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蛋糕推开家门,屋里拉着彩条挂着气球。冯可馨穿着婚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沓红包。旁边站着吴高义,也是西装笔挺的。
看见我的那一秒,她手里的红包啪嗒掉在地上。
吴高义的脸,白得像纸。
桌上摆着几个盘子,还有半瓶红酒。沙发上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有人还在说“恭喜恭喜”。
我愣在门口,行李箱倒在脚边。
冯可馨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得听不见:“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没看她,我看着吴高义。他也看着我,眼神闪了闪,然后低下头去。
我把蛋糕放在鞋柜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01
我叫周宏盛,三十五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实施。
这工作说白了就是到处跑,客户在哪儿,我就得在哪儿待着。
一年到头,能在家待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这次出差去了外省,前前后后二十天。
出发那天早上,冯可馨帮我收拾行李箱,把我常吃的胃药塞进夹层里。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我说:“看项目进度,最快也得二十天。”
她没吭声,把拉链拉上,拍了拍箱子:“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走的时候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说了声“走了”,她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这二十天我跟她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我问儿子怎么样,她说挺好。我问家里缺什么,她说不用。每次都这样,通话时间也就三四分钟。
她也给我发过几条微信,说周末要带儿子去我妈那儿吃饭,说这个月物业费该交了,说楼下那家包子铺关门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十九天下午,我提前干完了活。
客户那边验收通过,项目经理说剩下的收尾工作他盯着就行,我可以先撤。我算了算,坐晚班火车回去,大概晚上九点到家。
我没跟冯可馨说。
想给她个惊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儿子。
六岁了,上幼儿园大班。
上次视频的时候他跟我要奥特曼的玩具,我说这次回去给他买,他高兴得在镜头前翻跟头。
我在火车站旁边的店里买了一个蛋糕,还买了一盒儿子爱吃的蛋挞。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黑下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冯可馨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你呢?”
她说:“刚吃完,儿子在写作业。”
我说:“早点睡。”
她说:“嗯。”
就没了。
我看着那个“嗯”字发了一会儿呆。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多说,也不多问。以前我觉得这是省心,后来慢慢觉得,这大概就是不在乎。
火车到站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拎着蛋糕和行李箱,打了辆车往家赶。
路上司机跟我闲聊,问我是出差回来还是走亲戚,我说出差。
他说你们这些经常出差的真是辛苦,我笑了笑没接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家里的灯亮着。心里暖了一下,提着东西往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
掏出钥匙的时候,听到屋里有人说话,声音挺杂,不像只有两个人的样子。我心里犯嘀咕——难道家里来客人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客厅里拉着彩条,天花板上挂着好几个气球。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还有半瓶红酒,杯子歪歪扭扭地放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红包壳子。
冯可馨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
婚纱。
我没看错,就是那种婚礼上穿的婚纱,蓬蓬的裙摆,领口镶着亮片。她的头发盘起来了,脸上还化了妆。
她手里攥着一沓红包。
旁边站着吴高义。
他也穿着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白了,那种白不是装的,是真的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沙发上坐着三四个我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其中一个女人手里还举着酒杯,看见我突然进来,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冯可馨手里的红包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
我看着吴高义。
他也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整了整领带,动作特别不自然。
蛋糕袋子从我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我听见蛋挞在里面碎掉的声音。
沙发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起来,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个……要不我们先走了?”
其他人也赶紧站起来,七手八脚地拿包。
冯可馨回过神来,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坐。”
没人坐。几个人像逃一样地从我身边挤过去,门都没关好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彩条还在天花板上晃悠着。
我看着那件婚纱,眼睛刺得生疼。
02
风从没关好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彩条沙沙响。
冯可馨低着头,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吴高义站在她旁边,一张脸还是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弯腰把蛋糕袋子捡起来,放在鞋柜上。
“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冯可馨抬起头,眼神飘忽:“就是……蔡雨晴不是要办百日宴嘛,她让我帮她试一下婚纱,她定的那个有点大了……”
“蔡雨晴的百日宴,你穿婚纱?”我盯着她。
“不是不是,是……”她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得更紧了,“是她那边搞了个中式婚礼主题,让我帮忙走个流程,排练一下。”
“排练。”
“嗯,排练。”
“那他是干嘛的?”我指了指吴高义。
冯可馨还没开口,吴高义抢先说:“我就是被拉来当个道具的,壮壮场子。我真的就是……”
他没说完,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神大概不太好。
屋里又安静了。
我走到茶几旁边,看着那些红包。我拿起来一个,打开,里面装着两百块钱。第二个,装着五百。第三个,装着一千。
“排练还给发红包?”我问。
冯可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吴高义在旁边搓着手,说:“那是人家给的份子钱,我们打算回头退回去的……”
“你闭嘴。”我说。声音不大。
他果然闭嘴了。
我把红包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一共六个,加起来大概两千多块钱。
“谁给的?”我看着冯可馨。
“就……几个亲戚。”
“什么亲戚?”
她不说话了。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
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化了妆,盘了头发,跟我当年娶她的时候差不多。
但那时候她是笑着的,现在她的嘴角耷拉着,眼眶有点红。
“儿子呢?”我问。
“在……在你妈那边。”
“为什么送到我妈那边?”
她又不说。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接得很快,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喂,宏盛啊,你回来了?”
“妈,可可把儿子放你那儿了?”
“是啊,前天送过来的,说你这几天要回来,她忙,让我帮着带几天。你到家了?”
“嗯,到了。”
“那行,明天我把小宇送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了一下。冯可馨的衣服都还在,但抽屉里少了几件值钱的东西。我又打开床头柜,那本存折还在,拿起来翻了一下。
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十三万。
本来应该有二十五万左右的,现在只剩十三万。少了十二万。
我拿着存折走出去,举到她面前:“这十二万呢?”
她的眼神闪了闪:“我妈前阵子生病,我取了给她看病了。”
“你妈生病?我怎么不知道?”
“你出差的时候的事,不想让你担心。”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丈母娘谢玉燕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有点慌:“喂?宏盛啊?”
“妈,听说你生病了?什么病?”
“呃……就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不碍事。”
“取了十二万看病,这病不轻吧?”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钱的事,你问可馨吧,我也不太清楚……”
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存折,站在客厅里。吴高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门口,半个身子在门外。
“你站那儿别动。”我说。
他僵住了。
我看着冯可馨,声音有点哑:“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她不说话。
“你把儿子送走,穿婚纱,请人喝喜酒,收红包。吴高义站在你旁边……”我顿了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砸在白色的婚纱裙摆上。
吴高义趁我转头的时候,一溜烟跑了出去,门砰地关上。
我没追。
我看着冯可馨。
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是我不对。”
03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睡。
我拎着行李箱去了我妈那儿。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半夜跑回来。我说没事,回来看看儿子。
儿子已经睡了,小脸蛋埋在枕头里,睡得挺香。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妈站在门口,小声问:“跟可馨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大半夜的跑回来?”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也没再问,给我铺了床就走了。
我躺在儿子旁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件婚纱,那些红包,吴高义那张惨白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去幼儿园。路上儿子挺高兴,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想你了。他说妈妈说要给我买大房子,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好几天前了,她说要带我去看大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儿子,我去了趟银行。查了流水,那十二万是分批取走的。最早一笔是两个月前,最近一笔是一个星期前。
取钱的地方都不一样,有柜台,也有自动取款机。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然后我给蔡雨晴打了个电话。
蔡雨晴是冯可馨的闺蜜,两个人从高中就认识,关系一直挺好。她嫁得不错,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条件比我家好不少。
电话通了,那边挺吵,好像有小孩哭闹的声音。
“喂,宏盛?”蔡雨晴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找我?”
“雨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要办百日宴?”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什么百日宴?”
“可馨说你要办百日宴,她帮你排练。”
“我没说要办百日宴啊,”蔡雨晴说,“我儿子都快两岁了,百日宴早办过了。”
我心里一沉。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我问,“比如跟吴高义的事?”
蔡雨晴犹豫了一下:“宏盛,有些事我也不好说。但我觉得你最好自己问可馨。”
“你知道什么,跟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前段时间可馨跟我借过两万块,说是周转一下。我没多想就借了。后来我老公说在酒店看到过可馨和吴高义一起吃饭,我以为就是普通朋友……”
“哪家酒店?”
“就城南那家锦荣酒店。我老公说看到他们在大堂那边坐着,好像在谈什么事。”
锦荣酒店。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又抽了一根烟。
吴高义这个人我知道。
他是冯可馨的初恋,两个人高中的时候谈过一阵,后来分了。
我娶冯可馨那年,听说他去了外地打工,这几年才回来,在县城跑销售。
我以前见过他几次,都是在街上碰到的,点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从来没想过他会跟我老婆有什么牵扯。
中午我去了一趟锦荣酒店。
我假装要订宴席,前台的小姑娘挺热情,给我看了菜单和价格表。我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姓吴的先生来订过宴席?”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有的,吴高义先生订过,订的是下周六的宴会厅,大概二十桌。”
“什么名义?”
“呃……上面写的是婚宴。”
婚宴。
我看着那个预订记录,手有点抖。
“他一个人来订的?”
“嗯,是他一个人来的,付了两万定金。”
我谢了小姑娘,走出酒店。天挺热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出冯可馨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没按下去。
我想起上次她跟我提过一嘴,说吴高义做了销售,业绩不错,买了个车。我当时还说了句“那挺好的”,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我又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在微信上问过我一次:“你觉得吴高义这个人怎么样?”我说没什么印象,她说“就是以前追过我的那个”。
我说“那种人提他干嘛”。
她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在盘算什么了。
我回了家。
冯可馨在家,婚纱已经脱了,换了件普通的连衣裙。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看样子哭过好一会儿。
我把存折和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十二万,”我说,“还有蔡雨晴那两万,一共十四万。钱去哪儿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锦荣酒店的婚宴,”我说,“下周六,二十桌,吴高义订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盯着她,“我就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茶几上。
04
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哭。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从结婚到现在七年了,她哭的次数不多。每次哭,我都挺心疼的,赶紧去哄。
但这次不一样。
我说:“你不说也行,我去找吴高义问清楚。”
她猛地抬起头:“别去找他!”
“为什么?”
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我……我跟你说。”
然后她就说了。
她说,我妈欠了高利贷,二十万。
债主上门要钱,说再不还就收房子。
我妈不敢跟我说,就找了她。
她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在存折里,动了我肯定知道。
她说,后来吴高义找到她,说他能帮忙。他认识一个人,可以借一笔钱先堵上窟窿,但条件是要她配合演一出戏。
“什么戏?”我问。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假结婚。他那边有几个亲戚朋友,要结婚才能收礼金。他说等收了礼金分了钱,就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咱俩慢慢补回去。”
“你就答应了?”
“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发抖,“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你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扛着,真的扛不住了……”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你除了出差就是出差,家里的事你管过吗?儿子发烧是我带去医院,水管爆了是我自己修的,你妈生病也是我去伺候。你呢?你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
我看着她的脸,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这几年确实忙,天南地北地跑,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她一个人管。
我每次回去也就待几天,匆匆忙忙的,有时候连饭都没一块吃过几顿。
但这不是她骗我的理由。
“你就算想离婚,你也可以跟我说,”我说,“你为什么要跟吴高义搞到一起?”
“我没跟他搞到一起!”
“他订了婚宴,你穿了婚纱,你还说没搞到一起?”
“那是假的!就是走个过场,收完钱就完了!”
“你当我傻?”
她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那是吴高义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我偷偷录了下来。他没打这个电话,是我打给他的。
“吴高义,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可馨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慌张:“哥,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她想借点钱周转,我帮了个忙。”
“帮忙帮到订婚宴?”
“那个……是她让我订的,说场面要做足,不然没人信。”
“你俩没别的事?”
“真的没有!”
录音放完,我看着冯可馨。
“他说的话你信?”我说,“你觉得他会帮你?”
冯可馨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又说:“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吗?吴高义这半年跟你通过一百多次电话,最长的一次打了一个多小时。你俩通话的时间,比咱俩加起来都多。”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在商量高利贷的事……”
“商量高利贷要商量一个多小时?每天都要商量?”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想起这半年,她确实经常拿着手机,有时候我在家她就躲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我问过她是谁,她说卖保险的,推销东西的。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我是真的没多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这个家我花了七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儿子。我出差再苦再累,心里都是踏实的,是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我。
可现在看来,家里那个人,可能早就不在了。
我站起来,把存折收进口袋。
“你妈那边的高利贷,我不管。”我说,“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至于咱俩的事,你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说清楚。”
我往门口走。
她突然站起来,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宏盛,你别走……”
我停住了。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在发抖,抓着我的手也在抖,“我真的没想骗你,我就是不知道该咋办了。我妈那边逼得紧,你这边我又不敢说,吴高义又主动找上来……我心里乱得很……”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她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突然有点心软。
但我还是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摸着黑往下走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回头。
05
我去了锦荣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蹲点。
说是蹲点,其实也就是找了个小吃店的角落坐着,从窗口能看到酒店后门。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总觉得吴高义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当天下午三点多,我看见吴高义从酒店后门出来了。他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边走边打电话。
我结了账,跟了上去。
他一路走到街对面的奶茶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女的匆匆忙忙地过来了——是蔡雨晴。
两人站在奶茶店门口说了几句话,表情都不太好看。蔡雨晴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手指着吴高义的鼻子在说什么。吴高义连连摆手,好像在解释什么。
我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看着。
最后蔡雨晴甩了甩手,转身走了。吴高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我心里有点疑惑——他们俩怎么也有牵扯?
我这边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宏盛,你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怎么了?”
“你丈母娘来了,在你家楼下喊你的名字,说让你出去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赶紧往家赶。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谢玉燕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件碎花衬衫,梳着卷发头,嗓门大得隔老远都听得见。
“周宏盛你给我出来!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女儿,我们家可馨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没点数吗?”
我挤进人群,走到她面前:“妈,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回什么家?我今天就在这儿说清楚!”她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我女儿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天天不沾家,一个家全靠她撑着,你还好意思跟她闹?”
我压着火气:“家里的事,咱回家说行不行?”
“不行!今天不说了我还不走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指指点点的。我心里又气又窘,但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吵。
这时候冯可馨从楼上跑下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脸上的妆也擦干净了。她拉住谢玉燕的胳膊:“妈,你别在这儿闹了,回家。”
“我不回!今天我倒要问问这个周宏盛,他凭什么欺负你?”
冯可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一眼太复杂,我没看懂。
我妈也赶过来了,站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亲家母,”我妈说,“有什么事到家里说,别在外面吵。”
谢玉燕看了我妈一眼:“你是她妈,你当然替她说话!”
我妈没吭声。
冯可馨使劲拉她妈:“妈,我求你了,回去吧。”
谢玉燕这才松了口,对着我哼了一声:“你等着,这事没完。”
看着她们母女俩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旁边的人群散了,我妈拍了拍我的背:“回去吧。”
我没回去,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蔡雨晴给我发的短信:“宏盛,你还在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回了:“你说。”
过了一会儿,她打过来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太激动。”
“吴高义他……他根本没想帮可馨还高利贷。他让我帮忙骗可馨,说是要演一场假结婚收礼金,其实他是想真娶可馨。”
我心里一沉:“你说什么?”
“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可馨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当年没娶到她一直后悔。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他不会放手的。”蔡雨晴顿了一下,“他还说……他手里有可馨的一些照片,如果可馨不跟他走,他就把照片发出去。”
“什么照片?”
“我也不知道,他没给我看。但他说了,够让可馨身败名裂。”
我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一开始就知道,”蔡雨晴的声音有点发虚,“但我不能说啊,可馨是我闺蜜,吴高义那边又威胁我……我也挺怕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觉得,你们家要有大麻烦了。”
06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蔡雨晴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们家要有大麻烦了”。
我站起来,在小区里转了两圈。脑子里很乱,该想想怎么处理。告吴高义?报警?还是找几个人把他堵了?
但我不能冲动。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请了几天假。主管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他说行,别耽误太久。
挂了电话,我又给一个认识的朋友打了电话。他叫周高超,我表弟,开了个五金店,平时人脉广,认识道上的人。
“高超,你认不认识会查监控的?”我问。
“查监控干嘛?”
“有点事要麻烦你。”
他想了想:“我认识个人,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辅警,现在自己开了个修理铺,会弄这些。什么事啊?”
“见面说。”
下午我去了他店里,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周高超听完,脸都黑了:“嫂子跟吴高义搞到一起了?”
“还没确定,”我说,“但得查清楚。”
他点了点头,打了个电话。
过了二十多分钟,一个瘦瘦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老实。
高超介绍说他叫董涵润,以前干过辅警,现在做监控安装和维修。
我把情况告诉了他,他点了点头:“你先把时间和地点告诉我,我去调一下外围监控。有些小店铺有自己装的摄像头,应该能拍到一些。”
当天晚上,董涵润给我打电话。
“我调到了三段监控。”他说,“你现在过来看看。”
我打车到了他家。他住在城中村的一个自建房二楼,客厅里摆着两台电脑,桌上全是线。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上个月十八号,锦荣酒店门口的监控。”
他点开播放。
画面拍的是酒店大门,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过了一会儿,吴高义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跟着冯可馨。
两个人并肩走着,吴高义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冯可馨没有躲开。
我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第二段,是十天前,在城南那个婚纱店门口。”
视频里,冯可馨和吴高义一起从婚纱店里走出来,冯可馨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吴高义掏出手机,翻了个什么给冯可馨看。
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三段,是有意思的,”董涵润说,“城北那个老旧小区门口,大概是五天前拍的。”
画面拍的是一个很老的小区门口,路灯昏暗。
一个扎着马尾、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背着一个大包走进小区。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和吴高义一起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因为太远,女人的脸看得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那是冯可馨。
她那天穿的黑色卫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
看完三段视频,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董涵润把视频关掉,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我说,“该干嘛干嘛。”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些视频能拷贝给我吗?”
“可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把视频复制了进去,“你拿着。”
我揣着U盘出了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打车,就那么走在街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手机响了,是冯可馨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喂。”
“宏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好不好?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07
我到的时候,冯可馨给我开了门。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散了,脸上没化妆,看起来特别憔悴。
客厅里的彩条和气球已经撤掉了,茶几也收拾干净了。桌上摆着两杯水,是刚倒的。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低着头。
“说吧。”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就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的声音很轻,“她嫁了一个男人,男人是个好人,老实、踏实、肯干。但她从嫁过去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把她娶回去当摆设的。”
我没说话。
“她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应付他妈,一个人扛家里所有的事。她男人的心,全在工作上,全在出差上,全在天南海北跑的路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是没试过沟通。跟他吵架、哭、摔东西,都没用。他永远是一句‘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可她不想要这个家,她只想要一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
“有一天,有个人出现了。那个人是她的初恋,当年跑了的那个。他回来找她了,说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我攥着膝盖上的拳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跟他走太近。但她太寂寞了,寂寞得不像话。他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陪她说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她丈夫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冯可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个人就是吴高义。”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承认,我是动了心,”她说,“但也就是动心。我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更没想过要离开你。”
“那你穿婚纱是干嘛的?”我问。
“那是他逼我的。他说我妈欠了二十万高利贷,债主已经找上门了。他说他能帮忙还,但条件是让我配合他办一场假婚礼。等收了礼金分了钱,他就不缠着我了。”
“你信他?”
“我不信他,但我也没办法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不在家,我妈逼我,吴高义也逼我。我夹在你们中间,谁来管过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你知道吴高义手上有什么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你的照片。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把照片发出去。”
冯可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他怎么会有……”
她不说话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追究。”
她颤抖着说:“是……是我喝醉了跟他在一起的照片。去KTV那次,喝多了,啥都不记得了。第二天发现自己睡在他家,他说我们没发生什么,就拍了照片当玩笑……”
她抬起头:“我信他了。”
我心里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你现在还要跟我说,你没跟他怎么样?”
冯可馨猛地站起来,眼泪刷刷地往下流:“我真的没有!那次以后我就没跟他单独待过!那些照片是他趁我喝多拍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婚纱呢?那十二万呢?你跟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婚纱是他说必须要穿,不然没人信。那十二万……一部分给我妈还了债,一部分被他拿走了,说是帮我去借钱的押金。”
“钱都不要了?”
“他不给我了!”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了,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发抖。
“宏盛,我错了,”她说,“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瞒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想了很久。
“你先起来。”
她站起来,肩膀还在发抖。
“明天,你跟我去派出所,”我说,“把事情说清楚。吴高义那边,我来处理。”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没跟她睡一个屋。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出了神。听到卧室里有她的哭声,一直哭到很晚才停。
我掏出手机,给周高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下吴高义,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过了几分钟,他回:“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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