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灯光刺眼,周武拿着话筒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站起来欢呼。
三十八辆车,三十八个人。
我数了三遍,没有我。
何婕从侧面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我在梦里都认得出。
我站起身,在一片热闹里走回工位。
那封辞职信,我其实已经打了一个月。
但真正让我按下打印键的,不是那三十八辆车。
而是三个小时前,孙伟诚发来的一条消息。
01
年会从下午五点开始,老板讲完话,周武上台。
他穿了一身红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灯光下像一只刚从酒席上爬起来的螃蟹。
话筒拍了两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今年咱们公司业绩不错,老板说了,要搞点实在的。”
底下有人吹口哨。
周武往旁边一招手,几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上台,上面摞着一堆红本本。
我隔得远,看不清,但旁边有人喊了一句“车钥匙”。
整个宴会厅像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周武压了压手,笑得很得意:“今年,我们准备了三十八辆车,只要是公司正式员工,人人有份。”
三十八辆车,人人有份。我数了数,公司技术部加上其他部门,正式员工正好三十八个。
我等着他念我的名字。
第一个是营销部的小刘,第二个是行政部的张姐,第三个、第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往外蹦,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亮起来。
有人冲到台上领钥匙,有人当场打电话给老婆报喜,整个宴会厅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我攥着酒杯,手心出了汗。没事,技术部应该排后面。
第十五个,行政部的老李。第二十个,市场部的小王。第二十五个,又是一个营销部的。我的名字还没出现。
何婕从人群中穿过来,端着酒杯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跟市场部的人说话。我没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感觉从后脖子一直凉到尾椎骨。
第三十个,是技术部的赵哥。
第三十一个,是技术部的小钱。
第三十二个,是技术部的孙伟诚。
孙伟诚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同事已经把他拉上台了。
他领了钥匙,回到座位上,低着头摆弄那个红本本,没有回头看我。
第三十五个。第三十六个。第三十七个。
三个红本本躺在小推车上,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种刺眼的亮。周武拿起最后一个红本本,念了最后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又响起来。
三十八辆车,三十八个名字,全公司正式员工三十八个人。
我坐在原位上,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捏热了。
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我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我捏出来的。
何婕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些人啊,在不在一个名单上,心里没数吗?”
她旁边的人笑了。
我站起来。
我没看她,没看任何人,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很低,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衬衫贴着后背,凉得发僵。
我走回工位,打开电脑,调出那封存了一个月的辞职信,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吱吱嘎嘎响了半天,吐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拿起来签了名,放在桌上,用鼠标垫压着。
手机震了一下。孙伟诚发来一条消息:“别冲动,后面还有事要跟你说。”
我没回。
我退出公司的所有系统,关掉电脑,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两本技术书,一把零钱。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何婕倚着墙,手里转着手机,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这就走了?”她说,“不再坐会儿?后面还有抽奖呢。”
我没理她,继续往电梯口走。
“林俊语,”她在身后喊我,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你放心,你走了,系统交接的事,孙伟诚会帮你做好的。”
我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加完班,下楼去后面透气,在公司后门的巷子里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
巷子里的灯坏了一盏,光不够亮,但足够我看清那张脸。
何婕。
还有周武。
当时整层楼就我一个人加班,那条巷子就那一个出口,她不可能没看见我。
第二天开始,我就被调到了一个叫“闲置项目组”的地方,名义上是个重点项目,实际上连个工位都没有,我在茶水间坐了三个月。
何婕知道我知道。
电梯到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何婕转过身,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去,大厅里的保安小跑过来,拦在我面前。
“林工,不好意思,按照公司规定,离职人员需要检查一下随身物品。”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手指指着我怀里的纸箱。
“这是周总吩咐的。”他说。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让他看。他看了一眼,脸红了,说了句“不好意思”,让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夏天的闷热。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亮着的窗,没有灯,黑漆漆一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孙伟诚。
“你走了?老林,你听我说,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那三十八辆车,是从公司的旧库存里拉出来的。周武根本不是在发福利,他是在清账。”
02
我没有回复孙伟诚。
抱着纸箱走回出租屋,三站地铁,两公里路。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马克杯放桌上,绿萝放窗台,书摞在枕头边。
那把零钱我数了一下,七块六毛。
恰好够坐一趟地铁来回。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周武站在台上念名字的画面。
全公司正式员工正好三十八个人。
我被排除的方式不是没分到,而是在名单上被抹去了。
有人说,一个人被开除的最好方式不是赶走他,而是让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
今天我算是体验到了。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孙伟诚又发了一条:“老林,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
我打了三个字:“明天说。”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但睡不着。
脑子乱得跟浆糊似的,翻来覆去都是过去三个月的事。
被调到闲置项目组那天,何婕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是锻炼你的机会”。
那个项目组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临时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旧文件。
我在茶水间坐了三个月,每天对着电脑发呆,水都喝得少了,因为不想经过何婕的工位。
那封辞职信,其实我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没交,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不甘心。
凭什么是我走?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确实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但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以为我不说,事情就会过去。
但何婕不这么想。
她怕我哪天会说出去,所以她要先下手。
把我边缘化,让我待不下去,自己走人。
这样既不用赔偿,也不用担责任,干净利落。
周武自然乐意配合。他是营销总监,又是老板的小舅子,在公司里横着走都没人敢吭声。把我一个技术员挤走,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
三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系统做了两套,代码写了十几万行,加班不少于两百天。
走的时候连一张离职证明都是自己打印的,连保安都要查我的包。
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爬起来,把灯打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箱子是孤儿院的院长王淑芬给我的,说是当年送我来的人留下的遗物。
我从来没打开过,因为院长说,等我遭了难再看。
遭难。今天算不算遭难?
我把箱子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
一件旧毛衣,一封信,还有一个铁盒子。
毛衣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刺鼻。
信我没打开,因为信封上写着“俊语亲启”,字迹是女人的,很工整。
铁盒子生锈了,锁扣早就坏了,稍微一用力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抖开来看,是一张房契。
上面写着市中心某条路的一个地址,还有一栋十八层写字楼的名字。
产权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右上角盖着一个红戳,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我愣了半天,把房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张发脆,边角都碎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栋楼我知道,就在我上班那栋楼对面,隔着一条街,十七八层的样子,楼下有个银行,还有一家星巴克。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栋楼的市价,显示的数字让我手抖了一下。
一整个晚上,我都没睡。
坐在床沿上,把那张房契看了又看,信也拆了。
信是一个女人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看不清。
但大概意思是说她对不起我,她当年是被迫的,等日子好了就来找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我两岁。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张房契是真是假。但我记住了那栋楼的名字,和那个地址。天快亮的时候,我合上铁盒,睡了两个小时。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俊语林先生吗?”
“是我。”
“我是鼎诚资产管理公司的法律顾问,姓陈。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聊聊,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关于您名下的一处房产,我们查到了一些情况,需要跟您确认。”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那张发黄的房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又补了一句:“林先生,您租的那栋办公楼,房东想跟您重新谈谈租约。”
“等等,”我说,“我租的办公楼?”
“您不是对面那栋楼的业主吗?我们的资料显示,那边整栋楼的产权在您名下。我们公司一直在替您管理这处资产,但之前一直联系不上您本人。”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3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五分钟。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号码显示在通话记录里。
我翻了一下,不是诈骗电话,号码是本市的,归属地跟我上班那个区一致。
我又查了一下那栋楼的具体位置,地图上显示,距离我原来上班的公司,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
隔着一条街。
我在那家公司上了三年班,每天从地铁站出来,都要从那栋楼下经过。
楼下那家星巴克,我进去过两次,都是下午困得不行的时候,买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我从没抬头看过那栋楼的招牌,也没想过这栋楼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那个姓陈的律师告诉我,这栋楼是我的。
我给孙伟诚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老林,你总算回我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周武发完车之后,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我知道,”我说,“他可能在清账。”
“你也知道了?”孙伟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这个,”我说,“我问你个事,公司对面那栋楼,你知道是谁的吗?”
“哪栋?”
“有银行和星巴克那栋。”
“那栋啊,”孙伟诚想了想,“听说是私人产权,好像是一个什么资产管理公司在管。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说,“晚点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八点半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车门边,靠着玻璃,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这张房契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二十五年从来没人找过我?那个姓陈的律师,为什么现在突然冒出来?
还有,那封信。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把房产写在我名下?
地铁到站,我走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一步一步往那栋楼的方向走。
七月的早晨,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到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十八层,灰色玻璃幕墙,楼顶有几个大字,写着这栋楼的名字。
楼下果然有家星巴克,门口排着几个人,穿着西装,端着咖啡,跟我以前一样。
我没进去,转身往对面走。
公司那栋楼就在对面,十一层,也是玻璃幕墙,但比对面那栋旧很多。
我站在斑马线这头,等红灯的时候,看见何婕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包,站在门口打电话。
她没看见我。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走到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她还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冷。
“我说了,你先把账平了,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那边说了句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跟我讲这个,我告诉你周武,你要是不把那笔账抹平,到时候出事了别找我。”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我。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有意思。
惊讶、心虚、恼怒,三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像是在脸上同时贴了三张面具。
她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林俊语?你怎么还在这?”
“路过,”我说,“顺便等个人。”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那份房产证复印件上停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把纸往身后藏了藏,但她已经看见了。
“什么东西?”她说。
“没什么。”
“林俊语,”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我劝你识趣一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房产证。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这个东西的时候,眼神变了。
说明她认识这上面的字,至少知道那是哪栋楼。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姓陈的律师回了个电话。
“陈律师,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隔壁那栋楼的一楼大厅,进门左手边,咖啡厅。您过来就能看见我。”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十八层的大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左手边有一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
他看见我,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林先生?”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干燥,力度适中。坐下之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林先生,我先跟您说一下情况。这栋楼确实是您的产权,但是您名下有资产管理公司在代持。二十五年了,这栋楼的管理费、租金收益、税务申报,一直都有人在做。”
“谁?”
“我们公司。是委托方指定的。”
“委托方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这个我暂时不方便说。但对方要求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母亲一直在等您。”
04
我坐在咖啡厅里,面前那杯美式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陈律师已经走了,留给我一沓文件。
有产权证明,有租金流水,有税务申报记录。
厚厚一沓,每一页上都有我的名字。
他说了一堆法律上的东西,我大部分没听进去,脑子里就剩那一句话。
你母亲一直在等你。
我母亲。
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死了。
孤儿院的院长王淑芬跟我说,我是被一个中年女人送来的,放下我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院里的老人都说,那女人肯定是亲妈。
但谁也没见过她第二次。
那张房契,那封信,还有这栋楼。二十五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结果有人一直在我背后,给我留了这么一笔东西。
我翻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租金收入那一栏,数字让我吸了一口凉气。
每个月五十多万,一年六百多万,二十五年下来,扣掉管理费和税费,账户里应该躺着一大笔钱。
陈律师说这笔钱一直在委托方的账户里,他不能动,我来了,现在由我决定怎么处理。
我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五年的租金。
如果这栋楼一直是我的,那这二十五年,周武每个月交的房租,是不是都进了我的口袋?
他在台上发豪车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住的办公楼,是他刚赶走的员工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孙伟诚的号,打了过去。
“老孙,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在茶水间。你那边怎么样?”
“我问你个事,”我说,“公司租那栋楼,每平米多少钱?”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行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帮我查一下。”
“行,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陈律师,那栋楼现在的租户是谁?”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那沓文件塞进包里,走出了咖啡厅。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那栋十一层的办公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周武有一次在部门会议上发火,说房东要涨租金,涨幅还不小。
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觉得房租这种事,公司自然会去谈。
现在回想起来,周武那天脸上的表情,是真急了。
他又知道那栋楼的房东是谁吗?
我想了想,觉得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昨天晚上应该不是发车,而是来找我跪着。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震了。陈律师回了一条消息:“林先生,那栋楼现在的租户叫‘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鼎盛。就是我刚辞职的那家公司。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那条消息,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我笑了,那种笑自己都控制不住,嘴角往两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等地铁的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好吧。原来我才是包租公。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些文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拍照存档。拍完一份,我又翻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字迹真的很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有些地方被涂掉了,有些地方被水洇了。
但能看出来的信息,足够我拼出一个大概:这个女人生了我,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养我。
她把我送到孤儿院,留下了这栋楼和一笔钱,说她对不起我,等我长大了,过得好,她就来找我。
过得好。什么叫过得好?
我翻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卡里还有一万二,是这三个月攒的。月薪八千五,扣掉房租、吃饭、交通,剩不了多少。
我这叫过得好吗?
我合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纹。
隔壁有人在做饭,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夹杂着辣椒和蒜的味道。
肚子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来,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下楼,在路口那家面馆吃了一碗面。老板娘认识我,问了句:“今天下班早啊?”
“嗯,今天休息。”
“你们公司前天不是发车了吗?你怎么没开一辆回来?”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子也在你们公司啊,营销部的小刘。他说他们公司发了三十八辆车,大老板真大方。”老板娘笑着,把面端上来,“你没分到?”
“嗯,没分到。”
“那可惜了,”老板娘摇摇头,转身走回厨房,“下次肯定有的。”
我低着头吃面,汤很烫,但我没吹,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面,付了钱,走出店里,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马路上车来车往,对面那栋楼的广告牌亮着,蓝色灯光,写着几个大字。
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林俊语吗?”
“我是刘静,公司财务部的主管。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吗?”
财务部。
我想起来了,公司确实有个姓刘的主管,四十多岁,平时不太说话。
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去财务部报销差旅费的时候,她每次都低着头,不怎么看我。
“电话里不太好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你住哪?我过来找你。”
05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过去,然后回了家。
进门之后,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把乱扔的衣服塞进柜子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邋遢样子。
收拾完,我坐下来等,手心里全是汗。
四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比公司里看上去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有点干裂。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进来坐吧。”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进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两只手攥着杯子,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俊语,”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俊语,这个称呼,除了孤儿院的院长,没人这么叫过我。公司里的人都叫我小林,或者林工。她叫俊语,像是叫了很多年。
“你说什么呢?”
她又低下头,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面。
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
那个婴儿,大概不到一岁,身上裹着一条碎花小被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儿俊语,周岁纪念。”
我的手开始抖。
“这是你,”她指了指照片里的婴儿,“你是我儿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她也在发抖,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是我妈?”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是你妈,”她说,“但我不配。”
三年。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每天在公司里进进出出,从她面前经过。她看见我,我知道她肯定看见过我。但她从没说过一句话,从没来找过我。
现在我辞职了,她来了。
“俊语,我不是不想认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敢。我嫁的人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年我生下你,婆家容不下,逼我把你送走。我不肯,他们就趁我不在的时候,把你抱走了。我找了好几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进了孤儿院。我去过好几次,院长不让我见你。她说你过得好,让我别打扰你。”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就一直在暗中看着你。你上小学,上中学,考大学,我都知道。你毕业那年,我托关系把你招进了公司。我不敢让你知道,也不敢跟你说话,怕你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问。
“因为我不配当妈。”她说,“你被人欺负,被人排挤,我都知道。我想帮你,但我怕帮了你,你会问我为什么。我怕你问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哭得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乱得很,像是有个人在拿锤子敲我的脑子,一下一下,闷响。
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二十五年前抱着我笑。
现在她坐在这里哭着说对不起。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这些年去哪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我一直在那个家。走不了,也不敢走。他们用你来威胁我,说我要是走了,就永远不让我见你。”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老头子死了。他的儿子,我的继子,现在管着公司。”
“继子?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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