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我的余光里,宋高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以为我没看见,以为我还低着头研究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专业介绍。
志愿系统关闭前两分钟,他改了。
我抬头,目光扫过他那页面上那个学校的名字——和黄梦瑶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很轻很淡。
合上电脑,什么都没说。
可没人知道,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嵌进肉里,疼得钻心。
三十天后,当录取通知书送到他手上时,他会知道——那个被他当成傻子的女孩,够他记一辈子。
01
高一下学期那个傍晚,天还没来得及黑透。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宋高爽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封信。他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完成什么艰巨任务。
“丁雨彤,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怕我跑掉。
我当时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我和宋高爽一个班,他是体育委员,我是学习委员。
平时交集不多,顶多他收作业的时候多说两句话。
但我记得他跑完一千米回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的样子——阳光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信塞到我手里,“回家再看。”
然后他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唐可馨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把勾住我的脖子:“什么情况?宋高爽给你递情书了?”
我没说话,脸烧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信拆开。
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他说从军训那天就开始注意我了,说我站在队列里,太阳照在头发上,很好看。
他说他成绩不好,但以后会努力,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读到那句“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时候,心软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学校管得严,早恋被抓到是要叫家长的。
我们在学校里从来不多说一句话,顶多课间路过的时候对个眼神。
放学的时候,他会在校门口等我,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沿着河堤走。
那两年,他真的对我挺好。
冬天他骑车来接我,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我戴上,手冻得通红还说没事。
下雨天他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有一次我月考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就买了个草莓蛋糕放在我桌上,上面插着一张纸条:没事,下次肯定行。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高二分科的时候,我选了理科,他选了文科。
我说文科适合他,他笑着说好。
他妈妈知道后,在家长会上找到班主任,问了好久“学文科就业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说:“我妈说学文科没出息,让我转理科。”
“那你想转吗?”我问他。
“不想。”他摇头,“我就想跟你学一样的。”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后来他没转。他妈妈也没再提。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进入高三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学习压力大,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妈妈开始频繁到学校来。
每次来都给他带一堆吃的,然后在走廊里拉着他说话,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唐可馨跟我说,好几次看到他妈妈和黄梦瑶的妈妈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你注意点。”唐可馨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黄梦瑶她爸是教育局的,好多人都想攀这个关系。”
我说别瞎想。但我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
有一次我值日,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宋高爽在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了,你别老提这事……行行行,我心里有数。”
他挂电话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值日。”我把手里的扫帚扬了扬。
他没多解释,我也没多问。但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盯着课本发呆。
还有一次,我看到宋高爽和黄梦瑶在校门口说话。
黄梦瑶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站在她爸的车旁边,笑得张扬。
宋高爽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像是帮她拿的什么东西。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唐可馨在后面追上来:“你不过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但我承认,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回想这两年的事,想他对我好的那些细节,想他最近的变化。我想说服自己,是我想多了。
可说谎这种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02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摸底考试。
我发挥得还行,总分排年级第三。宋高爽考砸了,掉到班上二十多名。成绩下来的那天,他妈妈来了,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不太好。
“高爽,你出来一下。”他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宋高爽低着头走出去。
透过窗户,我看到他妈妈站在走廊尽头,指着成绩单,嘴一张一合的,情绪很激动。
宋高爽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只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了,眼圈有点红。
“你妈说什么了?”我递给他一杯水。
“没什么。”他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就是让我以后多用点心。”
他说话的语气不对,但我不想追问。
那段时间,气氛越来越怪。
宋高爽开始频繁和黄梦瑶走得近。
一开始我还安慰自己,是班上搞活动,大家需要配合。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在课间也坐在一起说话,有时候甚至换座位吃饭。
唐可馨坐不住了:“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我盯着课本,头都没抬。
“你别跟我说你没看见。”她一屁股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丁雨彤你是不是傻?你那个男朋友,现在天天跟黄梦瑶腻在一起,全班都看到了,就你还装没事人。”
我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她问。
“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样?”
“我不知道。”我把书合上,抬头看她,“可馨,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去问他?还是去跟她吵架?”
唐可馨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觉得你太能忍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能忍,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真的在乎你,他会让你猜来猜去吗?如果他心里有别人,你吵、你闹、你质问,有用吗?
答案很明确。
但我还是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倒计时一周的时候,班上开始讨论志愿的事。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同一件事上:考哪个大学,报哪个专业。
黄梦瑶在班上公开说过,她想去省城那所211大学。
她爸找过人打听过消息,说那所学校今年扩招,分数线可能会降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
宋高爽坐在角落里,听得很认真。
那天中午吃饭,我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坐下来。
“你志愿想好报哪没?”我问。
他愣了一下,筷子顿在半空中:“还没想好呢。你呢?”
“我还在看。”我说。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以我的分数,可以冲一冲省城那所985大学的王牌专业。但我没告诉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要不……”他放下筷子,看向我,“我们一起报一个学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我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好,你要是能考上,我们就报一个。”
他也笑了。但那个笑,我后来回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说宋高爽的妈妈又来找他了。
这次不止一个人,还有他爸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几个人站在校门口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坐车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莫名地,我想起了黄梦瑶的那个说法——她爸是教育局的。
第二天早上,唐可馨拉我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看到宋高爽和黄梦瑶在奶茶店。”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唐可馨皱眉,“但我看黄梦瑶笑得很开心,宋高爽也一直在点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你不难受?”她问我。
“难受。”我说,“但难受有什么用?”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翻江倒海的。
上课的时候,我盯着黑板发呆,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忆他最近的表现,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所有的解释,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只是我不敢想得太深。
因为一旦想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03
志愿填报那天的前一个晚上,是我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九点多,我都躺下了。
手机一直在震,宋高爽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在干嘛,说想我了,说以后大学要跟我一起上。
以前看到这些话,我会觉得甜。
那天晚上看到,只觉得刺眼。
我回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填志愿。”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但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回想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一个个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给我买草莓蛋糕,他骑车送我回家,他握着我的手说喜欢我。
然后我又想起他妈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样子,想起他和黄梦瑶坐在奶茶店里的样子。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一场拉锯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洗手间,经过父亲的房间。门没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父亲的背影。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算账。每个月工资多少,花多少,能攒下多少。他在给我想学费的事。
我父亲的工厂效益不好,工资经常发不下来。
他一个人养家,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
我上高中的时候,每个月生活费他都是凑出来的,有时候是卖废品攒的钱,有时候是在厂里加班的夜班费。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在昏黄的台灯下算账,心里有点酸。
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如果我跟宋高爽去了同一个学校,一个一般的学校,毕业后怎么找工作?
我父亲这些年拼命供我读书,图什么?
不就是图我能出人头地,不用像他那样苦一辈子吗?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到学校的时候,宋高爽已经在教室了。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手机,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我放下书包。
“志愿的事,你想好了吗?”他问我。
“想好了。”我拿出杯子喝了口水。
“报哪?”
“省城那所师范学院。”
我随口编了一个学校。
这个学校分数不算高,听起来挺合理。
我说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像是松了口气。
“你呢?”我反问他。
“我还在犹豫。”他说,“最后再决定吧。”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瞥了一眼,他打开的那个页面,正是省城那所211大学的专业介绍页面。
我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
手有点凉,但心更凉。
上午是全年级的志愿指导讲座,校长在台上讲填报注意事项,什么“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什么“遵循兴趣、结合就业”,同学们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
我坐在中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想,如果宋高爽真的改了志愿,我要怎么办。
是当场撕破脸,大吵一架?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他说“恭喜你”?
我想了一上午,没想出答案。
下午是自由填报时间,学校把机房开放给大家。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不像话。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决定自己的命运。
宋高爽坐在离我三排的位置。
我从侧面看到他,他的手放在鼠标上,却没有动作。他旁边的黄梦瑶倒是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填完了,然后探过头去看他的屏幕。
我转回头,没再观察他们。
登录自己的账号,打开志愿填报页面。
页面很简单,一所大学,一个专业,确认,提交。
我盯着屏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学校的名字,省城那所985,王牌专业。
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按下去。
犹豫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心一横,点了下去。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写着:确认提交后将无法修改。
我点下确定,系统提示提交成功。
我退出登录,合上电脑。
然后我扭过头,去看宋高爽。
他还没有提交。黄梦瑶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指着他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他看到我回头,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怎么样?填好了?”他问。
“填好了。”我说。
“你那什么学校?”
“我说了,师范学院。”
他哦了一声,然后没再问了。
我转回去,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怦怦跳。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判决前的等待,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04
傍晚六点,系统关闭前两小时,教室里的气氛开始不对劲。
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开始哭,有人在最后时刻还在纠结改不改。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吼了好几嗓子:“别再犹豫了!还有两个小时,想清楚就确认!”
我坐在位置上,盯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涂成金黄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我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空空的。
宋高爽走到我面前。
“雨彤,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明显有些僵硬。
“看什么?”
“看我填得对不对。”
他把我带到他的电脑前,我低头看去,屏幕上开的还是那个211学校的页面。我轻轻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你自己的志愿,你自己拿主意。”
“我就是有点拿不准。”他说。
“有什么拿不准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着,目光闪烁了一下,“就觉得这一步走对了,后面就一切都好了。走错了……就完了。”
“那就想清楚再填。”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雨彤,你那个师范学校,真的……真的确定了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笑,回到自己位置。
晚上七点四十。距系统关闭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有人说最后一查,发现自己填错了专业,赶紧改。
有人发现自己的成绩不够想报的学校,临时换学校。
班主任焦头烂额地跑来跑去,给这个加油给那个打气。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宋高爽也没动。他在手机上打字,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不知道发给谁,也不想知道。
七点五十二分。
教室里的声音变小了,大家基本都填完了,都在盯着屏幕。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雨彤,我……”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说:“我改志愿了。”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改成什么了?”我问。
“省城那个211。”他说,“黄梦瑶也报的那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低垂着。
“哦。”我说。
“你不生气?”他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他挠了挠头,“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他继续说:“但我也是没办法,我妈非要我报那个,说那个学校好,就业好。她说……”
“行了。”我打断他,“我都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
我笑了笑,很浅。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说:“雨彤,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既然选好了,就别后悔。”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转身那一下,我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很奇怪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七点五十八分。
系统还剩两分钟关闭。
宋高爽站在自己的电脑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
他的角度刚好背对着我,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然后把第一志愿改成了那所211大学。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要这样做。
改完后,他没有立刻退出,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旁边的黄梦瑶凑过来,嘴巴动了动,好像说了句“搞定了”。
他点头,笑了,关了页面。
然后他转头,朝我看过来。
我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那点东西,彻底断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一个人坐着。黑暗中,我反复想起那个画面——他坐在电脑前,修改志愿的那一刻。
那个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它像一把刀,在我心里来回拉。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宋高爽的名字。指头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
我把手机关了。
我想,这段感情已经无可挽回。我要做的,不是沉溺在过去,而是朝前走。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得我生疼,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我拉开抽屉,拿出父亲给我写的那些话。
十二年前,母亲病逝,父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我拉着他的手,他摸摸我的头说:“闺女,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我没忘。这些年,每当我觉得扛不住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句话。我知道,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操心了。
我要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他过上好日子。
这个信念,比任何感情都重要。
我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然后再次确认了一遍我的志愿。
省城那所985,王牌专业。没有悬念,没有疑问。
确认。
提交。
完成。
我把电脑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就这样吧。
05
填报志愿结束后的第三天,宋高爽约我出去。
我们约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我们从前常在那里走。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河边等着了。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瓶水,看到我来了,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了。”
“嗯。”我走过去,跟他肩并肩站在河边。
河水哗哗地流。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雨彤,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我说改志愿的事,其实……”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都懂。”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我转开头,看向河面:“宋高爽,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对吧?”
“嗯。”
“这两年,我是认真的。你呢?”
他沉默了。
那几秒沉默,比我预想的要长。
“我也是认真的。”他说,声音很低。
我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改志愿?”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是因为黄梦瑶吗?”我问。
他没说话。
“还是因为你妈?”
他仍然沉默。
“或者……两者都有?”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雨彤,我很对不起你。”
“我不要对不起。”我说,“我要实话。”
他把头低下去,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妈一直说,黄梦瑶她爸是教育局的,以后能帮我安排工作。她说你要什么没什么,跟着你,我这辈子都会穷。”
“你就这么听了?”
“我不想听。”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说得多了……我也就动摇了。”
“所以你就改了志愿?”
他不说话。
“所以你就选了她?”
他仍然不说话。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宋高爽,我们在一起两年,两年。你跟我说过的话,都算什么?”
他抬头,眼泪顺着鼻子淌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我说,“你只是不想选。”
他愣住。
“你有选择。”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站着你面前的我,是你选择了不要。”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我没有心软。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原来感情这种东西,凉透了之后,连恨意都像隔了层纱。
“宋高爽。”我说,“你选了对你有用的路,我祝福你。但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要走。
“雨彤!”他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我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
二十四小时连着二十四小时地过,日子像流水一样流走。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那个数字。不高不低,刚好可以上那所985。
我看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长长舒了一口气。
宋高爽的成绩我也没去看,是唐可馨告诉我的。他说他考得一般,但够了那所211的线。
“黄梦瑶也过了。”唐可馨说,“你知道吗,她现在在班里特别高调,到处说她和你那前男友要上同一所大学了。”
“哦。”我没什么兴趣。
“你就不生气?”
“气过了。”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收拾东西,准备开学。”
唐可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丁雨彤,你变了。”
我笑了笑:“是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她说,然后也笑了,“挺好的。”
我知道,这段路走对了。
两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到。
那段时间,整个小区都很热闹。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全家放鞭炮,到处请客吃饭。
宋高爽的录取通知书比他想象中还要威风。
邻居们敲锣打鼓地送上门,宋高爽的妈妈激动得直抹眼泪。
“高爽,真行!”她一手捧着录取通知书,一手招呼左邻右舍,“我们家高爽考上了!省城211!不容易啊!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
那些邻居们围成一团,啧啧称赞。
“宋家小子有出息,以后跟他爸一样能干。”
“可不是嘛,听说黄家那闺女也考上了,他俩还挺般配。”
“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一家呢。”
“那感情好,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宋高爽站在人群中间,脸有点红,背挺得笔直。他显然很享受这种时刻,嘴角藏不住的得意。
他抬眼朝我家的方向看过来,发现我站在门口看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进屋了。
傍晚,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宋高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
“雨彤,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走了出来。
“那个……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把通知书递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省城那所211大学。烫金的字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封面上印着校徽,挺漂亮的。
“恭喜你。”我说。
“谢谢。”他说,顿了顿,“那个……你的呢?”
“还没到。”
他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又抬头看我:“雨彤,我……我想跟你说,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
“不用想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不是,我是真的……”
“宋高爽。”我看着他,“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别回头。”
“回去吧。”我说,“你的路在前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多远,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轰鸣。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门卫大爷骑着自行车送到我家门口,喊着:“丁雨彤!通知书到了!”
我跑出去,双手接过来。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右上角印着那所学校的校徽,烫金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慢慢撕开封口。
红色的通知书露出来,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那所学校的名字,还有王牌专业的名字。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丁四海家闺女吗?她也考上大学了?”
“什么大学?”
“省城那个985!最好的那个!”
“她考的这所大学,可比那个……什么211强多了吧?”
“那当然,985可是全国重点,差着档次呢!”
“这孩子厉害啊!”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通知书,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怎么也擦不干净。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到我手里的通知书,手抖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通知书。
“闺女……”他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张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然后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
“好。”他背对着我,声音发颤,“好……好……”
我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又酸又暖。
考大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
06
第三天,消息越传越远,传到了宋高爽家里。
他是从邻居嘴里听到的。那个邻居在巷口遇到他,喊了一声:“高爽,你们班丁雨彤考的可比你好,省城那个986,跟你不一样。”
“985。”旁边一个人纠正道。
邻居尴尬地笑了笑:“你妈当初还说那孩子不行来着……”
宋高爽的脸当场就变了。
他丢下自行车,一路小跑到我家门口,看到陈阿姨正帮我晒被褥。
“陈阿姨,雨彤在家吗?”
“不在,她跟佳慧出去买东西了。”陈阿姨说,“你找她有事?”
“没……没事。”他干巴巴地笑了笑。
他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当天傍晚我回家时,发现了不对劲。
我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听到隔壁王大妈跟另一个邻居在小声嘀咕:“听说了吗?老宋家那小子原来跟老丁家闺女处对象呢,处了两年多!”
“真的?那怎么分的手?”
“听说是因为志愿的事!老宋家那小子为了攀关系,改成了跟黄家闺女一个学校,把老丁家闺女甩了!”
“啊?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结果人家老丁家闺女考得比他好多了!也去省城,人家那学校档次更高!”
“那这小子现在不得后悔死?”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妈在家气得直骂他!”
我低着头,继续剥豆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巷子那头看着我。
我不敢回头去看。
因为我知道,那道目光,就是宋高爽。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宋高爽突然出现在我家院门口。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手指绞来绞去的。
我终于抬起头:“有事吗?”
“雨彤,我能进来坐坐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院子的板凳上坐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的通知书,我看了。”
“哦。”
“省城那个985。”
“王牌专业。”
“你……你一直在骗我?”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我看着他:“我骗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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