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早上6点准时来接,别耽误行程。"
那天是周六,早上七点半,我还没睡醒,手机屏幕就亮了。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足足十秒,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
发消息的人叫李长顺,我的同乡,老家同一个县城,在省城打工认识的。
不是"能不能",不是"方不方便",是"准时来接"。
就好像我是他雇的司机,他在吩咐我当天的出车任务。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过去三个多月的事快速过了一遍——每天早晚两趟,风雨无阻,从没迟到,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三个月,将近一百趟,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一个同乡的忙,原来在他眼里,这早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打出那句话:
"你凭什么使唤我?你跟谁俩呢?"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秒。
三个多月,我第一次对李长顺说了一个"不",而且说得这么硬。
手机放回枕边,我重新躺下,心跳却快了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偶尔有早起的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后悔?没有。但也谈不上痛快。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但吐完之后胸口反而更空。
李长顺没有立刻回消息。
五分钟过去了,没动静。
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以为他可能还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一时语塞。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管他。
可是那条消息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开始想:他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是愣住?还是当场发火?还是直接截图发到老乡群里说我不讲义气?
那个老乡群,二十几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县城出来的,在省城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有几个早就在这里安了家。
李长顺在群里算是活跃的,平时爱发消息,逢年过节发红包,人缘说得过去。
我在群里属于沉默的那种,发言不多,但也没什么矛盾。
我怕的不是跟李长顺闹翻,我怕的是这件事被他搞成一场"我不讲同乡情谊"的舆论。
但随即我自己就有点好笑——我帮他白搭了三个多月的顺风车,他命令我休息日一早去接他,这件事到底是谁不讲情谊?
手机还是没动静。
我起身去洗漱,把今天的安排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要带父母去省立医院做复查,父亲的腰,母亲的膝盖,两个人都是老毛病,这次复查是上周就约好的,特意请了半天假,医院还要提前半小时到,办手续、取号、等叫号,哪一步都耽误不得。
李长顺要去的地方是城郊,他同学聚会,那个方向跟医院完全反着走,绕一圈单程就要多出将近一个小时。
这哪里是"顺路",这分明就是专车接送。
而且,今天是周六。
是我唯一一天可以陪父母的时间。
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忽然觉得那条"你凭什么使唤我"发得一点都不冲——发得太晚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走出来,拿起来看。
不是李长顺的回消息,是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一
我和李长顺认识,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到省城,人生地不熟,在一家汽配厂做质检,工资不高,但稳定。
老乡群是进城第三个月被人拉进去的,群里的人来自同一个县,有几个是初中同学,有几个是父辈认识的,还有些只是在老家碰过面、叫得出名字的人。
李长顺就是其中一个叫得出名字的。
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组长,据说收入还可以,在群里经常发一些"省城某某地方好吃""某某路好停车"的消息,算是群里的热心人。
我们正式说上话,是因为一次老乡聚餐。
那顿饭吃完,几个人一起走,李长顺发现我有车,话就多了起来。
他问我住哪儿,我说了个地名,他拍了一下大腿:"哎,我住隔壁小区,咱俩离得不远啊。"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句"哦,是挺近的"。
那顿饭之后没几天,他在微信上问我:"你上班走哪条路?"
我告诉他了。
他说:"那跟我一个方向,我最近坐公交换了两趟车才到,要四十多分钟,你要是顺路,带我一下?"
顺路。
这两个字,是一切的开始。
说实话,我当时真觉得是顺路。他住的地方在我上班路线的途中,早高峰公交确实挤,四十分钟换两趟车,对一个要提前上班的组长来说确实麻烦。
我开车单程十五分钟,多个人也就是顺手的事。
我说:"行,明天几点出发?"
他说:"你几点走?"
我说:"六点五十。"
他说:"行,我六点四十五下楼等你。"
就这样开始了。
二
最开始那一周,每天早上我到他楼下,他已经在等着了,上车就说"辛苦了""谢谢啊",有时候还带两个包子或者一杯豆浆递给我。
我说不用,他说顺路带个人,总不能空手。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懂事的。
第二周,豆浆没了,包子也没了,但"谢谢"还在,上车还是会说一句"麻烦你了"。
第三周,"谢谢"开始消失,上车就是"走吧",下车就是"到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熟了就这样,不用每次都客套。
到了第四周,他开始规定出发时间。
有一天早上,我因为出门前找不到钥匙,耽误了大概五分钟,到他楼下的时候是六点五十七。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手机,上车之后说了一句话:
"七点钟就要打卡,你晚了快十分钟,以后能不能准时一点?"
我当时就是一愣。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他说的是"以后能不能准时一点",不是"今天有点赶,抱歉",不是"差点迟到,吓我一跳",而是在教训我。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把车开走了。
那天下班回来,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想:这人,怎么变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三
我的同事,叫何燕,跟我在同一个车间,坐我同一班车下班,有时候也蹭我顺路捎一段,但每个月都会主动给我加一箱油,有时候还买点水果放在我车里。
有一次何燕上车,看见后排的空位,随口问了句:"你还载别人?"
我说了李长顺的事,顺道提了提他最近出发时间越来越严格。
何燕没说话,就"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给你钱没?"
我说没有,顺路嘛。
她又问:"加过油没?"
我说最开始带过两次吃的,后来就没了。
何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但后来越想越觉得对:
"顺路是你的好意,不是他的权利。好意被人当成义务,你早晚要吃亏。"
我笑笑,说没事,就顺带的,计较那么多干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是一种"你现在不信,以后你就知道了"的眼神。
后来的事,果然让我知道了。
四
大概是第六周的时候,有一个下午,厂里临时加了一个会,结束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给李长顺发消息:今天提前走,你能不能提前下来?
他回:我还没下班,你等我。
我说:我今天有事,能早点走。
他回:等一下嘛,能等多久,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当时坐在车里,看着这条消息,手机握得有点紧。
等了二十分钟,他才下来,上车之后也没解释,只是拉着脸,整个路上没说一句话,像是我欠了他什么。
我把他送到地方,他下车连再见都没说,直接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三个月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看。
从最开始的豆浆包子,到后来的"走吧",到规定出发时间,到叫我等他,到拉脸……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个词:
温水煮青蛙。
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把"我帮你"变成了"你应该帮我"。
我想起何燕说的那句话——"顺路是你的好意,不是他的权利。"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过要开口说一句"不"。
但最终还是没说。
理由很简单:都是同乡,抬头不见低头见,老乡群还在,拉脸没意思,说不定再熬一段时间他自己就懂事了。
然而他并没有懂事。
五
又过了五周,李长顺带来了一个新的变化。
他告诉我,他最近在城郊有个项目,有时候下班要顺路过去看一眼,能不能帮他绕一下。
"就绕一小段,不远。"他说。
我问:多远?
他说:就十几分钟。
实际上,那个"十几分钟"是单程二十五分钟,来回五十分钟,加上等他开完小会出来,有时候停在路边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种"顺路绕一下",那个月出现了三次。
第三次,我实在憋不住,说:"长顺,这个方向跟我回家的路差挺多的,以后这种你自己打个车吧,不是很顺路。"
他当时的反应,让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好的,而是先停顿了一秒,然后说:
"我还以为咱俩是同乡呢,这点忙都斤斤计较?"
然后他下了车,没再说别的。
那天,是我第一次开口说"不",结果换来的是被扣上"斤斤计较"的帽子。
我一个人把车开回家,一路上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不是生气,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东西压着,像是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人判定为"有错"了。
那之后,我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也没再提城郊的绕路。表面上看,好像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六
事情到了第三个月末,已经到了一种新的阶段。
李长顺开始在群里偶尔@我,内容大多是"明天早上几点出发""后天能不能提前一点",就好像在群里公开确认行程,顺带让其他同乡当见证人。
我每次都简单回"好"或者"行",没有多说。
何燕有一次看到群里的消息,私信我说:
"他现在在群里公开发,是在给你上枷锁——群里人都看见了,你不答应就是'不帮同乡',你答应了就是应该的。你知道吗?"
我当时看到这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之前没有想得这么深,但被何燕这么一说,我把他过去几次在群里@我的记录翻了出来,越翻越觉得心里发寒——
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每次在群里@我,都是在大家都能看到的情况下发,措辞永远是"方便帮我……",看上去是在征询,实则是在广而告之:这件事,你来做。
我回复了何燕三个字: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
下一次,我该怎么开口?
还没想好,周六那条消息就来了。
七
那天是周六,我原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父亲的腰椎间盘已经压迫到了神经,上个月做了核磁,医生叮嘱一个月后复查,就是这周六。
母亲的膝盖积液,上次看诊是两个月前,这次顺路一并带过去做个检查。
两个老人的号,是我上周就预约好的,早上八点半,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医院办登记手续。
我把这件事记在手机日历里,还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
就在这个周六早上七点半,那条消息来了。
"早上6点准时来接,别耽误行程。"
连个称呼都没有,直接就是一句指令。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到让我自己有点奇怪。
就好像这件事,我早就等着了。
我没有想太久,把三个多月以来那根压在心底的弦轻轻一拨,感觉它绷断了,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打出那句话:
"你凭什么使唤我?你跟谁俩呢?"
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灭掉之后,我在黑色的屏幕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表情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我放下手机,去洗漱,去准备送父母去医院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长顺没有回消息。
八
那两个小时,说不难熬是假的。
我把父母接上车,在路上,母亲问我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我说没什么,早点去早点排号。
母亲没有再问,只是在副驾驶上坐着,偶尔跟父亲说两句话,两个老人说的都是些家常,声音很轻,像流水一样。
我一边开车,一边等着手机震动。
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他会道歉吗?他会发火吗?他会去老乡群说我的不是吗?
然后我意识到,不管他怎么反应,我说的那句话都没有说错。
我没有义务在休息日早上六点去接他。
我没有义务把陪父母去医院的时间让给他的同学聚会。
我也没有义务永远保持沉默,让他以为我的顺路是他理所当然的专属班车。
这么想着,那根悬在心里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到了医院,挂号、取号、陪父亲做检查、陪母亲等结果,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只要一震动,我就会看。
直到办完所有手续,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叫号,手机才终于震动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个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长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沉默了将近三秒。
我没有先开口。
然后李长顺的声音出来了,语气出乎我意料——不是道歉,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夹着几分委屈、几分指责的语调,像是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你发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我就问你一声能不能接我,你跟我说这个?"
我说:"你发的那条消息,是问我'能不能'吗?"
他顿了一下,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说:"随口一说,是这么说话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同乡这么多年,这点事你跟我计较?"他的语气明显硬了,"我就是让你顺路接一下,你发那条消息,什么意思?让我没脸?"
我说:"长顺,今天是周六,我要送父母去医院复查,你让我六点去接你,去城郊,那个方向跟医院完全反着,这叫顺路?"
他说:"你父母去医院,可以晚点去嘛,又不是急诊。"
我手机握紧了一下。
"号是提前预约的,不能晚。"
"那你早点送完我再去嘛。"
我没再说话,就这么等着。
电话里又是三秒的沉默,然后他说:
"你就是小气,就是不念同乡的情分,我在群里帮过你多少次了,你……"
我直接挂掉了电话。
挂掉的瞬间,父亲从旁边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群的通知——老乡群。
我打开一看,是李长顺发的一段话。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措辞全是倒向自己的——说自己只是问了一声能不能顺路,结果被我"骂了一顿",说他在群里帮过我很多,说我这个人"不讲同乡情分",说他"寒心"。
群里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我没有在群里开口,只是盯着屏幕,等着看有没有人说什么。
一条、两条消息开始冒出来,有人说"哎这是怎么了",有人发了个问号。
然后,一个名字出现了——
是郑大姐,比我们都年长,在省城待了将近二十年,群里一直是个安静的存在,很少发言,但只要她开口,群里就会静下来听。
她发了一段话,没有评判,没有站队,只是说了一件事——
然后,她附上了一张截图。
截图发出去之后,老乡群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有人@李长顺,有人发语音,有人直接打出了几个大字——
而李长顺,在那条截图出现后,整整沉默了二十分钟,没有回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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