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胳膊上的伤疤还没结痂之前,赵娆就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说手机里有录音,录到了我儿子的哭声和朵朵的尖叫。

她说我儿子在小区游乐场骂她女儿,还威胁要打人。

我把婴儿车推到门口,儿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赵娆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你等着,”她说,“我告你。”我关上门,以为她疯了。

三天后,法院的传票真送到了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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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刚哄儿子睡着。

他折腾了一上午,喂了三回奶都不肯睡,好不容易闭上眼睛,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门声,是砸,巴掌拍在门上,“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拍烂。

儿子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心里一阵火,小跑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赵娆站在外面,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朵朵。

朵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打开门,赵娆二话不说,一把扯过朵朵的胳膊,伸到我眼前。

孩子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道指甲掐过的痕迹,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看着就让人心里一紧。

“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赵娆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刀子刮在玻璃上。

我愣住了,盯着朵朵手臂上的伤看了好几秒。

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有些还透着血色,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

“我儿子?”我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儿子正躺在床上哭,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你儿子在游乐场打我闺女,骂她,还说要打她!”赵娆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赵姐,你先别激动,我儿子才多大?”

你别跟我扯这些,我有证据!

赵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点开一段录音。

手机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中间还夹着朵朵的尖叫声,背景音乱糟糟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但根本听不清楚。

“听见没?这就是你儿子!他在游乐场哭,哭完就骂人!”

赵娆把手机举到我耳边,我听了半分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那哭声确实像个婴儿,但跟我儿子的声音不太像。

我每天都听儿子哭,他的哭声我太熟悉了,那段录音里的哭声明显比他的声音要粗一些。

“赵姐,这录音……”

“你别想抵赖!”赵娆打断我,“录音是我亲自录的,朵朵也认了,就是你家孩子!”

朵朵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姐,我能跟朵朵说几句话吗?

“不行!你别想吓唬她!”

赵娆一把把朵朵拉到身后,像是怕我伤害她一样。

“你明天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拽着朵朵走了。

朵朵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踉跄,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又害怕,又委屈,还像在求救。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楼道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儿子还在哭,我赶紧抱起来哄,可他怎么都不肯安静,哭声在房间里来回撞。

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脑子里全是赵娆刚才的样子。

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她愤怒是真的,着急是真的,那种想要找我拼命的劲头也是真的。

可问题是,我儿子才45天大,他连翻身都不会,连坐都坐不稳,他怎么可能去小区游乐场?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公在非洲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周围邻居本来就对我这个外地媳妇不太待见,现在赵娆这么一闹,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晚上,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叫叶艺静,在县城小学当老师,比我大五岁,见过的事比我多。

电话接通,我跟她说了下午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朵朵身上的伤,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挺严重的,一大片淤青,还有指甲印,看着都不像摔的。”

“那就怪了。”我姐的声音沉下来,“今天下午朵朵在学校,班主任问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说是在楼梯上摔的。”

“不是,是她妈跟我说的,说我儿子打的。”

“那就不对了。”我姐说,“如果真是你儿子打的,赵娆应该第一时间来找你对质,而不是先去学校解释。她为什么要前后两套说法?”

我心里一紧。

是啊,为什么?

如果赵娆真的认定是我儿子打了朵朵,她应该直接来找我,而不是先去学校跟老师说“摔的”。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姐,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你得留个心眼,这事没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一整夜都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赵娆没来,法院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个调解员,姓林,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说话挺客气。

他出示了工作证,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赵娆已经正式起诉了。

起诉理由是“未成年人故意伤害”,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三万块。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林调解员,我儿子才45天大,他连坐都坐不起来,怎么可能去游乐场打人?”

林俊楠看着我怀里抱着的孩子,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是赵女士提交了证据,法院这边必须受理。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和一本日记,她会同步提交到法庭上。”

我急了:“她要什么证据都行?一个婴儿怎么打人?这根本不讲道理!”

林俊楠没有反驳,他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看着我。

“叶女士,你有没有请律师?”

“还没,我还没来得及请。”

“我建议你找一个,这个案子虽然听起来荒唐,但走司法程序就得按规矩来。”

他从公文包里面掏出几张纸,递给我。

上面是赵娆提供的证据清单,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子写的。

“这是朵朵的日记,赵娆说里面有记录她被打的内容。”

我翻开那几页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稚嫩,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

“今天楼下的小弟弟又欺负我了,他骂我huaidan,还da我。妈妈shuo不能还手,因为他小。可是我很teng。”

我看完之后,又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他正抓着我的手指往嘴里塞,嘴巴一张一合的,口水流了我一手。

“林调解员,你觉得一个婴儿会说话吗?”

林俊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

“叶女士,你认识赵娆的丈夫吧?”

“见过几次,不怎么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罗亮,在工厂上班。”

林俊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为什么问罗亮?

赵娆告我儿子,跟她丈夫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通,但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事。

下午,我抱着儿子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超市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赵娆。

她在收银台前面站着,看见我,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你还好意思出来?

我没理她,走进去拿了一袋米,放在购物车上。

赵娆追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别得意,等着瞧吧!”

超市里的客人都在看我们,有人在窃窃私语,有认识的邻居在旁边指指点点。

我挣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赵姐,咱们法院见吧。”

“当然见,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朵朵正好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

那孩子看见我,眼神一下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赵娆一把拽过她:“别跟她说话,她是坏人!”

朵朵被拽着走了,脚步踉跄,脸上全是害怕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看见我要这么害怕?

难道真的是我儿子打了她?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抱着儿子回到家,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姐姐下班后来了我家,带了一箱奶粉和一袋子龙眼。

我跟她说了今天法院调解的事情。

叶艺静把龙眼剥了壳,一颗一颗喂给我吃,一边喂一边问:“那段录音,你听得清楚吗?”

“听是听了,但太杂了,里面还有风声,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孩子在哭。”

“朵朵的日记呢?”

“写的都是她被打的事,日期有好几天。”

我姐把最后一颗龙眼塞进嘴里,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如果录音和日记都是真的,那赵娆的证据确实够得上立案。”

“可她告的是一婴儿啊,这也说得通?”

“说得通,因为证据是指向‘你家孩子’,不是‘一个婴儿’。”我姐叹了口气,“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合理,最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告?为了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能让她闹这么大?”

“三万块钱对咱们来说不少,但她家也不穷,她丈夫在工厂当班长,一个月也挣七八千。”

我姐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在一个五金厂,当班长。”

“五金厂……罗亮……”我姐嘀咕了几句,突然看着我,“我上次听一个家长说,罗亮爱赌博,在厂里借了不少钱,听说欠了十几万赌债。”

我心里一沉。

“不会吧,赵娆从来没提过。”

“这种丑事谁会提?”我姐站起来,“你想想,一个欠了赌债的家庭,急需一笔钱,正好可以用你这个软柿子来捏。”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我姐说得有道理。

赵娆手里有录音,有日记,还有朵朵身上的伤。

这些东西放在法院上,就算不能定我儿子的罪,也能拖很长时间。

拖得越久,她的目的就越容易达到。

可我拿什么跟她们斗?

我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老公不在家,在这座城市里举目无亲。

想到这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儿子在旁边“咿呀咿呀”地叫唤,像是在安慰我。

我把他抱起来,贴着他的小脸,眼泪蹭了他一脸。

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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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婆婆从乡下赶来了。

她叫梁秀荣,六十岁,身体硬朗,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一进门就喊:“谁?谁要告我孙子?”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

她听完,脸气得通红,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戳。

“神经病!一个月的孩子会打人?她是不是脑袋让门挤了?”

“妈,你别急,这事已经立案了,得等开庭。”

“等什么等?我孙子连牙都没长,怎么打人?她有多大的本事能让一个婴儿打人?”

婆婆抱着孙子亲了又亲,亲完了又举起来看了半天,像是要确认这孩子会不会突然站起来打人。

“妈,你别这样。”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憋屈。”她把孙子放回床上,坐在我旁边,“隔壁村有个老乡,跟你这个邻居的老公在同一个厂里干活。我让她帮忙打听了。”

打听到什么了?

婆婆压低声音:“那个罗亮,不是个好东西。在厂里借了好几万块钱,说是赌钱输了,整天喝酒,喝了就打老婆孩子。他老婆不敢吱声,怕丢人,也怕被厂里的人知道。

我心里一紧,想起了朵朵胳膊上的伤。

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喝酒,打老婆,打孩子……

妈,你确定?

“我那老乡跟他在一条流水线上干活,他喝醉酒在厂里闹过好几次,全厂的人都知道。”

“那他欠的钱……”

“听说快十万了,到处借,借不到了就打老婆要钱。”

婆婆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赵娆为什么要告我儿子?

不是因为朵朵真的被我儿子打了,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转移视线的东西。

朵朵身上的伤,不是摔的,也不是我儿子打的,是罗亮打的。

赵娆为了保护丈夫的面子,为了不让赌债的事曝光,选择把罪名扣到我儿子头上。

一个婴儿最好欺负了,他不会说话,不会辩解,所有人都只会当成一个笑话。

可偏偏就是这个“笑话”,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心里一阵发寒,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晚上,姐又打电话来了。

“我下午跟朵朵的班主任聊了很久。”叶艺静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朵朵最近状态怎么样?”

“很差。班主任说她上课发呆,喊她半天才回神,作业不写,考试卷子交白卷。”

“她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有,上周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家’。朵朵写的是:‘我的家有爸爸、妈妈和我。爸爸喜欢喝酒,喝完了就睡觉。妈妈喜欢哭,哭完了就骂我。我喜欢躲在学校,能躲多久就多久。’”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磊磊老师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姐顿了顿,“前天朵朵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老师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后背也有伤,一大片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后背?”

对,绝对不是摔的,摔跤摔不出那种伤。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朵朵身上的伤,从胳膊到后背,新旧交叠,这根本不可能是偶然摔的。

那是被打的,是长期被打留下来的痕迹。

“姐,我该怎么做?”

“你先稳住,等法院开庭。”叶艺静说,“如果赵娆敢在法庭上说谎,她就得承担后果。”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儿子在旁边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小小的青蛙。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不管赵娆耍什么花招,我都不会让她得逞。

04

开庭前两天,调解员林俊楠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赵娆提交的全部证据副本。

你自己好好看看,心里要有数。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有朵朵的日记复印件、几张伤情照片、一个U盘装着录音。

还有一份赵娆亲笔写的起诉书,字迹工整,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一遍,越看越气。

“林调解员,这些东西根本不能证明是我儿子打的,连最基本的逻辑都不成立。”

“我知道。”林俊楠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但是在法律上,赵娆有权利起诉,法院必须受理。”

“那我要怎么办?她这完全是在诬告!”

“所以在法庭上,你需要证明她说的不是真的。”

林俊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你听听这个。”

我把手机凑到耳边,里面传来赵娆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喂,是李姐吗?我跟你商量个事……对对,就是楼下那个外地媳妇,我想告她,但怕证据不够……录音是假的,我找人做的,但一般人听不出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

“我让人查了一下赵娆的通话记录,发现她跟一个做录音合成的人联系过。”林俊楠收起手机,“这段录音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她的录音是伪造的。”

“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昨天,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约赵娆谈了一次,她露馅了。”

林俊楠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疲惫。

“叶女士,这个案子你赢定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赵娆的家庭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赵娆的家庭,罗亮的赌债,朵朵身上的伤,还有那段伪造的录音……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晚上,婆婆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房间里睡觉。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楼上传来了争吵声。

是赵娆家的方向。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骂声,还有孩子尖锐的哭喊声。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往上看。

赵娆家的灯亮着,窗帘上映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屋子里来回晃荡。

高的应该是罗亮,矮的是赵娆。

他们好像在吵架,声音隔了楼层也能隐约听见。

“你还有脸回来?钱呢?钱去哪了?”

“卖了,都还了!你还想怎样?”

你打朵朵的事,被法院的人知道了,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就说她自己摔的!”

“她身上的伤那么多,谁信?”

“那你就说楼下那个孩子打的!反正他们家也告不赢!”

“万一他们查出来呢?”

“查出来又怎样?我打死的是我自己的闺女,关他们什么事?”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浑身发冷。

朵朵身上的伤,果然是罗亮打的。

而且他说,“我打死的是我自己的闺女”——他根本不把朵朵当人看,她只是他发泄的工具。

我回到屋里,抱着儿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一个十岁的女孩,每天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该有多害怕?

她不敢说,不敢反抗,还要帮妈妈编谎话,说是一个婴儿打了她。

她能怎么办?

她能逃到哪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买菜,在门口碰到了朵朵。

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书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朵朵。”我喊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妈妈让我说的那些话……我不是故意要说弟弟的……”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随时准备逃走。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朵朵,阿姨不怪你。”

她不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阿姨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妈妈说,如果我不说,爸爸就不要我们了……”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朵朵,如果你害怕,你可以跟任何人说,老师,警察,都可以。”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说了,爸爸会坐牢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爸爸坐牢了,妈妈怎么办?”

她问完这个问题,又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去想这些。

可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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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抱着儿子,跟婆婆一起到了法院。

赵娆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妆。

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她眼眶周围的红肿。

朵朵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抱着一个布娃娃,一动不动。

罗亮没有来。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邻居,有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陌生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赵娆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日记,开始陈述。

她说我儿子在小区游乐场欺负朵朵,骂她,推她,还威胁要打她。

她念朵朵的日记,声音哽咽,眼中含着泪水。

“我女儿每天晚上都在哭,说不敢回家,害怕楼下那个弟弟……”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住了。

赵娆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你们笑什么?我女儿身上的伤是真的!

她掀开朵朵的衣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交叠。

旁听席上安静了,有几个老太太伸长了脖子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法官看了看那些伤,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孩子。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抱着儿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法官大人,我儿子出生51天,他连坐都坐不稳,他不可能去游乐场,更不可能欺负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把儿子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递了上去。

“这些证据证明,我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去医院打疫苗,从来没有出过小区大门。”

赵娆立刻喊起来:“你这是在狡辩!证据呢?谁能证明你儿子没去过游乐场?”

“我可以证明。”

我姐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举了举手。

“我是叶艺涵的姐姐,叶艺静。朵朵出事的那天下午,我正好在我妹妹家。”

法官示意她到证人席。

叶艺静坐好后,开始陈述。

那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我一直在我妹妹家,帮她带孩子。我妹妹的儿子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

赵娆急了:“你撒谎!你是她亲姐姐,你们当然互相包庇!”

“法官大人,我有录音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了上去。

“这是赵娆找人伪造录音的录音,她跟一个做录音合成的人通话时被记录下来。里面她亲口承认,那段所谓的‘我儿子在游乐场哭闹’的录音是找人做出来的。”

赵娆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你污蔑我!

我没有污蔑,这段录音就是证据。

法官让人播放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赵娆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对对,就是楼下那个外地媳妇,我想告她,但怕证据不够……录音是假的,我找人做的,但一般人听不出来……

全场一片哗然。

赵娆瘫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一样。

“法官大人,这段录音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我……”

赵女士,你确定这是假的吗?

赵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法官下达了判决:“鉴于原告证据不成立,本庭宣布,驳回原告赵娆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摇头。

婆婆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赵娆坐在原告席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

朵朵坐在她旁边,眼泪掉了下来,却一声都没敢哭出来。

06

庭审结束之后,赵娆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原告席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隐忍。

朵朵站在她旁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抱着儿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赵姐。”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能跟朵朵说几句话吗?”

赵娆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擦眼泪。

我蹲下来,看着朵朵。

朵朵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一双手紧紧攥着布娃娃的衣角。

“朵朵,你恨阿姨吗?”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你恨妈妈吗?”

她愣住了,先是看了赵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朵朵,那天你在超市门口问我,如果你说了实话,爸爸会不会坐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会的。”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妈妈怎么办?”

这个孩子,到了这种时候,想的还是她妈妈。

赵娆在旁边听到这话,突然哭出声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喊出来。

“朵朵……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伸手把朵朵抱住,抱得很紧,像是怕有人把她抢走一样。

朵朵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妈妈……不哭……”

我抱着儿子,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不行。

林俊楠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叶女士,你赢了,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朵朵突然喊住了我。

“阿姨!”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挣脱赵娆的怀抱,跑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怀里的婴儿。

他的眼睛大大的,正盯着朵朵,嘴里“咿呀咿呀”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

朵朵低下头,轻轻握了握他的小手。

“弟弟,对不起。”

那个婴儿好像听懂了,冲她笑了一下。

朵朵愣住了,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是我在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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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法院大门,天上开始下雨了。

细雨绵绵,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婆婆撑开一把伞,盖在孙子头上,也不管自己淋不淋雨。

“我孙子可不能淋着,淋坏了咋整?”

我笑了,把她拉到伞下。

“妈,淋一滴雨死不了人的。”

“那可不行,这是我大孙子!”

我姐在旁边笑,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这案子是结了,可朵朵怎么办?她还跟赵娆住在一起,罗亮还没判呢。”

“等派出所那边的处理结果吧。”

“就怕罗亮出来之后,还是老样子。”

我姐说得没错。

罗亮在开庭前就被派出所带走了,家暴的事已经立案调查,但他迟早会出来的。

出来之后,朵朵还会挨打。

赵娆还能保护她吗?

我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婆婆一直在说孙子的事,说这个孩子有福气,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听着,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雨越下越大了。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惦记着朵朵。

她在法院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来回转。

她为什么要道歉?

那根本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被大人利用的小孩子。

她凭什么要替大人背这个锅?

晚上,我哄儿子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一向不抽烟的,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抽一根。

烟还没点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喝了酒。

“叶艺涵是吧?”

“你是?”

“罗亮。”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别多管闲事,朵朵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在法庭上说是我家孩子打的她,你说跟我没关系?”

“那是她妈让她说的,关我什么事?”

“罗亮,你知不知道,朵朵身上的伤,都是你打的!”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刺耳。

我打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

“你在法庭上说过……”

“法庭上说了又怎样?我进去了,出来还不是一样?”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根本不把这件事当回事。

“罗亮,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呵,你等着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没谁。”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把烟收起来,“没事,妈,你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朵朵的样子,还有罗亮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是啊,那是他的女儿,他这个当爹的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外人能说什么?

可朵朵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东西,在门口碰到了赵娆。

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又没有躲开。

“叶艺涵。”

“嗯?”

“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说再多也没用,但是我不该……”

“赵姐,”我打断她,“朵朵身上的伤,是不是罗亮打的?”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是。”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说了,如果我敢报警,他就把家砸了,把我娘家的房子也烧了……”

赵娆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了嘴角。

“他是说到做到的人,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所以你就让他打朵朵?

“我……我也没办法……”

赵娆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做得不对,但她也是被逼的。

她被那个男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用这种方法来掩盖真相。

可朵朵呢?

朵朵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