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过去那天,他在我跟前跪下,指着天发誓,说迪拜郊外那片黄沙底下,藏着他爷爷留下的金矿。

我信了。

三个月后,我站在漏雨的出租屋里,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才明白那不过是他爹画了一辈子的饼。

可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说回国等他爹的遗嘱。

我跟着他回来了,住进那栋墙皮脱落的二层小楼。

公公躺在床上,瘦成一把干柴,拉着我的手说矿是真的。

婆婆在厨房偷偷抹泪。

我在公公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旧账本,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最后一页写着:欠董长顺一套房。

妹妹蔡妍从上海赶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公公就走了。

葬礼那天下着大雨,律师董长顺来念遗嘱,全家人到齐。

遗嘱念到第三条,我手里的存单掉在地上。

那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比金矿更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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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梦琪,那年刚满二十八岁,在一个小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两千出头,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我爸谢博超是个退休工人,脾气倔,嘴硬心软。

他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我妈当年被一个外地男人骗光了积蓄,后来郁郁寡欢,没几年就走了。

所以我到二十八岁还没嫁出去,他嘴上说急,心里其实舒了口气。他觉得与其找个不靠谱的,不如一个人踏实过。

我是在一个婚恋网站上认识蔡光霁的。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西餐厅拍的半身照,穿着白衬衫,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笑得温文尔雅。

他主动给我发消息,说看了我的资料,觉得我是个实在人。

我们聊了一个星期,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说他生意上的事、说他在迪拜的生活。

他说他爹是做生意的,在迪拜郊外有一座金矿,爷爷那个年代发现的,传了下来。

他爹身体不好,等着他回去接管。

一年利润几百万吧,”他打字很快,“但我不在乎那个。我在乎的是能找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迪拜找。他说那边的人太现实了,看上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钱。他想要一个踏踏实实的女人,能跟他一起过日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有时候他忙,一整天不回,我就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看小说一样。

半个月后,他提出见面。我犹豫了三天。我爸知道这件事,黑着脸说网上能有什么好人。我没理他,去见了。

那天他包了县城最好的一家西餐厅。

我到他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笑着冲我招了招手。

他点了一桌子菜,牛排、红酒、沙拉,摆了满满一桌。他自己不怎么吃,一直劝我吃,还给我夹菜,动作很自然,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直直地看着我,很真诚。

他说起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到:“那座矿是我爷爷在民国时候发现的,那时候战乱,他谁都没说,把地契藏在了老家房梁上。后来传给了我爸,我爸等我成年了才告诉我。”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具体,具体到矿的深度、矿道的走向、矿石的品位。我听得入了迷,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他握着我的手,说:“梦琪,我喜欢你,想娶你。”

那瞬间,我觉得心跳加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关着声音,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的。他手里夹着烟,已经抽到了烟屁股。

“见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见了。”我换了拖鞋,准备回房间。

“他什么人?”

“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

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看着我:“你别跟你妈一样。”

我站在楼梯口,回头看着他:“我不会。”

第二天,我答应了蔡光霁的求婚。

他说他马上飞回来,带我去民政局领证。

他果然第二天就到了,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我们去民政局排了一上午的队,拿到红本的时候,他亲了一口,笑了。

我爸没来参加我们的酒席。我妈留下的那枚银镯子,被我戴在左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一直印在我皮肤上。

02

飞迪拜那天,阳光很好。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蔡光霁坐在我旁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都是他以前在迪拜拍的。

有一张是他站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面,楼后面是一片黄沙,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

“这就是咱们家,”他指着那栋白色小楼,“后面那块地就是矿。等到了我带你去看。”

他把照片放大,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到没有,那就是矿道入口。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黄色,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点了点头,笑了。

飞机落地是凌晨,迪拜的空气又闷又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拉伯语,司机点了点头,车开了出去。

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霓虹闪烁的高楼到越来越破败的街道,路灯越来越暗,路面的坑洼越来越多。

出租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我下了车,抬头看到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灰褐色的水泥。

“别墅呢?”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声音发涩。

他提着箱子往楼里走,没有回头:“装修队在翻新,先住这边,过一个月就好了。”

我跟在他后面,爬了三层楼。

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沙发破了皮,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这是咱爸妈。”他把箱子放下,“先凑合几天。”

我在那张破沙发上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说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把每一个抽屉都翻了一遍。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抽屉里有几张水电费的缴费单,还有一些零散的票据。

我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一张照片,是蔡光霁和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花坛前,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光霁和妹妹蔡妍,2008年。

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蔡光霁回来了,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蔡老板在家吗?”

“他出去了。”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他欠的钱,三个月没还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冰凉。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蔡光霁今借到刘文义现金三十万元,承诺三个月内归还,逾期加收利息。

我看了一眼日期,已经过了五个月。

“你是他老婆?”那男人打量着我。

我点了点头。

“转告他,再不还钱,事就不好办了。”

他转身走了。我靠着门框,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晚上蔡光霁回来了,提着一袋子菜。我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手在发抖:“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到我旁边,声音沙哑:“矿被我爹抵押给银行了,后来银行来收,我爹拿不出钱还。那些放贷的就开始追着我。”

他抱着头,声音闷在手里:“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就不嫁给我了。”

我看着他,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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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锁在那个破屋子里,不愿出门。

屋里的窗户很小,阳光照不进来,白天也要开着灯。

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混合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我脑子里飞。

我不想见人,不想说话,连饭都不想吃。蔡光霁早上出门去“想办法”,晚上回来带着面包和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完。

有一天早上,我蹲在马桶前干呕,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就是不停地干呕。

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我趁他出门,一个人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

看着验孕棒上那两道红杠,我坐在马桶上,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蔡光霁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支验孕棒。他看到,愣了愣,然后蹲在我面前,接过验孕棒看了看。

他哭了,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梦琪,我对不起你。但孩子都有了,你总得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爹身体不行了,他说等他走的时候,遗嘱里会写清楚矿的事。到时候咱们就有转机了。”

我看着他,问他:“你爹留下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但肯定有东西。

他爹蔡宏达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临走了不会给家里留一个烂摊子。

“他欠董长顺一套房,”蔡光霁说,“董长顺是我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我爹出事了他也没跑。我爹一直记着这笔账,他走之前肯定会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怎么还。”

我沉默了很久。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像一根线,把我跟这个男人拴在了一起。我摸了摸还平坦的肚子,说:“好,我跟你回去。”

三天后,我们飞回了国内。

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蔡光霁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快了,等我爹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站在几步之外,隐约听到那几个字,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从省城坐大巴到县城,又从县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突突车,才到了蔡家老宅所在村子。

那是一个被群山包围的小村庄,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下几个老人坐着聊天,看到我们走进来,目光都投了过来。

蔡光霁的妹妹蔡妍在村口等着。她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们,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头就走。

“你妹妹好像不太欢迎我。”我说。

蔡光霁没接话。

那栋二层小楼比我想象中更破。

墙上的白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一楼大门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得很。

屋里灯光昏暗,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堂屋正中央。

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颧骨突出,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我身上。

“爸,”蔡光霁走过去,蹲在床边,“这是梦琪,你儿媳妇。”

老人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矿……是真的。”

那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平复下去。我站在两步之外,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退开。

婆婆董玉璧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水。

她穿着灰蓝色的旧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很深。

她把水递给我,说:“闺女,一路辛苦了。”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处裂着一道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色。

那一夜,我躺在二楼的硬板床上,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吱作响。窗外虫鸣声很响,一浪高过一浪,像什么东西在叫。

我睡不着,起床下楼倒水。走到楼梯拐角,看到婆婆蹲在厨房角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退了回去,假装没看到。

04

第二天早上,婆婆带我去镇上买菜。村子离镇上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泥巴粘在鞋底,越走越重。

婆婆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挑了三根黄瓜、一把青菜、半斤五花肉。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一块的都有。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抽出四十二块,递给摊主。

回来的路上,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迎面走过来,嗓门很大:“哟,玉璧,这是你家儿媳妇吧?听说从迪拜回来的?

婆婆笑了笑:“是。”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闺女,迪拜好不好呀?你们家那个大矿,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看?”

我挤出一个笑:“以后吧。”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婆婆拉着我快步走了。

“别理她,”婆婆说,“村里的长舌妇。”

回到小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从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们,笑了:“玉璧嫂子,买菜去了?

婆婆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着点头:“丁书记,你怎么来了?”

那个男人下了车,整了整衣服。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肚腩微微突出,皮鞋擦得锃亮。

他冲我伸出手:“我叫丁鹏,村支书,跟你公公是老朋友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烟草味。

“你公公身体还好吧?”丁鹏看向楼上,眼神闪烁。

“不太好。”婆婆说。

丁鹏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好好养着。改天我再来看他。”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临走前摇下车窗冲我笑了笑:“家里那座矿的事,改天咱们聊聊。”

轿车开走了,扬起的灰尘慢慢散去。我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那天下午,太阳很毒,院子里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在院子里拔草,想把那条通向大门的小路清理出来。

蔡光霁蹲在一旁帮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他小时候的事。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我扔下手里的草,冲上楼。公公蔡宏达从床上摔了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翻倒了,水流了一地。

“爸!”蔡光霁冲过去把老人抱起来,放到床上。

公公脸色惨白,胸脯剧烈起伏。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塑料皮封面的本子,关节发白,指甲都掐进了封皮里。

我凑过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急切,又像是哀求。

“账本……”他气若游丝,“藏好。”

他把本子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

我低头一看,封面写着三个字:流水账。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字,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到看不清。

我翻了翻,里面记着很多名字和数字,有三百的、五百的、一千的。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横线,有些没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丁鹏。

下面一段文字像是自言自语的记录:丁鹏借三万立厂,说好年底分红,分文未见。年底清算,账面亏空,我怀疑他做手脚,但没证据。

再下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甚至空着大半,只写了几个字。

直到最后一页,一行端正的大字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欠董长顺一套房。

城关镇解放路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