候,就撞上去。”孙翰藻说,“他说只要我认了酒驾,就不会有事。”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老板的朋友,我以前在省燃料公司的时候见过他几次。”

“那你撞上去的时候,知道撞的是谁吗?”

“不知道。”孙翰藻摇摇头,“我当时也喝了酒,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他让我等一辆白色的车,说那车会从十字路口过来。”

侯亮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对上了。

罗华的车是白色的,车牌号他也记得。

蒋广发知道她那天晚上会经过那个路口,所以安排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探监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罗华死了。

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作为反贪局的局长,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06

回到局里,侯亮平把袁楚婷叫进了办公室。

“你帮我查一个人,蒋广发。”

袁楚婷愣了一下:“副省长?

“对,你帮我查查他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还有他亲属的。”

“侯局,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但我已经顾不上规矩了。”侯亮平看着她,“你爸的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袁楚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一些。”

“那你就应该知道,三江科技的事,跟你爸、跟我妻子,都有关系。”

“你怀疑蒋广发?”

“不是怀疑,是确定。”侯亮平说,“我妻子的事,是他干的。”

袁楚婷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袁楚婷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查,但要小心。”

“我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侯亮平一边收集证据,一边暗地里跟沙瑞金保持着联系。

沙瑞金已经调到了北京,但他人虽然走了,还能从上面施加一些压力。

“小侯,你要小心。”沙瑞金在电话里说,“蒋广发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

“吕洪波,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侯亮平心头一紧:“听过,省政法委书记。”

“对,就是他。”沙瑞金说,“当年你妻子的案子,就是他压下来的。”

侯亮平握紧手机,指关节有些泛白。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证据?”

“有孙翰藻的口供,还有三江科技的部分材料。”

“这些不够。”沙瑞金说,“你要找到蒋广发跟吕洪波之间的直接联系,不然就算你把案子办到中纪委,也会被压回来。”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蒋广发背后是吕洪波,吕洪波是三江科技的保护伞,而三江科技是境外情报中转站。

这条线,越挖越深。

他还不知道,更深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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