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对着墙叫了一整夜。

那声音不像平时赶鸡撵狗的叫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咽。

尾巴夹得死紧,脊背上的毛全炸开了。

我用绳拽它,它回头咬住我的手,不松口,也不使力。

就那么叼着,眼珠子暴突着盯着西墙。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灰扑扑的砖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墙,是我妈十年前临死前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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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的第三天,我从县城搬回了村里。

老宅子是三间瓦房,院子不大,西墙根下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我妈当年还在的时候,把这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走后多年没人住,院里长满了草,堂屋门上的锁都生了锈。

黄芸跟在我后头,一进院子就皱眉头。

她跟我过了大半辈子,最烦回这老宅。

嘴上不直说,可表情挂在那儿。

我知道她的心病,城里住惯了,嫌乡下潮湿虫多。

我没吭声,找了把镰刀割草。大黄从车厢里跳下来,绕着院子转了两圈,忽然停下。它站在西墙根底下,鼻子贴着地面,低低地哼了一声。

我以为它找什么吃的,没在意。

大黄懂事,我养了它十年,从没出过岔子。

当年我在河边差点儿淹死,是它硬把我从水里拖上来的。

这条命,算是它捡回来的。

割完草,黄芸打扫屋子,我把床支上。天黑得早,九点多我俩就躺下了。大黄平时都睡在堂屋门口,可那晚我没听见它趴下的动静。

半睡半醒间,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像小狗撒娇。

我睁眼一看,大黄站在西屋的门槛边,望着西墙根的方向,浑身绷着劲,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大黄?”我叫了一声。

它没过来,就那么站着。我骂了句“瞎叫唤什么”,翻个身睡了。它安静了一会儿,又哼起来。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蚊子叫,可就是让人睡不着。

黄芸推我一把:“你那条狗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只好爬起来,拿了手电筒出去。

大黄见我出来,反而往后退了两步,转头盯着西墙。

我顺着它的目光照了照,墙面白刷刷的,什么都没有。

我踢了它一脚:“睡觉去。”

大黄夹着尾巴走到门口,趴下了。可它的眼睛一直盯着西墙,眼睛亮得发绿。

我回屋躺下,心里有点不踏实,但也没多想。老房子嘛,猫腻老鼠的,狗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叫几声也正常。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的时候,隔壁院子的门开了。

一个瘦瘦的身影走出来,驼着背,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

是隔壁的袁德强。

他跟我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宏志,回来了?”

“回来了。”我应了声,“退休了,回村住住。”

袁德强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就挪开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我家的西墙,眼神闪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跟他不算熟,小时候他是我爸收留的孤儿,后来一直住在隔壁,娶了袁淑贞,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袁淑贞十年前死了,他就一个人住到现在。

那天中午,黄芸做了顿饭,我俩坐在堂屋里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妈当年砌的那面墙,真是碍事,把堂屋西边的窗户挡了个严实,白天屋里都是黑的。”

“不就是一面墙嘛。”我说。

就为了隔出一间小偏房,我当初就跟你妈说别砌,她非要砌。砌完这墙她就病倒了,你说怪不怪?

我没搭话。

我妈砌墙的事,我记得。

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在镇上教书,周末回来,看到西墙根新添了一堵砖墙,墙面上抹着水泥,刷的白灰,手艺很粗糙。

我问妈怎么突然砌墙,她说西边漏风,冬天冷。

我没多想。

可她砌完墙后,人就开始不对劲了,整天恍恍惚惚的,饭也吃不下,话也少了。

不到半年,人就走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大黄又开始叫了。

02

大黄那晚的反应跟头天不一样。

它是从窝里一下弹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捅了一刀,腾地站起身,冲到西墙根下,疯狂地开始叫。

声音又大又急,震得院子里嗡嗡响。

我披了衣服出去,它根本不看我,只是一边叫一边用前爪刨墙。水泥灰扬起来,墙面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闭嘴!”我吼了一声。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神色让我愣了一下。

它的瞳孔放得很大,眼底全是浑浊的恐惧,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呜咽,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哭。

我伸手去抓它的项圈,它本能地一甩头,牙齿磕在我手背上,没咬,但磕破了皮。

我火了,拿了根绳子想套住它。

它躲了几下,被我按住,套上绳子往窝里拖。

它挣扎了两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嘴里“呜”地一声,像是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然后它就老实了,趴在地上,脑袋埋在两条前腿中间,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头:“你到底是看见什么了?”

大黄不叫了。

它就那样趴着,眼珠子翻着,一动不动。

我回屋躺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黄芸已经睡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西墙那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梦见我妈站在墙边,穿着她生前那件蓝布褂子,一句话也不说。墙面上渗出水来,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得地上全是黑的。

我吓醒了,满头冷汗。

天亮后我去洗脸,看见黄芸正蹲在院子里摘菜。她对我说:“你那条狗疯了吧?叫了一整夜,邻居该有意见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说。

“怎么没有?隔壁袁德强天一亮就站在院墙那边往这边看,人家肯定是嫌吵。”

我没说话,舀了水洗脸。

吃了早饭,我走到西墙根底下,蹲下看了看。

墙上的白灰被大黄刨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砖缝。

砖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我伸手抠了抠,抠出来一看,是一根头发。

很长的一根头发,黑亮黑亮的,不像灰土里放了几年的样子。我心里揪了一下,把头发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墙。

袁德强家的院墙和我家这面西墙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从他家那边,能看到我家这面墙的背面。

我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村里转了一圈。

走到村口,碰到叶军骑着摩托车过来。

他是我小学同学,在镇上派出所当民警,退休返聘,平时没事就回村住两天。

“宏志,听说你搬回来了,正想去看看你。”叶军从车上下来,递了根烟。

“老叶,我问你个事。”我接过烟点上,“当年袁德强老婆袁淑贞是怎么死的?”

叶军抽了两口烟,皱了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回来了,想起一些事。”

“她的死因记录上是失足落井。”叶军弹了弹烟灰,“当年我去现场看过,枯井,井口不大,人掉进去卡住了。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就没往下查。”

“没查她丈夫?”

“查了。袁德强说那晚他喝了酒,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老婆半夜出门,大概是去后院上厕所,天太黑,失足掉进去了。”叶军看了我一眼,“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

叶军没再问。他把烟头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宅子嘛,住惯了就好了。晚上要是害怕,叫上我喝两杯。”

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到家,黄芸去镇上赶集了,院子里就我和大黄。大黄趴在窝里,精神萎靡,见我回来也没抬头。

我回到西墙根底下,又蹲下看了看。

砖缝里的头发被我扯出来了,但那个缝隙里,好像还塞着别的东西。

我找了根筷子,扒拉了两下,从里面带出一小片指甲。

人的指甲,指甲面朝里,带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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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敢动那面墙。

把砖缝塞回原样,进屋喝了一大杯凉水,心口还是怦怦跳。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面墙发呆。

它就竖在西边,隔出一间小小的偏房,里面堆着我妈留下的旧箱子、破被褥,门上挂着锁。

我妈当年为什么要砌这面墙?

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妈是个胆小的人,一辈子没惹过事。

她如果不希望别人知道什么,她不会大张旗鼓,她会悄悄地藏起来。

砌一面墙,是藏东西的最好办法。

那天晚上,黄芸回来,带了一条鱼,说要给我炖汤喝。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放下碗。黄芸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胃口。”

“你跟你那条狗一样,神经兮兮的。”黄芸撇撇嘴,“干脆把它送人得了,省得天天的闹。”

“不行。”

“一条狗而已,你犯得着跟我较劲?”

“就是不行。”我语气硬了。

黄芸瞪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她知道大黄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年我掉进河里,要不是大黄,我现在连骨头都烂了。

她嘀咕了句“不就是条狗嘛”,自己闷头吃。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等着。

果然,快十二点的时候,大黄又开始叫。

这一次,我没有出去,就那么躺着听。

它的叫声从惊恐变成悲怆,然后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黄芸被我翻身吵醒,没好气地说:“你出去看看行不行?让它闭嘴!”

我穿上鞋,走到院子里。

大黄趴在西墙根下,脑袋抵着墙面,身体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

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又把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心里酸得很。

它老了,十五年了,狗到这个年纪,也没多少日子了。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大黄也是这样,趴在床边,用鼻子蹭她的手。

我妈弥留之际,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面墙……别动……”

我当时以为她糊涂了,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我妈不是糊涂。她是临死前,想把她心里压了一辈子的秘密说出来。可她没敢说透,只说了那么一句。

“那面墙,别动。”

我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我去村里找苏铁柱。

苏铁柱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岁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

他跟我爸是拜把子的兄弟,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我爸走那年,他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伤心。

这个老头,嘴严,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提了两瓶酒上门。他没推辞,让我坐下,炒了一盘花生米。

我们喝了几盅,我开口了:“苏大爷,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我妈当年砌西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苏铁柱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就那么等着,屋里只剩下老座钟的滴答声。

“你妈砌墙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隔壁袁德强过来帮忙了。帮完忙,他在你们家待到很晚。你妈送他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们说什么了?”

我没听见。”苏铁柱放下筷子,“但我看见你妈哭了。第二天一早她就倒了,病了大半年,人就没了。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铁柱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抹了抹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刨了。”

“可我想知道。”

苏铁柱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说:“你爸走了以后,你妈跟隔壁那个袁德强,有过一段私情。这事,村里没人敢提。”

他说完,就往里屋走,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酒杯。酒是凉的,我的手也是凉的。

我妈年轻守寡,我爸是得急病走的,走了没多久,她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那时候袁德强是我爸收留的孤儿,住隔壁,常来帮忙。

谁会想到,我妈跟他……

可这跟那面墙有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往外走。苏铁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你妈砌墙那天,袁淑贞已经死了七天了。”

我整个人钉在了门口。

袁淑贞死在我妈砌墙的前一天。也就是说,我妈砌墙的时候,隔壁袁德强的妻子刚死。这面墙,是不是跟袁淑贞的死有关?

我拔腿就回了家。

04

黄芸见我回来,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进屋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西墙。脑子里乱得厉害,所有的东西都在打转转。

大黄趴在墙根下,用鼻子闻了闻我,然后继续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面。回声实实的,没有空鼓。这墙砌得很密实,用的料子也足,不像随便糊弄的。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不踏实。

过了几天,我妹妹张雪梅回村看我。

她嫁到邻村,五十岁的人了,嘴还是碎,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黄芸被她拉着一顿唠叨,我在旁边听着,也没插话。

吃到一半,张雪梅忽然说起袁德强的事:“他呀,这几年越来越奇怪了。一个人住着,也不跟人来往,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有人路过他家门口,看到他半夜出来在院子里挖坑。”

“挖坑干什么?”我问。

“谁知道呢,种菜吧。但也没见他种出什么来。”张雪梅夹了一筷子菜,“这人啊,自从袁淑贞死了,就变了个人。我那会儿还跟袁淑贞挺熟的,她人好,谁家有个事她都帮。”

“她是怎么死的?”我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张雪梅愣了一下:“不是掉井里了么?”

“她生前说过什么没有?”

张雪梅想了想,皱了皱眉:“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她死的头一天,还来我家借了把尺子,说是要量布料。她去镇上买了一截白布,回来自己缝衣裳。”

“缝寿衣?”

“可不是嘛。我还笑话她,说你怎么还自己准备起了后事。她笑了笑,说啊,早做准备。”张雪梅压低声音,“她还说了一句话,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说:等我以后死了,别把我埋在祖坟,埋在西墙角底下就行了。”

西墙角?

“对,她说那里晒得到太阳。”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黄芸在旁边说:“这人也是怪,大活人怎么老想着死的事。”

“可不是嘛。”张雪梅摇摇头,“不过袁淑贞那几年日子也不好过。她跟袁德强结婚,是家里逼的。她其实心里有别人,但那人娶了别人。她嫁了袁德强后,两个人感情一直不好。袁德强那个人,看着老实,可脾气上来的时候……”

“怎么了?”我追问。

张雪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别说出去,村里人都知道。袁德强喝醉了就打她,她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夏天的也穿长袖遮着。

我的心往下沉。

黄芸听完,叹口气:“这女人啊,嫁错人,一辈子都毁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张雪梅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又站了很久。

西墙就在我面前,墙面白刷刷的,在灯光下泛着青光。

我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墙那边用指甲刮墙面。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的响动,又像老鼠在啃木头。我走到墙边,耳朵贴在墙面上。声音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开,手按在墙面上,忽然摸到一块砖的缝隙有点松。我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砖竟然微微动了动。

我心跳加速,四下看了看,黄芸在厨房洗碗,没人注意我。

我把那块砖抽了出来。

墙是实心的,砖抽出来,里面应该还是砖和水泥。但那块砖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空洞。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看到里面塞着一团东西。

我拿筷子夹出来,是一块布。

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上面还能看出淡淡的血迹。我翻过来,看到布的一角,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字。

“张”。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开始发抖。这个绣工,这个字体,我认得。我妈的绣工。我小时候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是这样绣着我的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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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整夜没睡。

那块布被我藏在口袋里,我不敢让黄芸看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张”字,藏在我妈砌的墙里。这说明了什么?

我想起了苏铁柱说的话。我妈跟袁德强有过私情。袁淑贞恨我妈,是因为袁德强。那这块布上的血,是谁的?

我不敢往下想。

大黄趴在西墙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精神了。

它不再叫了,只是趴着,偶尔抬头看看墙,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它的眼睛浑浊了,眼角挂着分泌物,走路都开始打摆子。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用湿湿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我心里难受得很,可我知道,大黄大概是撑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袁德强家。

他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了白,皱巴巴地搭在盆沿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宏志来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坐。”

我没坐。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瘦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眼睛没神,看着人时,目光总是落在你旁边,不跟你对视。

“袁叔,”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当年我妈砌西墙,你帮的忙吧?”

他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帮了几天。”

“她砌那面墙,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全是老茧。

“你妈说,西边的风太大,冬天冷,想隔一间小屋子暖和些。”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看人,目光沉沉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可他就是不露出来。

“那墙砌好了,你老婆袁淑贞就不在了。”我说。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凑巧。”

我们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一盆脏水,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树叶落在我肩上,我把它拂下去,转身走了。

他没有送。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望着我家的西墙,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

我回去后,给叶军打了电话:“老叶,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清,你来了再说。”

叶军骑着他的摩托车来的。

我把他让进屋,把前前后后的事跟他说了。

从大黄开始叫、到砖缝里的头发、到那块布、到我妈砌墙的时间点。

我把那块布拿给他看。

叶军接过去看了很久,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事,你还没跟别人说吧?”他问。

“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面墙,说:“我想把它砸开。”

叶军放下布,看了我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点头:“那就砸。不过得叫个人帮忙。”

我找了镇上搞建筑的傅强,说家里要翻修墙壁,让他带工具过来。傅强满口答应了,说下午就能来。

黄芸听到我要砸墙,从厨房冲出来,嗓门高了八度:“张宏志,你疯了?!好好的墙你砸它干什么?你是不是被那条狗闹得神经了?”

“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你有病!”她把围裙摔在桌上,“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么犯浑?你妈临终前说的什么你都忘了?她说那面墙别动!你是不是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正因为她说别动,我才更想动。”我说。

你……”黄芸气得脸都白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够了!你要砸墙你自己砸,我不拦你,我回娘家住几天,省得看你这副模样!”她说完,转身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气冲冲地走远,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知道,这墙,我不砸开,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下午三点,叶军和傅强都到了。傅强拿着电镐,问我从哪儿下手。我说西墙,从中间往两边凿。

傅强把电镐接上电,正要动手,隔壁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袁德强走过来,站在矮墙边,看着我们,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们要干什么?”

我说:“翻修一下墙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这墙不能动。”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手攥着矮墙的墙头,指节发白。

叶军走过去,拿出警官证:“袁德强,这家人要翻修自家房子,你无权干涉。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派出所反映。现在请你回避。”

袁德强没动。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转身一步步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对傅强说:“动手吧。”

电镐响起来,震得整面墙嗡嗡响。

第一块砖崩落了。

06

砖块一块接一块地脱落,水泥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傅强停下来等灰尘散去,我用手电筒照进凿开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扑出来。

叶军凑过来:“再凿大一点。”

傅强换个角度,又凿了几块砖。洞口扩大,能容一个人钻进钻出的时候,傅强停下来了,说:“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手电筒的光往深处探,看到一堆灰土中间,露出一个箱子角。

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木的颜色。

箱子不大,大概七八十公分长,四五十公分宽,像装被子的那种老式木箱。

“这是……”傅强回头看我,“你家藏啥宝贝呢?”

我说不上来。我让傅强把旁边的砖再敲掉一些,好把箱子完全露出来。他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敲,生怕把箱子弄坏了。

箱子整个取出来的时候,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用抹布擦了擦,看到箱子盖上没有任何锁,只用一根铁线拧着。

我手抖得厉害,拧了好几次才把铁线拧开。

掀开盖子,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崭新的寿衣。蓝底白花,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缝的。寿衣下面压着一个布包。

我伸手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塑料壳的封面已经粘在一起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认得那笔迹,是袁淑贞的。

她以前在村里给人家代写家信,我见过她的字。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十年前。

“我快死了,我知道的。”

“我嫁给袁德强的第三天,他就动手打了我。我想跑,但能跑到哪里去呢?我娘家人都死光了。”

“上个月,我又吐了血。他不让我去看医生。他说我浪费钱。”

“我想好了,如果我死了,我要把真相写下来。”

我看了几页,手止不住地发抖。叶军接过笔记本,他看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翻到后半本,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宏志,”他抬起头,压低声音,“你过来。”

我靠过去,他指着笔记本中间的一页,上面写着:“我袁淑贞在这面墙里写下最后的话。”

“袁德强杀的人,不是别人,是你父亲,张宏志的父亲。”

“你爸不是得急病死的,是被他下了毒。”

“他以为你爸死了,我就会跟他。我怎么可能跟一个杀人犯?”

你妈知道这件事。她不敢说,是因为她怕。

“她帮袁德强砌了这面墙。袁德强把我,砌在了这面墙里。”

“你妈说,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她也想弥补,可她没那个胆。”

你爸的冤魂,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叶军把笔记本合上,对傅强说:“停,别动了。剩下的地方不要动,我要封锁现场。”

傅强被这阵势也吓住了,放下电镐,退出屋子。叶军掏出手机,打了县刑警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挂了以后,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宏志,你要撑住。”

我点了点头,可我的嘴巴张不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