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分,手机亮了。
我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曹刚毅发的微信:“杨文强,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
那行字在黑暗里刺眼得很。
我盯着看了十秒钟,眼皮都没眨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OK。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眼。
被子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红梅醒了,她没开灯,只是哑着嗓子问:“谁啊?”
我说没事,厂里通知放假。
她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她醒了,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压着声音不让我听见。
我没哄她。
窗外下着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推开门出去。老马在厂门口等着我,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老马,今天曹总要进来,你帮我拦住他。就说是我让的。”
老马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七点四十分,曹刚毅的车停在厂门口。他摇下车窗,看见老马拦在栏杆前,愣住了。
老马说:“曹总,不好意思,杨工说了,您不能进去。”
01
我叫杨文强,今年四十八岁。
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初中毕业的小工,干到了全厂唯一会调那三台老德国机床的人。
那三台机器是厂里的命根子。
八几年从德国进口的,那时候厂子刚起步,肖总砸锅卖铁买回来的。
三十多年了,机器换了好几茬,就那三台一直没动过。
原因很简单——新机器的模具对接不上咱们的生产线。
这事儿厂里人都知道。
但曹刚毅不知道。
曹刚毅是两个月前来的,肖总的亲女婿。以前在南方做服装生意,赔了,回来就盯上了老丈人的厂子。
他来的第一天,就开了个全厂大会。四十来号人挤在会议室里,他站在前头,西装革履,说话中气十足。
“我看了这几年的财报,效率太低了。”
“我要求八点上班,七点五十五分必须到岗。”
“超过三次迟到,当月奖金取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刘坐在我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啧,又来一个只会看表的。”
我没吭声。
散会后我去车间,把三台机器依次预热。这是二十年的习惯了——机器和人一样,冬天要暖一暖身子才干活。
那天我照旧七点五十九分打卡。
曹刚毅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打卡机旁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杨师傅,你每天都这么准时?”
我说嗯。
他笑了笑,那笑不怎么好看。
后来老刘告诉我,曹刚毅那天下班后查了我三个月的打卡记录,发现我次次都是七点五十五到五十九分之间打,从来没早过,也从来没迟到过。
“这他娘的叫卡点。”老刘在食堂学给我听,“曹总当时把打卡记录往桌上一拍,脸都绿了。”
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不是卡点上班,我是习惯每天先到车间把机器预热一遍,再去打卡。这规矩我坚持了二十年,从来没人说过什么。
曹刚毅是第一个。
那几天厂里的气氛怪怪的。曹刚毅开始改规矩了,先是加班费,然后是考勤制度,后来又搞了个“绩效考核表”,每个月打分。
老刘头一个被扣了分,理由是“工位不整洁”。
老刘气得够呛,在车间里骂娘。我让他别上火,扣点钱就扣点钱,犯不着。
“你是不急。”老刘说,“你把人家给你穿小鞋呢。”
我说我知道。
他说的没错。
曹刚毅确实在给我穿小鞋。
但我没心思跟他斗。那段时间厂里接了个大单子,三台机器每天连轴转。我要盯着设备的状态,还要调参数保证成品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曹刚毅的规矩,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下午,车间里来了个年轻人。
02
年轻人叫小赵,二十八岁,大学机械专业毕业。
是曹刚毅的表侄。
那天曹刚毅带着他进车间,当着我的面说:“小赵以后跟着你学,你好好教他。”
我说好。
小赵挺客气,见面就喊杨师傅。还掏了包烟往我口袋里塞,我没要。
往后几天,小赵真跟着我了。我干活他在旁边看,我调参数他拿笔记本记。
头两天还行。到了第三天,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小赵记笔记不是为了学技术。
他的笔记本上画的是我的操作流程图,精确到每一分钟拧哪颗螺丝、调哪根刻度。
那天午休的时候,我坐在机器旁边喝水。小赵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杨师傅,您说这台机器如果不预热直接干活,会有什么后果?”
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零件磨损快一点。
“那如果换一台新机器,效能能提高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知道。
他又问:“那您觉得,咱们厂有必要换新设备吗?”
我没接话。
小赵笑了笑,说杨师傅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
他是曹刚毅派来的,来摸我的底。
那天晚上回家,何红梅做好饭等我。饭桌上她问我最近厂里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又问我听说厂里要换新机器的事是不是真的,我说有这事。
“那你的活儿还能干吗?”
我说能。
何红梅没再问了,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曹刚毅为什么要派小赵来学我的技术?
他如果真的想换设备,压根不需要学这些老机器的操作。
除非——他不是想学,是想验证。
他想验证我还藏着多少东西。
那个念头让我心里头有点闷。
第二天上班,小赵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笔记本电脑,说是要做数据分析。
我没说话,继续干自己的活。
那几天厂里的单子赶得紧,三台机器从早上一直转到晚上七点。我顾不上小赵,一门心思盯着设备。
偏偏就在这时出事了。
03
出事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多,有人动了三号机。
我赶到的时候,机器正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那个声音不对劲,像是主轴和刀头在干磨。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关闭了电源。
尖叫声停了。
车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回头找人,看见小赵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脸色发白。
“你动了什么?”
“我……我就是调了一下进刀参数。”
“调了多少?”
“一点五毫米。”
我头皮一麻。
老式德国机床的进刀量,上限是一毫米。超过这个数,主轴会直接刮坏。严重的话,整台机器都得报废。
我没发火,只是走到操作台前,把进刀参数重新调回正常值。然后启动机器,空转了五分钟,耳朵贴着机身听声音。
还好,没坏透。
但我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小赵是不可能知道这种机器进刀量上限的。除非有人告诉他:“最高可以调一点五毫米。”
谁告诉他的?
答案不难猜。
那天下午曹刚毅没在厂里。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让他盯着车间的动静。然后自己去办公室找曹刚毅。
他没在。
我在他桌上留了张纸条:“三号机差点报废,需要谈谈。”
第二天,曹刚毅来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昨天怎么回事。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曹刚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赵说他只是想提高效率,没想到会出问题。”
“他不知道那台机器的进刀上限,你应该提前告诉他。”
我愣了一下。
“曹总,一个大学生,来之前不先研究一下设备参数?他没学之前就敢自己动手?”
曹刚毅的脸色变了变。
“杨师傅,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年轻人懂理论,实际操作上欠一点火候,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我说:“那台机器再乱动一次,就不是打废主轴的事了。”
“会出人命。”
说完我转身出去了。
在门口碰见小赵,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他没敢看我,侧身让开了路。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我把三号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走。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肖总。
“文强,小曹那个事我听说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年轻人不懂事。”
我说没事。
“机器的维修你别耽误,过几天我去厂里看看。”
挂了电话,我心里清楚——肖总不会真的管这个事。他是厂里的老总,但身体一直不好,前年就退居二线了。管事的已经是曹刚毅了。
那天晚上何红梅又问我厂里的事。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别瞒我,菜市场有人说了,你们厂里新来的那个副总看你不顺眼。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04
那一周我干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车间预热机器,然后等着小赵来“学技术”。我看着他在本子上画那些图,心里头憋得慌。
他不是来学东西的。
他是来收集“证据”的——证明我这二十年掌握的技术,其实不值几个钱。
而那些参数,那些手感,那些靠着耳朵一听就知道机器哪里不对劲的本事,不是三年五年能写在本子上的。
曹刚毅大概永远也不会懂这个道理。
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曹刚毅开始大规模改制度。
考勤机换成了带人脸识别的新机子,迟到一分钟就算旷工。
加班费取消了,改成“弹性工作制”——说白了就是加班不给钱。
老刘跟曹刚毅吵了一架。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调三号机的进刀,听见办公室那边传来老刘的骂声:“你这个规章制度就是折腾人!”
“谁跟你说弹性工作制的?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工人们是什么意见?”
曹刚毅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刘主任,你是老员工,要支持厂里的改革。不要张口闭口替工人说话,你要站在厂里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他娘的替工人说话怎么了?我这个车间主任就是这么当的!”
“你再这样,就收拾东西走人。”
老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摔门出来了。
他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指关节攥得发白。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过头走了。
那天晚上食堂里没人说话。
工人们都知道了。老刘差点被开了。
有人小声议论——下一个是谁?
我心里明白,下一个就是我。
曹刚毅想要换掉那三台老机器,最大的障碍是我。我在厂里二十年,全厂最懂这三台机器的人就是我了。如果我不同意换机器,没人敢动它们。
如果要换机器,头一件事就是把我弄走。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何红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文强,你今天咋不说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没回答。
“我听说你们厂里那个新来的副总,跟老刘吵了一架,差点把老刘开了。”
“嗯。”
“你跟他有没有对上?”
“没有。”
“那就好。”何红梅松了口气,“你可千万别跟他对着干,咱家还指望着你这份工资呢。”
但我知道——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了。
第二天,我在车间里又看见了小赵。
他这次没有拿笔记本,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那张图纸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是那三台德国老机床的结构图。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杨师傅,这个是厂里老设备图,我想研究研究。”
我没理他。
但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自己的工具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里面装着一份协议。
五年前签的。
手写签名是——肖永寿。
我把协议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
然后我继续低头干活。
05
日子就那么过了一个多月。
曹刚毅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进“设备更新计划”。他把小赵提拔当了技术组长,负责新设备的选型。小赵每天在办公室画图、做预算,忙得不可开交。
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冷。老刘不再说话了,工人们也都低着头干活,没人敢跟曹刚毅顶嘴。
但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那天下午,肖永寿来厂里了。他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大好——心脏病又犯了,刚从医院出来。
他是来看那三台机器的。
我扶着他走到三号机边上。他伸手摸了摸机身,叹了口气。
“文强,这机器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但再撑个三五年没问题。”
肖永寿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一边。
“文强,小曹想换设备的事,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你怎么想的?”
“机器能用多久就用多久,实在不行再考虑换。”
肖永寿看着我,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文强,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小曹这个人脾气急,但他也是为了厂子好。你多包容包容他。”
肖总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让儿子把他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直发凉。
当天晚上,肖永寿的心脏病就犯了。
是急性心梗。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正加班调最后一台机器的参数。听见动静跑出去,只看见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
那晚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曹刚毅的电话。
“杨师傅,今天你正常上班。”
“肖总怎么样?”
“还在抢救。”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那机器的事,等你回来再说。”曹刚毅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了,“厂里的单子不能停,你得盯着。”
我说知道了。
那一整个白天,我都泡在车间里。三台机器连轴转,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下午五点半,机器终于停下来了。
我瘫坐在车间的地上,靠着三号机的机身,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响了。
是曹刚毅的微信。
“杨文强,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
我盯着那行字,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出了两个字:OK。
然后我关掉手机,站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信封里的协议抽出来,看了一遍。
五年前,肖永寿心脏病第一次发的时候,他怕自己撑不过去,私下签了这份协议。
协议上写着:“本人肖永寿,因身体原因,可能存在丧失管理能力的风险。特此委托杨文强同志,在本厂核心技术不可替代的情况下,有权对本厂涉及老设备改造的任何重大决策提出否决意见。本人或本人授权的管理人员未取得杨文强签字同意前,不得擅自改动或更换本厂核心设备。”
下面签着肖永寿的名字,还盖了厂里的公章。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
然后我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台机器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三个沉默的老朋友。
我说了句:“明天见。”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厂门口。
老马刚从门卫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杨工?你怎么来了?”
“老马,我今天不进厂。”
“那你这……”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王八蛋……”
“老马,我求你个事。”
“你说。”
“今天曹总要进来,你帮我拦住他。就说是我让的。”
老马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杨工,你这是要跟他干?”
“不是跟他干。”我说,“是让他知道,这个厂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老马点了点头。
我在厂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七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了过来。车牌我认得,是曹刚毅的车。
车停在厂门口的栏杆前,曹刚毅摇下车窗。
“老马,开门。”
老马站在栏杆前,没动。
“曹总,不好意思,今天您不能进去。”
“什么?”
“杨工说了,您不能进去。”
曹刚毅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眼睛四处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工装,手里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
“姓杨的,你都被开除了,还来干什么?”
“曹总,我今天来,不是来上班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
“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
我走过去,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协议,递到他面前。
“曹总,你看看这个。”
曹刚毅皱着眉头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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