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全亮着。
我推开门时,看见沙发上坐满了人。婆婆坐在正中间,手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茶几上放着我的B超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滑了出来。
“天瑜,妈活不长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那张纸被她推了过来,上面写着四个字。肺癌晚期。
小姑子沐晓雪在旁边抹眼泪:“嫂子,你总不能让我妈闭眼前,都抱不上孙子吧?”
公公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丈夫沐晨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盯着那张诊断书,指尖冰凉。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因为我手里,也攥着一张单子。
那是今天刚出来的检查结果。
01
结婚那年,我二十七岁,沐晨峰三十。
我们在城里租房子住,他教书,我做财务。
一个月挣的钱,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
婆婆张秀兰在老家,隔三差五打电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什么时候生?
我妈也催。
可我跟沐晨峰商量好了,先攒够首付,有了窝再生。
他答应了,当着我的面,跟他妈说了好多次。
婆婆嘴上应着,心里不乐意。
每次来家里,眼珠子都往我肚子上瞟。
查出怀孕那天,是周三。
早上起来觉得恶心,以为是吃坏了肚子。
林静在电话里骂我傻,说你们结婚四年了,你大姨妈多久没来自己没数?
她拉我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单子,手是抖的。
六周。宫内早孕。
林静比我激动,抱着我转了一圈,说要请我吃饭。我给她拦住了,说想先回去告诉沐晨峰。一路上我都在想,他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到了家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沐晨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公公沐国梁和小姑子沐晓雪。
婆婆张秀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都没解。
“天瑜回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当时还笑着说:“妈,我也有个事想跟您说。”
“先听我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平。我低头去看,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肺癌晚期。
“上个月查出来的,一直没敢告诉你们。”张秀兰坐下,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人,“医生说还有几个月。几个月啊,天瑜,妈就想抱个孙子。”
她拿起茶几上的B超单。
“你的单子我看了。晨峰翻你包找钥匙的时候掉出来的。”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沐晨峰抬起头看我,嘴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天瑜,这孩子……”张秀兰看着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想想,妈要是没了,这谁带?你工作怎么办?晨峰一个人挣钱养家,够不够?孩子生出来,跟着你们受苦,值得吗?”
她没哭,声音很稳。每一句话都像钉子,狠狠钉进我心里。
“嫂子,你就听妈的吧。”沐晓雪在旁边接话,“妈都这样了,你还非要生个孩子添堵?”
“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张秀兰看着我:“打了。等妈走了,你们再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转过头看沐晨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晨峰,你说句话。”
他没动。
“我问你话呢!”
“天瑜……”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盯着他,没说话。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手机亮起来,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天瑜啊,你婆婆的事我听说了。你可得想清楚,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把B超单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我的孩子。
六个月后,他会长出小手小脚。八个月后,他会踢我的肚子。十个月后,他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来得不是时候。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掉下来。
02
那晚我一夜没睡。
沐晨峰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进来的时候我装睡。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始终没碰到我。
第二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客厅已经没人了。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凉透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沐晨峰的字:“妈让我去她那商量点事。粥你热一下再喝。”
我拿起那碗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有点咸。不知道是眼泪掉进去了,还是本来就是这个味。
林静中午给我打电话:“怎么样?你老公高兴疯了吧?”
我半天没说话。
“天瑜?你怎么了?”
“林静……”我嗓子有点哑,“我婆婆查出肺癌晚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真的假的?”
“诊断书我看了,上面有医院的章。”
“那她什么意思?逼你打胎?”
我没接话。林静骂了一句,声音很大:“这老太太疯了吧?你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拉个孩子陪葬?”
“她说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狗屁!”
林静骂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天瑜,你听我的,先别急着做决定。她说肺癌就肺癌?你去查过吗?”
“诊断书上有医院的章。”
“章能造假,你懂不懂?”
她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癌症的诊断书……也能造假?”
“我不知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林静压低了声音,“你先稳住,别让她们看你慌了。等你婆婆去复查的时候,你跟着去,亲眼看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沐晨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换了鞋,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
“天瑜,我妈她……哭了很久。”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可她也活不了几个月了,难道你要她带着遗憾走?”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
“沐晨峰,那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可那也是我妈……”
我把手抽出来。
“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沐晨峰又去了他妈那边。我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是沐晓雪的微信,很长一段。
“嫂子,听说你不想打胎?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我哥吃了多少苦?她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腰都累弯了。你倒好,一进门就想让她老人家死不瞑目?你要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事办了。以后孩子还能生,可妈只有一个。”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到最后,我笑了。
我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网页,搜索那家医院的名字。
你别说,那家医院还真有一个肿瘤科。
科室主任叫苏明哲。
03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医院。
没有挂号,没有开药,就在肿瘤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看看科室的布局,心里记了个大概。
那个苏明哲出来过一次,大概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他送一个病人出来,笑脸盈盈的,说话轻声轻语。
看着挺斯文。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给林静打电话。
“肿瘤科那个主任,叫苏明哲,你认识吗?”
林静在护士站,声音压得很低:“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那人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口碑一般。”
“怎么说?”
“有人说他手黑。具体什么事,传得不清不楚。”林静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他?”
“我婆婆的诊断书是他开的。”
林静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老人、病人、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婆婆真的得了肺癌,为什么一个六十岁的人了,查出这么大的病,一个儿女都不陪着去?
她一个人去医院?拿诊断书?
那天晚上,张秀兰来我家了。
她带了一锅鸡汤,说是专门给我炖的。热情的让我不太适应。
“天瑜,趁热喝。”
她把碗递到我面前,汤面上浮着几块鸡肉,几片参片。
我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鸡汤的香味飘上来,我却闻着觉得有点腻。
“怎么不喝?”张秀兰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有点烫,等会儿喝。”
她没再催,坐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说她年轻的时候,生沐晨峰那会儿多不容易;说她那时候婆婆怎么对她;说女人啊,就是得能吃苦。
我听着,一句话没说。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碗鸡汤倒进了马桶。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洗完碗。
“天瑜,你听妈说,你婆婆的事,你得想清楚。”
“我想什么?”
“人家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让她走得安心点吗?再说了,你们现在还年轻,以后再生又不是不行。你别犯倔,到时候别人都骂你不孝。”
我听着,没吭声。
“天瑜?你听见没有?”
“嗯,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街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的马路上,几辆车驶过,车灯拖成长长的尾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这事还有什么好想的?赶紧做了,大家都清净!”
我妈挂电话之前,丢下最后一句话:“我可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教出来的女儿不忠不孝。”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突然想,如果我的孩子长大了,遇到这样的事,我会怎么跟他说?
我会跟他说,你得听话,你得忍让,谁让你倒霉生在了这个时候?
还是说,我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
我不知道答案。
那天深夜,我在网上搜了一整晚的肺癌症状。
咳嗽、胸闷、乏力、消瘦……
张秀兰这些症状,一个都没有。
她前两天还去菜市场跟人吵了一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肺癌晚期的人,能有这精神头?
我睡不着,又翻出那张诊断书照片。放大,再放大。医院的章有点模糊,但日期很清楚。上个月二十号。
她上个月二十号去做的检查,到现在都没化疗,没吃药,该吃吃该喝喝。
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
怎么可能?
04
周末那天,张秀兰叫了亲戚来家里吃饭。
满满一大桌人,她和公公忙前忙后,炒了八个菜,还买了一箱啤酒。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张秀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脚步轻快,嗓门响亮。那脸色红润得,比我还精神。
“妈,您歇会儿吧,累着了。”沐晓雪在旁边假惺惺地说。
“这有什么累的,做个饭而已。”
张秀兰笑着,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看都没看我一眼。
饭桌上,她一直在给一个年轻女孩夹菜。
那女孩二十五六岁,长得挺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很甜。张秀兰叫她“婉莹”。
“婉莹啊,在城里工作顺不顺心?有什么困难就找阿姨。晨峰,你加一下婉莹微信,她从小就跟你玩得好,现在回城了,你多照顾照顾她。”
沐晨峰看了我一眼,低头“嗯”了一声,加了微信。
我端着碗,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我去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张秀兰在跟人说话。
“……等天瑜走了,就让婉莹跟晨峰处。反正他们从小认识,婉莹我也喜欢,比那个天瑜强一万倍。”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站在那里,脚像灌了铅一样。
“妈,婉莹还小,配晨峰哥有点……”沐晓雪的声音。
“小什么小?女大三抱金砖,婉莹刚好比晨峰小三岁。再说了,天瑜要是不能生了,婉莹还能生。她家那边说了,只要我办成这事,介绍费少不了。”
我的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转过身,我轻轻走回客厅。
沐晨峰和婉莹坐在一起,头挨着头,在看手机。婉莹笑得很大声,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我坐回沙发上,打开手机,找到林静的微信:“上次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三分钟后,林静回了个电话过来。
“天瑜,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找人查了。你婆婆那个诊断书,CT影像是三年前的。”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三年前?”
“对。那个CT影像的编码,跟你婆婆三年前体检报告里的片子一模一样。两年前的体检,她肺部根本没问题。”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林静压低声音,“那个苏明哲,跟你婆婆的娘家有关系。他是你婆婆的远房侄子。”
我闭上眼睛。
全明白了。
“天瑜,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张秀兰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慈眉善目。
“天瑜,鸡汤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好,谢谢妈。”
我笑着接过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这一次,我没有倒掉。
我要喝完。
我才有力气跟他们斗下去。
05
周一早上,我去上班,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干。
林静发来的那些信息,一直在脑子里转。
CT影像、三年前的片子、远房侄子、婉莹、介绍费……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把我兜在里面。
下班的时候,我走到公司楼下,看见沐晨峰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有点发旧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顺路,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沉默了很久。
“天瑜,”他先开口了,“我妈今天去复查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他声音很低,“可能……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晨峰,你妈那个诊断书,你亲眼看过吗?”
“什么?”
“我问你,你亲眼看过她拿诊断书的过程吗?”
他愣了一下:“她给我看的。”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亲眼看见她从医生手里接过来?”
“天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皱着眉头。
“我没什么意思。”
我把奶茶还给他:“我喝不惯,你自己喝吧。”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沐晨峰跟在我后面,也沉默着。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要是不打这个孩子,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不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天瑜,妈不是这个意思。妈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婆婆都那样了,你就当送她一程。”
“送她一程?”我笑了一下,“她走这一程,要我儿子的命来送?”
“天瑜!”
“我告诉你,妈。”我打断她,“这孩子我要定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想给林静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今天去医院拿的。
另一张B超单。
上面的字,跟第一张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单子,慢慢笑了。
这时,客厅的门突然响了。
是沐晨峰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天瑜,我妈让我问你,手术那事……你什么时候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天。”
他愣住了:“明天?”
“对,明天。”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静,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压低声音:“帮我找一个替身。”
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天瑜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沐晨峰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在客厅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医院了。”
没写去哪里,没写几点回来。
我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
许圣杰在门诊大厅等我。
他是我大学同学,妇产科医生。
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关系不错。
后来他考研分到省城,我回了老家,就没怎么联系了。
前几天林静拉了个群,把我们几个人重新凑到一起。
“天瑜。”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林静都跟我说了。”
“那你能帮我吗?”
“能。”他点头,“你要查什么?”
我把婆婆的诊断书照片翻出来:“这个,你看一下。”
许圣杰接过去,放大了看。他盯着诊段书上医生的签名,眉头皱了半天。
“这个苏明哲,我听说过。他在肿瘤科干了二十多年,听说口碑一般。”
“有人说他手黑。”
“对。”许圣杰抬起头,“还有个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他去年被举报过一次。有个病人说他伪造诊断书,事情闹得挺大。后来不知道谁压下来了,他没事,举报人反而被投诉了。”
我心里一震。
“所以,他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说不准。”许圣杰把手机递回给我,“你要想查,就去省卫健委。他们那边有举报通道。”
我一个上午都在省卫健委排队。
大厅里人不少,有的来投诉,有的来问政策。我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我。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眼镜,说话很耐心。
“您要举报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怀疑,有人伪造了癌症诊断书。”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出来。诊断书、CT影像、林静帮我做的对比图,还有苏明哲和婆婆的亲戚关系证明。
那位大姐一页一页翻着,表情越来越严肃。
“您说的这些,我们都需要核实。如果可以的话,请留下联系方式。”
我写下我的名字和电话。
走出卫健委的大门,我站在台阶上,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沐晨峰。
“天瑜,你在哪?”
“医院。”
“哪个医院?”
“妇幼保健院。”
“你去那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天瑜,我妈说,手术她陪着你去做。她说怕你一个人害怕。”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凉。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我走进妇幼保健院,挂了号,做了术前检查。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护士给我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她让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于天瑜?”
“嗯。”
“你确定要签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护士看着我的眼睛,没再说话。
我签了字。
出了医院,我给林静打电话。
“林静,替我找的人,找好了吗?”
“找好了。身形跟你差不多,愿意做替身。”
“明天早上八点,妇幼保健院。”
“天瑜,”林静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想好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
明天,手术室里会躺着一个替身。
明天,我会拿着所有的证据,走进省卫健委的举报中心。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07
那天晚上,张秀兰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笑得灿烂。“天瑜,明天手术,妈给你炖了点汤,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坐在客厅陪着沐晨峰说话,聊东聊西,聊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在卧室里转来转去,心里其实很慌。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万一替身被发现了呢?
万一卫健委那边查得不仔细呢?
万一苏明哲有后台,压下来了呢?
我坐在床边,手心都是汗。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静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个档案袋。
里面装着我准备的所有东西。诊断书照片、CT对比图、苏明哲和婆婆的关系证明、沐晓雪发我的微信截图、张秀兰在厨房里那段话的录音。
还有一张纸。
我坐在床头,把那张纸打开。
上面写着我儿子还没出生的名字。
沐于。
如果有天他问起,他妈妈为什么这么狠心把他打掉,我可以告诉他:妈妈没有,妈妈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档案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沐晨峰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刷牙洗脸,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张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沙发上,裹着外套。
“天瑜,”她站起来,“妈陪你去。”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看起来很关心我,像真的心疼儿媳妇一样。
“不用,妈,我自己去就行。”
“说什么话,这么大的事,妈怎么能不陪着?”
她说着,过来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但是很暖和。
我看了她一眼。这双手,刚才还在计算我怎么才能滚蛋。
“那走吧。”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张秀兰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到了医院门口,林静已经到了。她看见张秀兰,愣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阿姨,您也来了?”
“嗯,这么大的事,我不放心。”张秀兰笑着说。
我看着林静,使了个眼色。
林静明白了。
流产手术在二楼。张秀兰跟我一起上楼,在手术室门口坐下来。
“天瑜,别怕。”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发了一条信息给许圣杰:“准备好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好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于天瑜,请进。”
我站起来,看着张秀兰。
“妈,我要进去了。”
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转过身,走进手术室。
门在身后关上。
手术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许圣杰站在旁边,冲我点了点头。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护士,穿着病号服,跟我身形很像。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谢谢你。”我说。
“没事。”她笑了笑,“你们也不容易。”
许圣杰看了看表:“时间到了。天瑜,你从后门走。林静在外面接你。”
我点点头。
换上便服,从后门走出去。
林静在楼梯口等我,拉着我小跑到后门。
“车在门口。”
“去哪?”
“省卫健委。”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妇幼保健院的大楼。
二楼手术室,张秀兰还在外面坐着。她在等一个好消息。
她不知道,手术台上躺着的,根本不是她儿媳。
而我,正坐着车,去把她送进监狱。
08
省卫健委的接待室很安静。
和昨天的大厅不一样,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对面坐着三个人。最中间的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
“于天瑜,你说苏明哲伪造诊断书,有证据吗?”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有。”
我拿出第一张照片。是婆婆的诊断书,医院名字、科室、日期、签字,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照片,是三年前婆婆的CT影像。
两张放在一起比对,完全一样。
第三张,是苏明哲的亲戚关系证明。上面盖着村委会的章,红彤彤的。
最中间的男人拿起那些材料,一张一张看。
“你还提供了录音?”
“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播放键。
张秀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天瑜走了,就让婉莹跟晨峰处。她家那边说了,只要我办成这事,介绍费少不了……”
录音播完,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的那个婉莹,是谁?”
“我老公的青梅竹马。婆婆让我打掉孩子,就是为了让那个婉莹嫁给我老公。”
“介绍费是多少?”
“她娘家承诺的。”我顿了顿,“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最中间的男人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尽快核实。如果属实,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那个苏明哲……”
“他会停职接受调查。”
我松了一口气。
走出省卫健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静在车里等我,看见我出来,问:“怎么样?”
“受理了。”
她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车开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沐晨峰站在单元门口,脸色很难看。
林静停了车,我推开车门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天瑜,医院的护士说,手术没做。”
“你找了替身。”
“为什么?”
我看着沐晨峰。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眶有点红。
“因为你妈根本没病。”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对话放给他听。张秀兰的声音,一句一句往外蹦。
沐晨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妈联合医生伪造了癌症诊断书,逼我打胎。她不是活不长了,她就是想让我滚蛋,好给那个叫婉莹的腾位置。”
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知不知道,你妈还拿了介绍费?把我说成一个不会下蛋的鸡,然后让你娶了别人。”
沐晨峰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转身上了楼。
进了门,我把包丢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关上门。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
手机亮了,是林静:“沐晨峰在你家门口跪着。”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昏黄的路灯照着一个人影,跪在水泥地上。
沐晨峰。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你好,我是省卫健委的工作人员。经初步调查核实,苏明哲医生确实存在伪造医疗文书的问题。我们将依法对他进行立案调查。感谢你的举报。”
我没回。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一帧一帧的画面。张秀兰的笑,沐晨峰的沉默,沐晓雪的微信,我妈的电话。
还有那条生命。
六周大的小生命,还差六个月就能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摸了摸肚子。
“宝宝,妈妈欠你一个解释。”
“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不是你不要你,是妈妈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这么做。”
09
第二天被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沐晨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我打开门,他看见我,嘴动了动,声音很沙哑。
“天瑜,我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都查了。”他说。
“查什么了?”
“我妈的事。”他的鼻音很重,“我去医院问了,CT是假的。苏明哲也停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天瑜,对不起。”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妈会干这种事。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沐晨峰,”我打断他,“你觉得,你妈伪造诊断书这件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他愣住了。
“你妈逼我打胎,你劝过我。”
“可是……”
“小姑子发微信骂我,你知道吧?你妈给我炖人参汤,我跟你说过,你说她是好心。你妈在家里夸那个婉莹,我也跟你说过,你说是我想多了。”
我说一句,他退一步。
“沐晨峰,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天瑜……”
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手机震动了,是张秀兰的来电。我接了,外放。
话筒里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天瑜,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吧,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看在晨峰的份上……看在你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我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表演很真实。可是我已经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妈,你以后也不用逼我了。”
“你说什么?”
“我不会再回去了。”
沐晨峰抬起头,满脸是泪。
“天瑜,我们……”
“孩子我会生。”
他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会自己把他养大。”我站起来,“你们家,我不进了。”
“天瑜!”他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很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不够勇敢。”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有坏人。最怕的是,好人一直沉默。”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推开楼下的铁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林静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不知道。”
“那就先去我家。”
我坐上她的车。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有人影站在窗前。
我没看清是谁。也不想看清。
10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七月。
顺产,六个半小时,疼得我差点把床沿抓烂。林静和许圣杰陪着我,两个人轮流握着我的手。我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小生命终于来到这个世界。
是个女孩。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往外涌。
“是个闺女,挺漂亮的。”护士笑着说。
我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那双小手紧紧攥着,像在抓着什么。我想起六年前,我妈说过,我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林静在旁边抹眼泪,许圣杰也红了眼眶。
“孩子叫什么?”他问。
“沐于。”
“为什么姓沐?”
我看着怀里的小生命。
“因为她爸爸给的是种子,妈妈给的是命。种子可以姓沐,命,姓于。”
林静扑哧一声笑了:“天瑜,你说话怎么还排比句了?”
我也笑了。低头看着女儿,她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的。
窗外天快亮了。
沐晨峰站在病房外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林静告诉我,他已经来了三天了。每天早上来,晚上走,就在走廊里站着。护士赶他也不走,家属区有椅子他也不坐。
我看见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眼眶红红的。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天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静把保温桶拿进来,打开盖子,是鸡汤。上面飘着几片姜,没有参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玻璃窗,隔着一个保温桶,隔了三百个日夜。
“让他进来吧。”
沐晨峰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孩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蹲在床前,盯着女儿那张小脸看,看了好久。
“她像你。”
我看着天花板:“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妈知道吗?”
“她不知道。”他说,“天瑜,我是来跟你说的。我辞职了。”
“你疯了?”
“我没疯。”他抬起头,“我不配做老师,我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
他握着我的手。
“天瑜,我不求你原谅。但是……孩子能不能姓沐?”
“哪怕只是名字里有个沐字,也算是我……我的一份念想。”
我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儿的脸上。她动了动小嘴,好像在梦里喝了口奶。
“她叫沐于。”
沐晨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谢谢你,天瑜。”
“不用谢我。”我看着窗外,“那是我的孩子。你只是沾了她的光。”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恨他吗?
不恨了。
原谅他吗?
不知道。
但我希望我的女儿,将来提起她爸爸的时候,能有个故事可以讲。
不是“你爸爸是个混蛋”,而是“你爸爸曾经做错过事,但他最后跪下来,认了错,然后站了起来。”
办完出院手续那天,我把女儿抱在怀里,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很好,风很轻。
沐晨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行李。他想伸手抱孩子,又缩了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抱抱她吗?”
他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可以吗?”
“你是她爸爸。”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女儿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个满脸泪水的男人,挥了挥小拳头。
“她笑了!”沐晨峰一下笑起来,“天瑜,你看,她笑了!”
我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这个男人,以后会是女儿的父亲。
他犯过错。但他跪下来了。
他认输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觉得一切都该翻篇了。
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女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着她。
“沐于,妈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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