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敲鼓。

母亲刚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支架手术费用要五到八万。

我的信用卡刷爆了,只剩两千可用额度。

我给依晨打电话:“先转两万过来,剩下的我想办法。”她沉默了两秒:“家里就剩八千了。”我愣了,上个月她跟我说账上有二十几万。

挂上电话,我点开手机银行,翻上个月的流水。

一笔两万三的转账跳出来,收款方:叶英韶。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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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每月十五号,是我转工资给老婆的日子。

这条规矩从结婚第一天就定下了。

婚后第三天,依晨把银行卡往我面前一推,说:“老公,男人有钱就变坏,工资卡交我管着,我帮你存着换大房子。”我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还把工资卡的密码改成了她的生日。

这一交,就是三年,整整三十六个月。

月薪两万五,我一分不留。公司发工资那天,手机银行“叮”一声响,我瞄一眼到账短信,然后当着同事的面,直接转账到依晨的卡上。

同事老张跟我一个办公室,四十多岁,经常叼着烟对我说:“刘林啊刘林,你这叫什么事?你媳妇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我不以为意,笑笑说:“她管钱我放心,家里账本清清楚楚的,每个月光买菜买米都记账。”

“你就作吧。”老张弹弹烟灰,懒得跟我多说。

其实我不是没脑子的人。

结婚前我也谈过女朋友,月月光,攒不下钱。

倒是跟依晨在一起后,她给我买衣服、收拾家里、做饭带娃,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每个月月底,她都会把账本翻开给我看,拿红笔圈出一行数字:“老公你看,咱家存款又多了。这个月存了八千,还有一万二定期。年底咱就能凑够三十万,换个大房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也跟着乐,觉得这辈子值了。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女人,比什么都强。

那是周三的一个下午,依晨跟往常一样把晚餐摆上桌,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个鸡蛋汤。我闺女小朵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咯咯笑。

依晨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嚼着排骨,随口问了一句:“你弟最近咋样?上次我听说他开了个店?”

依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啊,还行吧,跟人合伙开了个奶茶店。年轻人,瞎折腾嘛。”

我没再多问。

叶英韶是她姑家的表弟,打小就被惯坏了,高中没读完就混社会。

结婚那年,这小子来喝喜酒,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一看就不是踏实人。

我当时还跟依晨说:“你弟这打扮,像混夜场的。”依晨白了我一眼:“人家那是时尚,你懂啥。”

后来这表弟隔三差五找依晨借钱,少的三千,多的五千。

每次依晨都说“他借了就还”,可从没见他还过。

我也懒得计较,家里钱都是依晨管着,她爱借就借吧,反正也影响不了啥。

吃完饭,我抱着小朵看了会儿动画片。小朵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跟依晨一模一样。我亲了她一口,觉得日子挺美的。

晚上十点,小朵睡了。我躺床上刷手机,依晨在卫生间洗澡。我翻了个身,瞥见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弹出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

“转账成功,金额两万三千元,收款人叶英韶。”

我愣了一下。两万三?不是三千五千了。我下意识想拿起来看,手都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算了,她可能是帮表弟周转一下,回头跟我说。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两万三,不是小数目。她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地问了一句:“依晨,你弟的奶茶店生意咋样?”

她一挑眉:“挺好的啊,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我说完,把话咽回去了。

那根刺,就那么扎进了肉里。

02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项目经理在上面讲这个季度的KPI,我低头在本子上画小人。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理。又震,连续震了好几下。

我瞄了一眼,是老家的邻居刘婶。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婶很少给我打电话,除非——

我接了。

刘林啊,你快回来!你妈在菜市场晕倒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项目经理还在讲,我直接站起来说:“对不起李总,家里有急事,我得马上走。

李总一脸不悦,但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什么:“行吧,自己注意安全。”

我冲出会议室,一边跑一边给依晨打电话。

“依晨,我妈在县医院,我得赶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咋了?严重吗?

“刘婶说晕倒了,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得回去看看。”

行,你到了给我信。家里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从省城开车回县城,走高速两个小时。

我一路踩着油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妈今年六十二,一个人住在县城老房子里,身体一直不好。

心脏有毛病,前年做过一次支架手术,花了八万多。

那次她死活不让我掏钱,说是自己攒的养老金,我拦都拦不住。

“妈,您跟我去省城住吧,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她摆摆手:“我才不去呢,省城那水泥鸽子笼,憋得慌。我在老家有老姐妹,打打牌、跳跳舞,日子不知道怎么舒坦。”

我妈就是这样,一辈子要强。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我上班后,她总说“你别管我,我自己有钱”,从不给我添麻烦。

逢年过节我给她转钱,她都要数落我:“你现在是成家的人了,钱要留给媳妇和闺女,别老惦记我。”

但这次不一样了。

车开进县城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我停好车,一路小跑到急诊室。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她看到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没事,就是低血糖。”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医生说:“你是家属吧?你母亲是急性心梗,需要马上做支架手术。我们已经给她做了初步处理,但情况比较紧,必须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五到八万,先交三万押金。”

我说行,拿出信用卡刷了押金。

但我的信用卡额度只有四万,之前已经刷了两万七,剩下额度就只有一万三。刷完押金三万,额度直接爆了

我蹲在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想着能找谁借钱。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拉住我的手:“刘林啊,别折腾了,妈活到这把年纪了,够了。”

我眼睛发酸:“妈,您别瞎说,您还得看着小朵长大呢。

她笑了笑,没说话,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晚上七点多,我妈被推进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给依晨打电话。

“依晨,妈要做手术,费用估计得五到八万。我的信用卡刷爆了,你手里有现金吗?先转两万过来应应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公,家里就剩八千多了。”

我愣住了。

“八千多?上个月你不是给我看账本,说存了二十多万吗?”

那都是定期啊,取不出来。而且你说的二十多万,有十万是咱妈当年留给小朵的教育基金,不能动。剩下那些,我买了理财,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我攥着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

“那咱妈的手术费怎么办?”

“你姐她们不是也在县城嘛。你先让她们凑凑呗,等回头我再想办法转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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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点多,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我姐在县城开了家小服装店,姐夫是个电工。两口子日子不算宽裕,但人实在。我姐一听妈住院了,二话没说就赶来了医院。

“刘林,你别急,妈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卡里有两万,你先拿着。”

我看着她把银行卡塞到我手心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姐……”

“别矫情,咱妈也是我妈。”她拍拍我的肩膀,又转头进病房去照顾我妈了。

一万三的信用卡加上我姐的两万,手头满打满算三万出头,离手术费还差两万多。

我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手指翻着手机里的银行APP,想看看能不能从信用卡里再套点钱出来。

翻着翻着,我手指不知怎么就点开了储蓄卡的账单。

这是那张给我交工资的卡,依晨每个月只给我转一千块零花钱,其他都存着。卡里平时就几百块钱,我没怎么看过。

但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划拉了一下,看到了几个月的流水。

先是看到了上个月的。

一笔两万三,转给叶英韶。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两万三,就那个开奶茶店的小子。

我又往前翻。

一笔五万,备注写着“理财赎回”,收款方是依晨自己名下的另一张卡。

五万?理财赎回?她没跟我说过这个事。

我再往前翻,上上个月。

一笔一万八,转给她妈贾桂兰。

再往前,一笔七千,转给她姑。

一笔五千,转给她妹。

我越翻手越凉。

最近三个月,她转出去的钱加起来快十五万了。

而我妈,躺在病床上,连两万块都拿不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几分钟。屏幕上的数字像是在跳舞,一行一行,从我眼睛里进去,又从我心里钻出来。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存下来,锁进手机相册里。

然后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姐,你先照顾着妈,我回趟省城。”

我姐回:“这么晚了你回去干嘛?”

我没回。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我每个月两万五,三年整,除掉税和公积金什么的,满打满算到手也有八十多万了。

依晨说存了二十几万,那剩下的钱呢?

存定期了?买理财了?

就算理财和定期加起来四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去哪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节节泛白。

晚上十一点多,我到了家。

家门虚掩着,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沙发上的靠枕。

我推开门,依晨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抬头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直直走到她面前,把手机打开,举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我截下来的那几笔转账记录。

“这是怎么回事?”

04

她愣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推开,声音有点发抖:“你翻我流水了?”

“你说家里没钱,我不得看看钱去哪了吗?”

她站起来,脸色变了:“刘林,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妈躺在医院里,你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但你给你表弟转两万三、给你妈转一万八、给你妹转五千,这些钱倒是拿得挺痛快。”

“那些钱是之前跟你商量过的!”她声音高了八度,“我弟的奶茶店周转需要钱,我妈身体不好去看病,我姑家里有急事,我妹装修房子,这些事我都跟你说过的!”

“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你抱着手机刷视频,我说什么你都嗯嗯啊啊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盯着她,胸口有一股火往上窜。

我不想跟她吵,也不想听她掰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行,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你现在告诉我,家里到底有多少钱?存了哪里?”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依晨,我问你话呢。”

存了二十万定期,五万理财,还有八千多活期。

“那之前那笔五万理财赎回的钱去哪了?”

那个……那个又买了别的理财。

“买什么理财?收益多少?期限多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点点头:“所以那笔钱不是买理财,是你转给你妈的,对不对?”

她的眼眶红了:“刘林,我家的事我不好跟你说太多。我妈身体真不好,她去看病要花钱,我弟那边确实是周转不过来,我们家就我一个有收入的,我不管谁管?”

“那我妈呢?”

她愣住了。

“我自己妈你不管?我就问你这一个问题。”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你妈的事……你姐她们也在县城嘛,你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再说你妈当年嫁到你们刘家,她娘家那边的人也应该管管。

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我从头凉到脚,凉到骨头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妈的事,应该让我姐和我舅来管。而你妈的事,你有资格管?”

她没吭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给你交了三年的工资,月月两万五,我一分不留。我以为这是对家庭负责,对得起你和闺女。结果呢?我妈躺在医院等钱做手术,你让我去找我姐凑。”

“我没说不给啊,我是说暂时拿不出来,等回头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等你表弟的奶茶店盈利?还是等你妈把一万八还回来?”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银行流水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看到那笔五万块的转账记录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天的日期是六月十号。

六月十号,刚好是我妈住院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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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六月十号,我妈住院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就在我妈晕倒的前一天,她把我妈当年留给小朵的教育基金,转给了她妈。

那笔钱是我妈存了好多年的养老金,她说“给小朵以后上学用的”,让我存起来。

我本来说放我卡里,依晨非要管,说“你放心,我给你保管着”。

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就给了她。

结果隔天,她就转给了她妈。

我抬起头,看着依晨。

“那笔五万块的,你说买理财的那个,你转给你妈了是吧?”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

什么时候转的?

“六月十号。”

“也就是我妈住院前一天?”

她咬了咬嘴唇:“我妈那天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要去省城看病。我想着她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就转了五万给她,让她看看病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需要。”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我还没来得及说,咱妈就住院了。我怕你生气,就想着先瞒着,回头再补上。”

我笑了。

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所以你给我妈转两万,你跟我说没钱。给你妈转五万,你倒是有钱得很。叶英韶借两万三,你也有钱。你妹装修房子借五千,你也有钱。你姑家有事借七千,你还有钱。”

那些都是帮人家周转,都是要还的……

我妈的手术费,也是要还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刘林,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妈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取定期,把钱转给你。”

“你不怕损失利息了?”

“人命关天,利息算什么。”

我点点头,站起来:“行,你明天去取。我今晚回县城,我妈明天动手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她在背后说:“刘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一直爱你。但你要是再这样搞下去,我怕我慢慢就不爱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

晚上十二点,我重新上了高速。

车里的导航播报着路况,车窗外的风景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依晨经常跟我说:“老公,我嫁给你是我的福气。你人好,又能赚钱,我不要求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当时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开始是偶尔抱怨“你妈来城里住不方便”,后来说“你妈做饭不好吃”,再后来就变成了“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带小朵了,我不放心”。

我也没当回事,觉得婆媳之间本来就要磨合,慢慢来就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它们是她心里的疙瘩,从她进门那天就开始长了。

我踩了踩油门,车灯划破黑暗,一路朝县城的方向驶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依晨发来的消息:“那五万块,明天我给你转回去。你别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刘林,咱俩好好谈谈行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没再拿起来。

06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妈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跟我姐还有姐夫守在外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就怕想着想着就停不下来了。

我姐坐在我边上,拍拍我的膝盖:“别担心,妈身体底子好,没事的。”

我点点头:“嗯。”

十一点多,手术室的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还得靠药物维持,定期复查。”

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

接下来几天,我妈一直住在ICU观察。

我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里。

依晨倒是打过几次电话,问问我妈的情况,问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叮嘱我一个人别太累。

语气很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不,那根刺越来越深了。

我妈在ICU住了五天,转到了普通病房。那天下午,我回省城拿点换洗衣服,顺便处理一下公司的事情。

到家时,依晨不在。

小朵被她送到了外婆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锅碗瓢盆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张纸条:“老公,水果是给你准备的,你回来后吃点。我带着小朵去我妈家吃饭了,晚上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那个纸条,转头走进卧室。

卧室的衣柜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那是依晨放私人物品的抽屉,之前我没打开过。

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翻出钥匙,把抽屉打开了。

里面放着几沓文件,大部分是银行存单和保险单据。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是依晨给她自己买的一份重疾险,年缴八千多。

往下翻,是给叶英韶担保的一份银行贷款合同,金额二十万,我是担保人。

我愣了一下。

担保贷款?我什么时候给她签过担保协议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确实写着我的名字。但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我的笔迹。

我拿着那张合同,手抖得厉害。

她不仅把我工资转出去了,还用我的名义给她弟担保了二十万的贷款。

我坐在床边,把前面几份材料也翻了翻。

一份是她妈得重病时从保险公司理赔的存单,五万块,已经到账了。

一份是她姑给她写的借条,七千块,上面写着“三年内还清”。

还有一份更让我扎眼的——是我妈当年转给小朵的那五万块教育基金的收据,上面写着“许依晨代收”,日期刚好是我妈给我的那天。

她一直管着那笔钱。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动过。直到我妈住院前一天,她才把那笔钱转给她妈。

我坐在床边,把那几份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回抽屉里,锁好,钥匙放回原处。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妈这几天咋样?

“挺好的,护士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对了,你嫂子前天来看妈了,带了好多水果,还塞了两千块钱给我,说是你让她转交的。”

“我让转交的?什么时候?”

“前天啊。她说你忙,让她代来看看妈,还让我别告诉你,说这是她应该做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偷偷转钱给娘家,一边又跑去医院看我妈。一边撒谎,一边示好。

她是真心认错,还是在演戏?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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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她。

她瘦了很多,脸黄黄的,人也没什么精神。

但看到我的时候,她还是笑着问我:“小朵乖不乖?你媳妇一个人带娃辛苦,你别老往这儿跑,早点回去。”

我说:“妈,您别管我,您身体要紧。”

她摆摆手:“我好着呢,你别操心。倒是你,这几天瘦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把她送回老房子,给她买了点菜和药,又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她死活不要,我硬塞到她枕头底下:“您要是不收,今晚我就不走了。”

她叹了口气:“行行行,收了收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我开车回省城时,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依晨早早把小朵哄睡了,坐在客厅等我。

我进门时,她正在沙发上削苹果,见我进来,站起来把苹果递给我:“回来了?辛苦了。”

我没接苹果,站在玄关处,把门关好。

“依晨,我有话问你。”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咋了?妈出院了?”

“出院了。但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担保贷款合同的照片,递给她看。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个……这个是我弟……他创业需要钱,找了一些贷款公司……人家说要找个担保人。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就帮你签了。”

“刘林,我真的知道错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现在那笔账我也在帮他还着。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帮他才签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依晨,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干这种事。你拿我的钱帮你家人,没关系,我认了。但你拿我的信用去担保二十万,你就不怕万一你弟还不上,这二十万得我来还吗?”

她哭得更凶了:“不会的,他不会坑我的。我弟说了,他店里的生意好起来了,下个月就能还上第一期。你相信我,真的。”

他去年借的五万块还了吗?

“他不还那五万,你就敢再给他担保二十万?”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依晨,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娘家的闲事。你有难处,你跟商量。但你一边瞒着我给娘家转钱,一边用我的身份给别人担保,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她不说话。

你想想,如果有一天这二十万真的要我来还,我们拿什么还?小朵的学费怎么办?妈的医药费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刘林,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晨,我不是要逼你。但这件事,咱们得好好说清楚。你写个条,把账列清楚。你借出去的钱,能要回来的要回来;要不回来的,你自己想办法。至于那二十万的担保,明天咱俩一块去银行撤。”

她愣住了:“撤不掉的。

“为什么?”

那个……那个贷款已经批下来了,合同上有你的签字,就算我现在跟银行说不是我签的,人家也不认。

“那就报警。”

“报什么警?他是我弟!你让我报警抓他?”

“那你让我怎么办?这二十万我背锅?”

我坐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晚上,我抽了整整半包。

08

第二天,我去银行核实了那笔担保贷款。

客户经理告诉我,二十万贷款已经在一个月前放款了,还款期限是三年,每月还六千多。如果违约,我会被列入失信名单,还会被强制执行。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中午回到家,依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了一夜。她看到我回来,小声问:“银行怎么说?”

“贷款已经放了。二十万,三年期。”

她低下头:“那……那怎么办?”

“你说呢?”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心里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依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嫁给我这几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你是我老公啊。”

“那我妈呢?我妈是你什么人?”

“……也是我妈。”

“那我妈躺在医院急用钱的时候,你为什么跟我说没钱?”

她低下头:“我……我那天不该那么说。我是怕你知道了生气。”

“你怕我生气,就不给我妈转钱?”

她没说话。

“你知道你那话多伤人吗?我家就我妈一个人了。她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连她的命都救不了,我这辈子就活不成了。”

“刘林,你别这么说。我知道错了……”

“你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还是怕我跟你离婚?”

“你回答我。”

我……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一分钱都不会乱花。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需要钱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那你写个保证书。把那些借出去的钱列个清单,能要回来的要回来,要不回来的你自己想办法补上。那二十万的担保,我明天去找你弟谈。他要是不肯撤,那笔钱你自己还。”

她咬着嘴唇:“他要是不肯呢?”

“刘林!”

要么报警,要么你还。你自己选。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依晨躺在我边上,背对着我。

房间里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薄薄的一层,什么都看不清。

我忽然想起我妈出院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这媳妇啊,打小就是被惯大的。你跟她过日子,得多留个心眼。别啥都交给她管,男人不能把钱全给女人管。”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我妈是旧社会思想。现在想想,我妈可能早就看出来什么了。

只是我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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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去了叶英韶的奶茶店。

说是什么奶茶店,其实就是个七八平米的小铺面,门口摆了两张塑料桌子,一个人影都没有。门口贴着一张广告纸,写着“旺铺招租”。

我进去时,叶英韶正坐在里面玩手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站起来:“姐夫,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我没笑,把包里的贷款合同复印件扔到桌子上:“你姐用我的名义给你担保了二十万,你知道这事吗?”

他脸色变了:“姐夫,你别误会。那钱是我创业用的,你别担心,肯定能还上。”

“你还个屁。去年借的五万块都还没还,你跟我说能还上二十万?”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姐夫,你别这么说。我这两年确实运气不好,但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我不是来听你保证的。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明天去银行把这笔贷款改到你名下,我没义务给你当担保人。第二,你不改,我就报警。”

“你报什么警?我姐签的字,你跟我姐商量去。”

“你姐没经我同意,代签了我的名字。造假签名是违法的。你要是不信,我去投诉,看银行告不告你。”

他脸色彻底变了:“姐夫,你别这样。咱都是亲戚,何必搞成这样。”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要是不去改,我就走法律程序。”

说完,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岳母贾桂兰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天抹泪:“刘林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小韶是依晨的表弟,你怎么能逼他去死呢?”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妈,我没逼他去死。我只是让他还该还的账。”

“那你也不能报警啊!你报警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完了,那我呢?二十万的贷款,他到时候不还,是我背锅。”

“你那不是还有工资吗?你一个月两万五,还这二十万也不是不行嘛。”

我听完这句话,心彻底凉了。

妈,一个月两万五是我自己赚的。我老婆拿着我的钱到处借,我担保贷款还不上,还得我自己背锅,你们家就这点出息?

你怎么说话的呢!刘林,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傻。”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那些转账截图,一条一条地看。

三万、两万、五千、一万八——它们像一根根钉子,钉在我心里。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和依晨笑得那么开心。我忽然觉得,那笑容像是假的。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叶英韶发来的消息:“姐夫,我改主意了。明天我去银行改合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报警。”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觉得特别特别累。

10

叶英韶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就去了银行改合同。

但他改的是担保人——把他的一个朋友加进来,做了我的共同担保人。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肯把我彻底摘出去。

他害怕一旦改到自己名下,没我的担保,银行就不批了。

我没多纠缠,能到这一步,至少他承认了这钱是他借的,以后追债也有个说法。

回到家,依晨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一份是她写的保证书,一份是借给她家的钱的明细,还有一份是她签字的家庭财务管理协议。

她都准备好了。

我坐下来,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以后刘林每月工资的两万五,一万五存定期,五千给她做生活费,五千给我做个人开销。超过两千块的支出,必须双方商量同意才能花。

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想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想明白了。刘林,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妈从小就教我,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但娘家才是我的根。我听了她的话,一门心思把家里的钱往娘家送,觉得这样才没白嫁一场。但我忘了,你也是我的家人。小朵也是我的家人。你妈也是我的妈。”

“你弟那边怎么办?”

“我弟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他欠的钱,能要回来的要回来,要不回来的我自己想办法补上。以后他再找我借钱,我不会再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但也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那你妈那边呢?”

她低下头:“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你妈也是我妈,以后两个老人我都管。不会再有厚此薄彼的事了。”

我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依晨,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当傻子。”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知道。你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以前的账,翻篇了。但以后的事,咱们得好好过。你记着我的话——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信任。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咱俩的夫妻情分,也就到头了。”

她哭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带着我妈去省城的医院做了术后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是以后要注意饮食,不要剧烈运动,定期吃药。

我妈坐在诊室外的凳子上,笑着对小朵说:“奶奶没事了,奶奶还能再活二十年。”

小朵咯咯笑着,把一颗糖塞到我妈嘴里。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回家路上,依晨开着车,我抱着小朵坐在后排。我翻着手机里的银行APP,看到我刚转的一万五,备注写着“家庭储蓄”。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我妈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啊,该管钱的时候就得管。疼老婆是疼老婆,该是自己该操的心,一分都不能少。”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妈说的没错。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着车窗外的夕阳,红彤彤的,挂在天边。

小朵趴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想着:闺女啊,爸爸不会再让人骗了。你奶奶的病好了,咱们家的日子,也该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