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响。她突然抬起头说:“妈,爸让我周末去试花童裙子,新妈妈给我买了条白色的,带纱的那种。”

我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水洒出来,顺着桌面淌开,洇湿了作业本上的拼音格子。女儿心疼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扯纸巾。

我盯着那片慢慢扩散的水渍,脑子里嗡嗡响。

十年前那个雨夜,冷清秋抱着孩子站在金家大门口,金燕西搂着白秀珠从车里走下来,没看她一眼。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哭,现在才明白,她是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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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来,女儿已经把请柬放在茶几上了。

红色的,烫金字,写着“刘明辉先生程诗颖女士谨定于XXXX年XX月XX日举行婚礼”。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女儿跑过来问我:“妈,你去不去?”

我说:“你爸让你去当花童?”

“嗯!新妈妈给我买了好漂亮的裙子,我明天去试穿。”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八岁的孩子,哪懂这些。

晚上苏梓萱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吗,那个程诗颖,原来是你前夫公司前台。干了不到半年就转正了。”

“嗯。”

“她朋友圈天天晒东西,包啊首饰啊。刘明辉可真舍得花钱。”

我没吭声,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电视里正播着什么连续剧,男男女女在屏幕里吵吵闹闹。

苏梓萱又说:“你明天真要去吗?”

“去。”

“你疯了吧?”

“我想看看,她到底比我好在哪。”

苏梓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翻出柜子底下的光盘盒。塑料盒早就磨花了,封面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我抽出一张,碟面上写着四个字:金粉世家。

这是我离婚那年买的。

我把碟片放进DVD机,坐到沙发上。

画面跳出来,金燕西在雨里追着冷清秋的轿子跑,跑得气喘吁吁,边跑边喊。

冷清秋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十年前看这集,我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男人真爱。

现在看,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男人能在雨里追着轿子跑,也能在雨里把你推出去。他追你的时候多认真,甩你的时候就有多绝情。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妈,你看的什么?”

“电视剧。”

讲的什么呀?

“讲一个女人,嫁给了她以为会对她好的男人,后来生了孩子,男人不要她了。”

女儿歪着头:“那她怎么办?”

“她带着孩子走了,自己一个人。”

“好可怜。”女儿缩回脑袋,继续写作业去了。

我盯着屏幕,冷清秋抱着孩子坐在火车上,车窗外面是金家的大宅子,越来越远。

我按了暂停。

十年前,我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也坐了一趟火车。我爸在车站等我,我把女儿递到他怀里,趴在车站的长椅上哭了一个下午。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刘明辉这三个字了。

可明天,我还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02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我在文化馆加班到九点。

文化馆不大,就两间办公室,一个展厅。我在资料室整理旧档案,一台老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整理完最后一摞档案,我关灯锁门,骑着自行车回家。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六十平米的二手房,客厅小得只能放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

刘明辉的装修店刚起步,我也刚考上文化馆的编制,两个人的工资加一起不到三千块。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觉得挺好。

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

刘明辉和陈振华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盘凉菜,酒瓶子已经空了两瓶。

陈振华是县里某个局的副局长,刘明辉搭上他这条线好几个月了,请了好几顿饭,今天终于把人请到家里来了。

回来了?”刘明辉看了我一眼,“把那几个菜热一下。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鱼、一盘土豆丝,都凉了。我打开煤气灶,把菜挨个热了一遍,端出去。

陈振华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这肉做得太淡了,没味。”

我愣了一下,刚想说话。

刘明辉抢在前面:“玉琦,听到没有?陈局长说淡了。你这手艺怎么练也练不出来。”

陈振华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鱼:“鱼也不行,不新鲜。刘老板,嫂子这手艺可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啊。”

刘明辉陪着笑脸:“陈局长说笑了,她就是个文化馆的小职员,哪会做什么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陈振华又说:“你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好,该换个能拿得出手的老婆了。”

刘明辉笑了:“陈局长别打趣我。”

我走进厨房,把碗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我以为刘明辉会替我说话。哪怕他说一句“她就是不太会做饭”,我也能接受。

可他没说。

他跟在外头一样,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把我踩到泥里去。

那天晚上,陈振华喝到十一点才走。

刘明辉送走他回来,往沙发上一躺,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我收拾桌子,洗了碗,拖了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呼噜打得很响,睡得很香。

我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视,翻出《金粉世家》的碟片。

金燕西站在冷清秋面前,神情傲慢:“你以为你是什么?就是一个不识好歹的穷女人。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冷清秋抱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抓紧了遥控器。

这个金燕西,跟刘明辉怎么那么像。娶你的时候百般讨好,觉得你哪里都好。娶到手了,就开始嫌你这嫌你那,恨不得把你换掉。

后来的事,跟我猜的差不多。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刘明辉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

她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靠着刘明辉的肩膀,笑得很甜。

配文是:“谢谢刘总的皮草,暖和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发现这条朋友圈只屏蔽了我一个人。

我把手机拍在他面前。

刘明辉看了一眼,头都没抬:“查我?”

我咬着牙说:“离婚。”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拍在桌上:“离也行,你拿这些钱滚,女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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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刘明辉面前时,他正在吃早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几根咸菜。他咬了一口馒头,看了一眼协议书,笑了。

“肖玉琦,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说话。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一千八?两千?你离了我,租得起房吗?养得起女儿吗?”

“那是我的事。”

“你爸一辈子教书,最要脸面。你要是离了婚回娘家,你爸抬得起头吗?”

我攥紧拳头:“你管我爸抬不抬得起头。”

刘明辉把馒头丢回碗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得很近。他身上的酒味还没散干净,混杂着烟味,呛得我往后仰。

“我告诉你,你别犯傻。你要好好过日子,我还能养着你。你要闹,有你受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金粉世家》。

冷清秋跪在地上,抱着金燕西的腿,说“求你别丢下我”。

金燕西一脚踢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按下暂停键,突然笑了。

冷清秋多傻啊。

她以为金燕西爱的是她的才华,她的清高,她的骨气。

可金燕西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她能放下架子,低声下气地伺候他,崇拜他,捧着他。

我要是不离婚,早晚也活成冷清秋。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爸董德安。他退休以后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养花看报,日子过得清闲。我坐在他家客厅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我带。

“你养得起吗?”

“养得起。”

他又问:“他出轨的证据,你拿到了吗?”

“没有。他删得干干净净,就剩几张照片。”

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走那年,我也差点跟别人好了。但一想到你,我就没那个心了。他连女儿的什么不要,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带着离婚协议去找律师。律师姓周,三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头发盘得很紧。她看完协议,皱起眉头:“你一分钱都不要?”

“不要。”

“女儿的抚养费呢?”

让他每个月给三千。

周律师笑了一声:“肖女士,你知道现在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的费用是多少吗?三千块还不够交学费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净身出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跟他纠缠。纠缠越久,我越走不出来。”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离婚官司第一次开庭那天,我穿着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坐在原告席上。刘明辉坐在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他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嘴巴很毒。

“原告,请问你为什么要离婚?”

“被告出轨。”

“证据呢?”

我把我拍到的照片拿出来。

李律师看了一眼,笑了:“原告,请问这些照片能证明什么?被告跟别的女人吃饭就是出轨了吗?那按你这个逻辑,全中国所有男人都出轨了。”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李律师继续说:“被告现在事业正是上升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原告在这个节骨眼上闹离婚,有没有考虑过对被告的影响?”

“他出轨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对我的影响?”

“原告,你用什么证据证明被告出轨了?几张照片就是证据吗?你没有直接的证据,这就是诽谤。”

我看着刘明辉,他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04

第二次开庭前半个月,刘明辉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刚哄女儿睡着,门就响了。透过猫眼一看,是刘明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他笑了一下:“怎么,不让我进去?”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租的房子不大,就四十平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他扫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租的房子?”

“比我那地下室都不如。”

“你来干什么?”

他坐到沙发上,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我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

“玉琦,”他看着我,语气难得地软下来,“咱俩真非走到那一步吗?”

“是你先走到那一步的。”

“我承认,那天晚上做的事确实不对。但你想想,哪个男人在外头应酬的时候,不碰几次这种事?你非要拿这个闹离婚,有意思吗?”

“你觉得有意思吗?”

刘明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真想离,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女儿,归我。”

我愣住了。

“不行。”

“你别急着拒绝。你看你住这破地方,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能给女儿提供什么?我女儿要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你给得了吗?”

“她是我女儿。”

“也是我女儿。”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是前几天我带她去游乐园,她笑得多开心。她跟着我,吃好穿好。跟着你,就是吃苦。”

我看着那张照片,女儿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想用女儿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他把手机收起来,“你放弃抚养权,我每个月给你五千块生活费,够你过一辈子了。”

“不可能。”

“你不答应也行。但你要想清楚,你爸董德安在学校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遍布全县。要是我把这些事往外一说,说你拿了我的钱还告我,你爸那张老脸往哪搁?”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动我爸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刘明辉站起来,拍拍衣角:“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下周三之前,你得搬走。那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在沙发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看着天花板,眼泪流出来,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

“咋了?”

我可能要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输了就输了,回家来住。”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帮谁?”

我挂了电话,趴在床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把协议书拿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抚养权归我,每个月三千块抚养费,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笔,签了字。

第二次开庭那天,刘明辉的律师当众读了一份报告,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

我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你凭什么说我不适合?”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说:“法官,我当事人从事的是文化馆的工作,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前十年也没有任何精神病史。”

刘明辉的律师冷笑着:“文化馆的工作算什么正经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养得起孩子吗?”

我说:“我养不养得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法官敲了敲桌子:“请大家保持法庭秩序。”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这是我考上文化馆之后的所有积蓄。虽然不多,但我有手有脚,我养得起我女儿。”

法官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那天,我赢了。

抚养权归我。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亮起来,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怎么样了?”

“赢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那就好。”

我没哭。直到我坐上公交车,车窗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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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金粉世家》的光碟塞进DVD机。

屏幕上,冷清秋坐在婚床上,金燕西掀开她的盖头,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金家的人了。

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十年前看这一段,我羡慕得不行。觉得这才是爱情,男人爱你爱到要把你娶回家,一辈子捧在手心里。

现在看,我只觉得心酸。

金燕西娶冷清秋的时候,是真的爱她。

可他爱的是那个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秋。

等到她嫁进来,变成他老婆,每天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就受不了了。

他爱的是一个幻想。

一旦幻想破灭,他就去找下一个。

刘明辉也是一样的。

我们刚结婚那两年,他对我多好啊。下雨天给我送伞,加班给我送饭,过节给我买花。我把那些花一片一片夹在书里,攒了厚厚一本。

可现在呢?他嫌我不会打扮,嫌我不会做饭,嫌我上不了台面。

其实我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

他有钱了,见过的女人多了,就开始嫌弃家里的黄脸婆了。

我关掉电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又响了。是苏梓萱。

“听说你赢了?”

“行啊你,真有你的。”

“有什么真有的。净身出户,就剩一个女儿。”

“净身出户又咋了?你有手有脚,总比跟那种人耗一辈子强。”

我没接话。

“玉琦,你还记得咱们上高中那会儿吗?你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走在操场上,那些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记那些干啥。”

“告诉你,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是那个为了考上文化馆,能连着熬三个通宵的肖玉琦。你离了谁都能活得好好的。”

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

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不知道在哭什么。也许是在哭我那十年的青春,也许是在哭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刘明辉的自己。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再回头了。

冷清秋抱着孩子坐火车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我也不会。

06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我白天在文化馆上班,下班接女儿放学,回家做饭,哄她睡觉,然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凌晨。

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翻来覆去地看《金粉世家》。

女儿问我:“妈,你为啥老是看这个?”

我说:“这是妈的电视剧。”

她听不懂,继续玩她的布娃娃。

有一天晚上,女儿趴在我腿上,突然问:“妈,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谁告诉你的?”

“奶奶说的。她说你不要爸爸了,所以爸爸才找了新妈妈。”

我抱着女儿,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你爸没不要你。他只是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忙。

可我想他。

我抱紧女儿,眼睛酸得睁不开。

那个周末,刘明辉来接女儿去吃饭。女儿走的时候兴高采烈的,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

“怎么了?”

“新妈妈给我买了条裙子,爸说我穿上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她也会做红烧肉。爸说她做得比你好吃多了。”

我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十一月的一天,我下班回来,女儿坐在楼下门卫室等我。门卫大爷说:“你女儿放学回来,钥匙忘带了。”

我摸着女儿的头:“下次记得带钥匙。”

“妈,你是不是忘了接我了?”

我一看表,晚了半个小时。

“对不起,妈今天加班,忘了时间。”

女儿没说话,低着头走在前面。她背上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肩膀一高一低地晃。

我追上去,想说点什么。

她突然回过头:“妈,我想去爸那里住几天。”

“为什么?”

爸那里有电视,有空调,有热水器。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女儿的脸。

她已经八岁了,有些话能说清楚了。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里,把《金粉世家》的碟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冷清秋跪在雪地里,抱着孩子,求金燕西不要赶她走。

金燕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给我什么?你只会吟诗作对,你连一个铜板都不会挣。我需要的是一个帮得上的女人,不是一个花瓶。”

冷清秋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关掉电视,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电话:“爸,我打算去考一个证。”

“什么证?”

“婚姻咨询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咋想的?”

“我离过婚了,我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我想帮一帮那些跟我一样的人。”

我爸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行,你想考就考。爸支持你。”

七月,我收到了证书。

那天正好是女儿的生日,我带她去吃肯德基。她吃得满脸都是番茄酱,看着我笑:“妈,你开心吗?”

我说:“开心。”

回去的路上,女儿牵着我,忽然说:“妈,你是不是不喜欢爸了?”

“怎么这么问?”

“你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不是不喜欢他,是妈跟他过不下去了。”

女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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