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9岁生日那天,别墅里摆了五桌酒。
儿子程子轩带着女朋友进门时,我正端着酒杯跟合伙人吹牛。
那女孩冲我笑了笑,轻声说:“程叔叔,您还记得我姑姑罗桂兰吗?”
酒杯从手里滑落,红酒溅了我一裤腿。
五桌人全都看着我,音乐还在放,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二十年前我签离婚协议那天,也有个人这样盯着我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那女孩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姑姑让我带句话,她说她等您很久了。”
01
那天的生日宴,我硬撑着场面没散。
可谁都能看出来我不对劲。
合伙人老贾端着酒杯过来敬我,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萧思婷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得像腊月的天。
她这个人,最烦的就是我在人前失态。
儿子程子轩倒是没看出什么,还一个劲给那女孩夹菜。
那女孩叫罗晓雯,说是子轩大学同学,谈了两年恋爱,今天第一次上门。她长得有几分像罗桂兰,眉眼之间那股子倔强劲儿,一模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想走,可走不了。想装作没事,可装不出来。只能一口一口灌酒,灌到后来,老贾扶着我去卫生间吐。
趴在马桶边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那张脸。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全是褶子,头发也白了一半,可这些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老过。
可就在刚才,罗晓雯喊出“罗桂兰”那三个字的时候,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也完了。
吐完了,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使劲拍了拍脸。
程伟,你怕什么?
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着?
再说了,你没做错什么。
那会儿你穷成那样,不往上爬能行吗?
我这样劝自己,可心里头清楚,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回到酒桌上,萧思婷已经带着几个太太去客厅打牌了。子轩和罗晓雯坐在一起,两个人头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罗晓雯抬起头,冲我笑了下。
“程叔叔,您还好吧?脸有点白。”
“没事,喝多了。”我说,“你跟子轩……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三那年,在图书馆认识的。”罗晓雯说着,拉了拉子轩的手,“他追了我半年呢。”
子轩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这孩子是我儿子,我比谁都清楚。
罗桂兰离婚时没跟我要抚养费,可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可我那时候顾不上了。蒋丽的父亲是住建局副局长,能帮我拿到工程。娶了她,我这辈子就不用再在工地上搬砖了。
我想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签完那天晚上,我站在工棚外面抽了一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程伟,你没得选。
可我真的没得选吗?
这些年,我从来没敢往深里想这个问题。
酒席散了,客人陆陆续续走了。萧思婷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这个人,最会的就是在人前装。
等人走光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冷得能结冰。
“那个女孩是谁?你认识她家里人?”
“不认识。”我说,“她就是子轩女朋友,我上哪认识去?”
“不认识你摔什么杯子?”
“手滑了。”
“放屁。”萧思婷咬着牙说,“程伟,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那点破事,我要是想查,三天就能查清楚。”
我没吭声,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背后说了句:“你要是敢连累子轩,我会让你后悔。”
我站住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干脆上了楼,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罗桂兰的样子。她签离婚协议那天,手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没说。我给她钱,她不接。我说孩子归我,她摇头。
最后她在协议上签了字,抱着孩子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
02
第二天一早,萧思婷没跟我说话就出门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实在坐不住了,给老贾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茶。
老贾是我认识二十年的朋友,从工地上一块干起来的。后来我开了公司,他也跟着我干,算是公司的二把手。这些年,我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茶楼里人不多,老贾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昨儿个怎么回事?我认识你二十年,没见过你那么失态过。”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是不是那女孩的事?”老贾问,“她家里人跟你有仇?”
“不是。”我说,“是她姑姑。”
“她姑姑是谁?”
“罗桂兰。”
老贾手里的茶杯晃了下,茶水洒出来一半。他放下杯子,看了我半天,才说了句:“你确定她说的就是那个罗桂兰?”
“我确定。”
“那可就麻烦了。”老贾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子轩跟那丫头谈了两年了,感情很深。要是我棒打鸳鸯,子轩肯定恨我。可要是不管,我怕……”
“怕什么?”
“我怕罗桂兰会把当年的破事都倒出来。”
老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你跟子轩谈谈?让他分手?”
“谈什么?”我说,“我又没什么理由反对。再说,他这年纪,越反对他越来劲。”
“那就拖着?”
“拖着也不是办法。”
老贾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叹了口气:“程伟,有些账,迟早是要还的。”
我没接话。
从茶楼出来,我开车去了公司。
路上经过一个城中村,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捡纸箱子,佝偻着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忽然一紧。
要是罗桂兰也在这种地方住呢?
她离婚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她没文化,没手艺,全靠打零工养活孩子。这些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公司,助理小陈递给我一份合同。我看都没看就签了,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小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老板,那个……”
“说。”
“咱们工地上出事了。”小陈说,“昨晚上有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怎么回事?”
“听说是脚手架松动。”小陈说,“监理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说要是咱们的材料有问题,可能要停工。”
“停工?”我站了起来,“停了工,工期延误谁负责?”
“我知道,可监理那边……”
“我给他们打电话。”我说。
拿起手机,翻到监理公司老总孙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冒出个不好的念头,赶紧翻通讯录,找孙建国手下的人。可那些人,一个两个全都不接电话。
“妈的。”我骂了一句,“老贾呢?让他过来。”
小陈说贾总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出事了。
二十年来头一次,我心慌了。
那天下午,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工地上的工人散了一大半,监理那边下了停工通知,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脱离我的控制。
天黑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子轩打来的。
“爸,我今天回不去了,晓雯说想带我去她家看看。”
“去她家?”我嗓子发紧,“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知道啊,就在城北那个老小区。”
城北。
那是罗桂兰住的地方。
03
那一夜,我基本没合眼。
子轩要是去了罗家,肯定会见到罗桂兰。到时候,我那些破事,他能不知道吗?
我想给他打电话,让他别去。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说什么?为什么不让去?我能跟他解释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熬不住了,开车去了城北。
那个小区我认识,二十年前来过几次。当时罗桂兰就住在附近,我骑自行车过来看她,她总是给我做一桌子菜。
二十年了,这里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破。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点了根烟,看着大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子轩和罗晓雯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挺高兴,边走边聊,子轩手里还拎着个袋子,应该是罗桂兰给拿的东西。
我想下车叫住他,可手放在车门上,怎么也推不开。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他们已经上了出租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一直到太阳升得老高,我才发动车,回了公司。
公司里气氛不对。
小陈站在前台那儿,看见我进来,眼神躲躲闪闪的。
“贾总呢?”我问。
“贾总……贾总在等您。”
我进了办公室,老贾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看来他已经抽了不少。
“你来了。”老贾抬头看了我一眼,“昨晚上我跟孙建国碰了个面。”
“他说什么?”
“他说,这次的事不是一般的工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有人举报咱们工地上用的钢筋不合格。要是查实了,别说停工,你这公司都得完蛋。”
“放屁!”我一拍桌子,“我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用过不合格的材料?”
“老程,你别急。”老贾说,“我也觉得是有人在搞鬼。孙建国说,举报的人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姓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贾看我脸色变了,压低了声音说:“你认识她?”
我没说话。
“是不是罗桂兰?”
我点了点头。
老贾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她这是要跟你拼命啊,老程。”
我靠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桂兰举报我。她一个捡纸箱子的女人,怎么知道我的材料有问题?除非,她一直在盯着我。这几年,她一直在盯着我。
“她到底想干什么?”我说,“她要钱?要多少我给还不行吗?”
“她要的不是钱。”老贾说,“她要你完蛋。”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搞下去。我得去找她,跟她谈谈。给她一笔钱,让她走。
我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老贾在后面喊我,我也没理。
城北那个小区,我找到了罗晓雯家的地址。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隔壁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找罗桂兰。”
“罗桂兰?”老太太想了想,“你说的是前面那栋楼一楼那家?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
我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栋楼比别的楼更破。墙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有扇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好几下,门才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深陷下去,头发灰白灰白的,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罗桂兰。
她看见我,愣了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说不出的凄凉。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04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桂兰把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屋子不大,也就二十几个平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她捡回来的塑料瓶和纸箱子。
墙上有张黑白照片,用相框框着,上面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
“那是浩浩。”罗桂兰说,“我儿子。”
浩浩。程浩。
我离婚以后,罗桂兰又生了个儿子,叫程浩。这些年,我只知道他出生了,剩下的,一概不知。
我不敢看那张照片。
“你坐。”罗桂兰指了指床边唯一一张凳子。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了,就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可我觉得,好像隔着二十年。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先开了口。
“我……”我张了张嘴,“老贾说,是你举报的工地?”
“是。”
“为什么?”
罗桂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光。
“桂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说,“可公司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是把它搞垮了,我就完了。你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罗桂兰笑了,“程伟,你以为我要的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扎进我心里。
“当年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摇了摇头。
“我说,”罗桂兰一字一顿地说,“程伟,你会后悔的。你说你不会。可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说话,就是还没后悔。”罗桂兰站起来,走到墙角,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纸,“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收据和欠条。医院开的化疗费,欠亲戚朋友的债,高利贷条子……一张一张,全是罗桂兰签字画的押。
“浩浩十八岁那年,查出来白血病。”罗桂兰说,“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借了二十多万。最后,人还是没救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浩浩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找个好大夫,别放弃我。我说好,妈不放弃。可我没钱,我能怎么办?我跪在医院门口求人,可谁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的手在发抖。
“你呢?”罗桂兰转过头来看着我,“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开着你的大奔,住着你的大别墅,跟你的新老婆一起,过着好日子。你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快死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桂兰提高了声音,“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浩浩生病那会儿,我去你公司找过你。可你秘书说你不在,让我走。”
“我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罗桂兰笑了,“你秘书把你公司后门告诉了我,让我别再来。”
我低下头,说不出一个字。
“程伟,我凭什么放过你?”罗桂兰说,“我儿子十八岁就不在了,你呢?你的儿子,还在你身边好好活着。凭什么?”
“桂兰……”
“你走吧。”她说,“别再来了。”
我站起来,腿发软,走不动。
“桂兰,你让我做点什么。我能帮你。”
“帮我?”她笑了,“你帮我,把浩浩还给我。你帮得了吗?”
我无言以对。
最后,我不知道怎么从那儿出来的。走到车边,腿软得拉不开车门。靠在车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抬头看了看罗桂兰那间破屋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子轩。
子轩今天来过这里。
他是不是已经见到罗桂兰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子轩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05
子轩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开车回到家,客厅里灯亮着,萧思婷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着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子轩呢?”
“别管子轩,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她把信封推过来。我打开一看,几张照片,还有一份病历复印件。
照片是我和罗桂兰年轻时的合影,还有浩浩的出生证明。
病历上写着:程浩,急性白血病,治疗无效死亡,时年十八岁。
“这……这是哪来的?”
“子轩带回来的。”萧思婷说,“他今天去了他女朋友家,见了他女朋友的姑姑。他姑姑告诉他,你以前结过婚,还有个儿子。”
“我……”
“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想撒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思婷站起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朝我砸过来。我没躲,杯子砸在我肩膀上,碎了一地,茶水溅了我一身。
“你骗了我二十年!”她喊起来,“你跟我说你是头婚!你说你没孩子!程伟,你就是个骗子!”
“思婷,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是怎么骗我的?还是听你说你是怎么把前妻和孩子扔下不管的?”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痛快吗?”萧思婷红着眼睛说,“我去接子轩,他跟我说,他要在罗家那边住几天。他说,他想好好了解了解他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他知道了。”
“全知道了。”萧思婷说,“你儿子,他全都知道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思婷站在我面前,泪水不停地流:“程伟,我给你两天时间,你给我处理好这件事。你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就离婚。你别想拖累子轩。”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碎玻璃碴子。
子轩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他现在心里肯定恨死我了。
我想给他打电话,可我的手抖得不行,按了半天,才拨出去。
这回,他接了。
“爸。”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子轩,你听我说……”
“爸,我什么都知道了。”他打断了我,“我妈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怎么活下来的,我弟弟怎么死的,你二十年没回来看过我们一次。”
“子轩,我不是……”
“别说了,爸。”他叹了口气,“我不想再听你骗我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助理小陈打来的。
“老板,不好了。”小陈的声音很急,“监理那边查出来咱们的钢筋确实有问题。他们说,可能要记大过,严重的话,还要吊销资质。”
“什么?!”我站起来,“怎么可能?咱们的钢筋都是正规渠道进的!”
“是,可监理说,举报人提交了咱们进材料的凭证,还有你们私下交易的录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全完了。
罗桂兰不只是想举报我,她想把我连根拔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手机不停地震,全是催债的电话。公司的人一个个辞职,供应商一个个打电话来要钱。才短短两天时间,一切都变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了,可我的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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