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屏幕——“你已被移出‘集团高管核心群’”。

紧接着,徐文超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九个人举着红酒杯,身后立着块支票板:年度分红980万。

我老婆苏玉瑛端着汤走过来,看了眼我手机,轻声问:“他们动手了?”我没答话,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可我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因为昨晚十一点,我已经把一封邮件发出去了。

收件人是海源集团的胡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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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个周四下午,公司都要开高管例会。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翻上个季度的技术报表,手机就响了。是群消息提示音。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那行字让我愣了好几秒。

“你已被移出‘集团高管核心群’。”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没看错。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觉得有点荒唐。

我在这个群待了六年多,从只有八个人的小群到现在二十多人的大群,从来没被人踢出去过。

更可笑的是,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我说话,徐文超就推门进来了。他脸上挂着那种讨好的笑,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睛却一直在瞟我桌上的手机。

李总,那个,下午的会您还参加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两声:“那个,唐总说,今天下午的会主要是讨论年底分红方案,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参加了?”我把话接过来。

他没敢接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关上门走了。

我低头看了眼那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年度分红方案”,翻开一看,里面是九个人的名字和分红的数字。

排在第一个的是唐广平,180万。第二个是徐文超,120万。剩下的几个人,从80万到60万不等。

没有我的名字。

我合上文件夹,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很安静,只能听到电脑主机嗡嗡的散热声。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徐文超刚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大圆桌,桌上有几瓶红酒,九个人围着桌子坐着。

唐广平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桌上摆着那块支票板,上面写着:年度分红奖金980万元。

配文是:“辛苦了整整一年,兄弟们值得最好的!”

我看了半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十五年了,我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干到副总,带过不下四十个项目,培养出几十个技术骨干。

去年公司能拿下海源那个六千万的项目,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三十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

可分红的时候,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名单上。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开电脑邮箱,翻了翻草稿箱里那份辞职报告。

两个月前就写好了。

那时候唐广平刚空降到公司当COO,第一次开高管会就跟我说:“李总,咱们这技术部门,得学会跟市场接轨,不能一个项目做三年还不放手。

我当时没说什么。

后来他陆陆续续从外面招了好几个新人进来,名义上是“补充新鲜血液”,实际上是把我的老部下一个个调走。

我手底下原本三十人的技术团队,两个月被抽走了十个骨干。

我跑去跟董事长沈建军反映情况。

沈建军坐在那张大班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听完后笑了笑:“建安啊,公司要发展,就要有新鲜血液嘛。老同志要学会包容,要有格局。

我没再多说,回去就写了辞职报告。但一直没交上去。

不是舍不得,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可现在看来,这个机会已经不用我等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李总,唐总让我问您,下午的会您还参加吗?如果不参加的话,他把您的会议室让给新来的技术总监用了。”

我说:“不参加了。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胡守仁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拿起那份辞职报告,装进公文包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

墙上的锦旗、书架上那些技术资料的册子、桌上的绿萝,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添置的。

我关上门时听到咔哒一声,像是把这十五年的一切都锁在了里面。

走出公司大楼,六月的热浪迎面扑来。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暗渡陈仓”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那是我私底下建的一个群,群里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二十个技术骨干。发消息的人叫小马,是我带的第一个徒弟,跟了我十年。

“师傅,听说您被踢出群了?”

后面跟了一串惊愕的表情包。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

“师傅,不管您走到哪,我跟您。”

后面紧跟着一大串“ 1”。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刷刷往上刷的消息,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沈建军。

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发件人还是沈建军:“建安,明天早上我过去找你一趟。有重要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窗外的街景一闪一闪地从眼皮上掠过,我觉得自己像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

可这座岸,到底是港口,还是礁石?

我还不知道。

02

到家时快七点了。

苏玉瑛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顺着过道飘过来,是蒜苗回锅肉的味道。我换了拖鞋,把公文包丢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今天回来得挺早。会开完了?”

“没开。”我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多看了我一眼。我们结婚二十年,她最懂我的脾气。要说的自然会告诉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们家住七楼,阳台正对着小区里的那条河,河边种了两排柳树,风一吹,柳条就晃晃悠悠的。

我看着那河面发呆,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辞职报告是交还是不交?

交了,就是彻底撕破脸。不交,就得继续待在那个烂摊子里,天天看唐广平那张脸。

手机响了。是小马的电话。

“师傅,您在哪?”

“在家。”

“那个,我打听了一下,唐总那边下午开了会,定了年底分红方案。您的名字……确实不在上面。”

“我知道。”

“还有,他们把您办公室的东西搬到仓库去了,说是要给新来的技术总监腾地方。”

我没说话,吐了口烟。

小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师傅,您要是走,我肯定跟您走。咱们这帮兄弟,没一个想在那边干的。今天下午唐总让人通知我们,说要重新调整技术团队,让我们去跟新总监汇报工作。可那个新总监,连咱们项目的基础架构都看不懂,来了半天就拿了几页PPT在那讲,讲的东西全是对不上号的。”

我掐了烟,说:“先别急。该干嘛干嘛,别露什么话。”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好久。河边的路灯亮了,一只野猫沿着河沿慢慢地走,影子被拉得老长。

苏玉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递了杯茶给我。

“有啥事就说吧,别憋着。”她声音很轻。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我平时最爱喝的。

“被踢出高管群了。”我说。

她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年底分红也没我的份。他们说我不适合做管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报告早就写好了。明天交上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辞了好。我早就看不得你受那窝囊气了。”

我扭头看她。

她站在阳台门边上,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这话她说出来不容易。

她这些年一直在家带孩子,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我这份工资。

真要辞职,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你舍得?”我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笑了,“你这人吧,就是太老实。别人都踩到头上来了,还想着要不要体面。我跟你说,体面不是忍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时,我儿子李浩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来:“妈,饭好了没?我饿了。”

好了好了,马上开饭。”苏玉瑛转身进厨房,接着锅碗瓢盆一顿响。

我跟着进了屋,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回锅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排骨汤。

李浩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苏玉瑛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我瞟了一眼,这回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胡守仁。标题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放下筷子,点开邮件。内容很短:“李总,邮件已收悉。明早九点,我让司机来接你,到我办公室面谈。”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饭。

苏玉瑛看了我一眼,没问。

吃完饭,我洗碗,李浩回房间写作业,苏玉瑛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一边刷碗一边想事情。

胡守仁那边回得这么快,说明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就看明天见面怎么谈了。

洗好碗,我去书房把辞职报告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辞去公司技术副总职务。

措辞很客气,笔迹工工整整,没有半点情绪。

我把报告装回信封,塞进公文包里,然后打开电脑,把“暗渡陈仓”群里那二十个人的名单复制下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女徒弟,叫周依琳,现在已经调到销售部了。

师傅,我听说了。您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唐总今天下午跟几个人喝酒,说您走了是公司的大幸,说您早该被人顶掉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多谢。

关了手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墨黑的天空。远处有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往哪飞。

我老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放在我桌上。

“早点睡。”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建安,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等她关上门,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却一宿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个梦,梦里的画面七零八落的,全是些旧事。

梦见十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梦见自己带着团队熬夜通宵赶项目,梦见第一次见到胡守仁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们公司做的项目,我放心”。

也梦见唐广平那张脸,笑嘻嘻地跟我说:“李总,你这位置坐得太久了,该让让了。”

凌晨五点多我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会发生什么,我还不知道。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天边慢慢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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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七点我就到了楼下。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飘了半条街。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

街上的车慢慢多起来,上班的人开始往外涌。

胡守仁的司机说九点来接我,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想事情。

辞职报告已经装好了,今天要不要交上去?

胡守仁那边找我谈什么?

是我主动给他发的那封邮件,还是他本来就有这个想法?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没一个能想明白。

吃完早饭,我也不回家,就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六月的早上已经有点热了,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拍了两下,没拍着,索性不再管。

七点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沈建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建安,我九点半过去找你,你在家吧?”

“在。”我说。

好,到时候面谈。

挂断电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沈建军这么急着找我,肯定不是小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也猜不到。

我又翻出昨晚胡守仁发的那封邮件,看了几遍。

邮件很短,但语气很干脆。

胡守仁这个人我认识十年了,做事雷厉风行,从来不绕弯子。

他找我,应该是跟那个六千万的二期项目有关。

不过,这个项目当初是我谈下来的,合同也是我签的。

胡守仁从头到尾只跟我对接,公司里面其他人他都不认。

唐广平来了之后,好几次想插手这个项目,都被胡守仁挡了回去。

有一次唐广平亲自带队去海源集团拜访,胡守仁直接让秘书传话:“项目的事,我只跟李建安谈。”

这事在公司传开之后,唐广平好几天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是小马在“暗渡陈仓”群里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公司办公区。

照片里,几个工人正在搬东西,我的办公桌、书架、绿萝,全都被装在纸箱里往外搬。

小马附了句话:“师傅,他们连您的多肉都搬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凉。

那颗多肉是我来公司第三年买的,从一小盆养到现在,陪了我十二年。

我退出了照片,没回消息。

快到九点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李总,胡总让我接您。”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小区,绕过两条街,开上了高架。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一路上都没出声。我也不说话,就闭着眼睛养神。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了海源集团的地下停车场。司机带我坐电梯上了二十楼,推开一间大办公室的门。

胡守仁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先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养了好几盆绿萝,长得很旺。

胡守仁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到我对面,递了根烟给我。

“听说你被踢出群了?”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消息传得真快。”

胡守仁笑了:“圈子就这么大,哪有瞒得住的事。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吐了口烟,“你那封邮件我看了。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我说。

那好,我也不绕弯子。”胡守仁坐直了身子,“二期项目我这边还在,只要你接,合同不变。但公司那边,走得通吗?

“我带团队走,自己干。”我说,“技术核心都在我这,公司那边接不了这个项目。”

胡守仁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琢磨不透。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是个狠人。这么多年,我早看出来了,你跟那帮只会拍马屁的人不一样。”

我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胡守仁接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项目你接着做,合同不变。你新公司那边的事,我能帮的尽量帮。”

“多谢胡总。”

“别叫我胡总,叫我老胡就行。”他笑了,“咱俩认识十年了,这点交情还是有的。”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离开海源集团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坐在车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建军打来的电话。

“建安,我到你家楼下了,你在哪?”

“我在外面,马上回去。”

“行,我等你。”

挂断电话,我跟司机说了声:“师傅,麻烦掉头送我回去。”

车子掉头,开上高架。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发呆。

沈建军找我,肯定是为了那六千万的项目。

可他已经签字批准了我的辞职报告,为什么还要找我?

除非……他知道了一些别的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也许就是我跟公司彻底翻脸的日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马发来的消息:“师傅,唐总今天早上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午三点开紧急会议,所有高管必须到。有传言说,有人要动您的项目。

我回了一句:“让他们动。”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04

沈建军的车就停在我家楼下。一辆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几片树叶,看来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走过去,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上车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沈建军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没太多表情。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份我两个月前交上去的辞职报告。上面有沈建军的签字,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我已经批了。”他说。

我看着他,等他下文。

“但我一直压着没公布。”沈建军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信这个公司离了你李建安能转。”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也没办法,那帮人联合起来让我换人,我要是硬保你,公司内部就得翻天了。”

我没说话,把辞职报告装回文件袋里。

“建安,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一句实话。”

“你说。”

“海源那个项目,唐广平找人去接,对方说只认你。为什么?”

我看着沈建军,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叹了口气:“因为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谈下来的。胡守仁只认我,是因为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

他儿子三年前创业亏了两百多万,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私下找人借了笔钱给他儿子,没让他知道是我出的钱。”我说,“这事我谁都没提过。后来他查到了,找我喝酒时说了句:李总,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建军沉默了。他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好一会儿没说话。

“所以你早就留了一手?”他终于开口了。

“不是我留一手,是我不给自己留后路,早让人吃了。”我说,“董事长,我在公司十五年,带出来的徒弟有几十个,从来没人说过我一句不好。但唐广平来公司半年,把我手底下的人调走了一半,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口气,我咽不下。”

沈建军又沉默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接着说:“辞职报告你已经批了。我不拖了,今天就办手续。”

“不急。”沈建军说,“你先跟我回公司一趟,有个会要开。”

“什么会?”

“关于海源项目的会。”他转过头看我,“唐广平说他已经找了新的人接替你,我今天就要看看,他找的人能不能把那个项目拿下来。”

我愣了一下。沈建军这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是让我回去继续上班。

“董事长,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项目的事说清楚。”沈建军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在钓鱼。钓的鱼不是别人,正是唐广平。

沈建军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懂这一套:借力打力。

他压着我的辞职报告两个月不公布,就是想在我和唐广平之间留一个把柄。

现在海源项目出了问题,他才把这个把柄拿出来用。

“董事长,你这招很高。”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建军笑了,带着点苦涩:“建安,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不留你,不是我不看重你,是我不能明着护你。但我也不能让那帮人把公司基业给毁了。”

我没说话,把辞职报告放回文件袋里,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建安。”

我回头看他。

下午两点,准时来。”沈建军说,“我会在会上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下了车,关上车门。沈建军的车还没发动,他坐在车里,好像在发什么呆。过了几秒钟,才打着火,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小区出口,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回到家,苏玉瑛正在收拾屋子。看到我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怎么样?”

“下午去公司,有个会要开。”我说。

“会?”

“董事长让我去的。有项目的事要谈。”

苏玉瑛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你打算怎么办?”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吃了午饭,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暗渡陈仓”群的消息。

小马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系统里的通知栏。

通知上说,下午三点召开紧急高管会议,所有人必须参加。

议题一栏写着:关于技术部门负责人调整及相关业务交接。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收到”

“收到”

“收到”。

小马发了条消息:“师傅,下午三点,听说有大事要宣布。”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又给胡守仁发了条消息:“下午公司有会,关于海源的。”

胡守仁很快回了:“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暂时不用。”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河边的柳树发呆。

下午两点的阳光很毒,晒得人有些发晕。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是沈建军的电话:“建安,准备出发了。

“好。”

“记住,该你说话的时候,别藏着掖着。”

“记住了。”

挂断电话,我掐了烟,走进屋里换衣服。苏玉瑛帮我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别紧张,有啥说啥,咱不亏心。”

我看着她,笑了笑:“放心吧。”

出了门,我打了个车去公司。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沈建军说的那句话:“我会在会上宣布一件事。”

到底要宣布什么?

我也猜不透。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已经两点半了。

我站在那栋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十五层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顶楼那几个大字隔着三条街都能看到。

这个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今天是该道别了。

我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我没理她,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我碰到了徐文超。

他看到我,脸上一僵,随即挤出一丝笑:“李总,您来了。”

那个……董事长让我通知您,会议在三楼会议室。

“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时,我透过不锈钢门上的倒影,看到徐文超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一句:“他来了……董事长召集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会议室门口聚着好几个人。唐广平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到我走过来,他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

“哟,李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我没搭理他,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唐广平压低声音问徐文超的话:“他怎么会来?”

徐文超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一共九个人,全是公司的高管。

看到我进来,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人低头装没看到,有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一个酸橘子。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给胡守仁发了条消息:“会议开始。”

很快,胡守仁回了两个字:“等你好消息。”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等着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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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点五十五分,沈建军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吧?”

没人吭声。

“那好,开始吧。”沈建军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唐广平第一个开口:“董事长,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技术部门的人员调整问题。大家也知道,李总最近有了一些个人的想法,我们作为管理层,得把工作交接做好,不能影响项目进度。”

他说得很顺,像是提前背好的稿子。

我看了看沈建军,他没接话。唐广平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物色好了新的技术总监人选,这方面已经有初步方案了。”

“什么方案?”沈建军终于开口了。

“我们打算从外面聘请一个有经验的技术总监,候选人的履历我看过,做过好多年大厂的技术管理,经验很丰富。可以无缝接手现有项目。”唐广平说着,还特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这样也不会耽误海源那边的工作进度。”

“海源那个项目,”沈建军打断了他,“对方说只认李建安。这事你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唐广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这个情况我也了解过,我跟海源那边沟通过几次,他们那边说,只要李总配合交接,项目不会有问题。”

你确定?

“确定。”唐广平的语气很肯定。

沈建军没有立刻反驳。他慢悠悠地拿过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是第一版海源项目合同复印件的封面。

“这是当初海源项目的合同。”沈建军说,“合同上的联系人那一栏,只有李建安的名字。联系人也一样。”

唐广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董事长,这个情况我已经跟海源那边谈过了,他们同意我们派人去对接,只需要李总配合做个技术交底就好。”

“技术交底?”沈建军笑了笑,“唐总,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什么吗?”

唐广平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沈建军没理他,转头看向我:“建安,你跟大伙说说,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面。

“这个项目从第一期到现在,总共经历了三个阶段。”我说,“第一阶段是做技术可行性分析,第二阶段是做原型设计,第三阶段是做全套系统集成方案。每一个阶段都涉及到大量的技术攻关,核心代码是我跟团队加班赶出来的。”

“替代性呢?”徐文超插了一句。

“替代性很低。”我直接说,“因为这个项目里用到的核心技术,是我个人研发了好几年才完成的。公司里除了我自己,没人会完全接得住。就算是从外面招人,没个半年也拿不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广平的脸色变了变:“那不可能。技术团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也可以接手。”

“那你把其他人叫过来问一下。”我说,“看看谁能接得住。”

唐广平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技术部新总监。那个人叫彭立辉,三十五六岁,是唐广平从外面招来的,来公司才两个月。

“彭总监,你说说,你能不能接手?”唐广平把问题甩了过去。

彭立辉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低头翻了几页面前的资料,干咳了两声:“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我大致了解过,不过有一些细节还需要李总配合……”

“配合什么?”我打断了他,直接问他,“系统架构的逻辑你吃透了吗?底层代码的调度算法你搞明白了吗?数据接口的加密协议你看到了第几层?”

彭立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全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会议室里九张各异的脸色,心里忽然一下轻松了下来。

十五年了。我一直忍着,让着,觉得做事比做人重要。可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沈建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唐广平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的脸色发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看得出来,他在盘算下一步怎么走。

果然,他很快调整了策略。

他笑着对我说:“李总,你的技术能力我们当然认可。但现在是公司在你和项目之间找一个最佳平衡点。你的离职是个人选择,公司也尊重。但项目不能停。咱们可以做一个折中的方案——你配合交接,我们给你一笔补偿。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的话听起来很有诚意,可我心里清楚,这就是在买我闭嘴,让我乖乖配合,然后被一脚踢开。

我没急着回答,转头看向沈建军。

沈建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广平,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建安,你怎么说?”

我想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可以配合交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建军问。

“二十个技术骨干,跟我走。”

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锅。

唐广平拍了一下桌子:“李建安,你这是在要挟公司!”

我没理他,只看着沈建军:“董事长,二十个人,名单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走了,他们也不会留。与其让公司被动,不如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唐广平冷笑了一声,“你把公司的核心团队都带走了,这叫好聚好散?”

“我带走的人,是跟着我干活的人。”我说,“不是公司养的。你要是能留得住,你自己留。”

唐广平气得脸都青了。他转头看向沈建军:“董事长,这事儿您不能同意。”

沈建军坐在那里,沉吟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建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事,我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大家散会。”

唐广平还想说什么,被沈建军抬手制止了。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沈建军的声音:“建安,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去我办公室谈。”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唐广平坐在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他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到沈建军身上,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走着瞧。”

我没搭话,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我跟在沈建军身后,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示意我坐下。自己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刚才说的二十个人,是真的?”他问。

“真的。”

“他们愿意跟你走?”

“名单我都存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说,“董事长,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这十五年,我付出的是时间和青春。现在唐广平想把我当抹布一样丢掉,我做不到老老实实配合。”

沈建军没说话。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建安,我今天叫你回来开会,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唐广平这个人,我不信他。”沈建军说,“但我经营公司这么多年,不能明着跟他对立。公司内部需要平衡,我不能让任何一方一家独大。”

我没说话。

“所以,”他顿了顿,“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问题抛给你,就是想让你自己选。”

“选什么?”

沈建军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新合同。

这是公司给你准备的新职位。副总裁兼技术总经理,年薪翻倍,项目提成分成不变。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以继续留下,公司给你撑腰。也可以选择走,带着你的人自己干。”沈建军说,“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看都没看,放回桌上。

“董事长,谢谢您的好意。”我说,“但我的答案,已经给了。”

沈建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

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董事长,这十五年,谢谢您的关照。”

他没说话,转身又看向窗外。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给胡守仁发了条消息:“事情定了。我出来干。项目你那边能接住吗?”

几分钟后,胡守仁回了四个字:“我这边没问题。”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暗渡陈仓”群里小马发的消息:“师傅,听说你们会上吵起来了?

我没回。

片刻后他又发了一条:“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上“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这几个字,久久没动。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下午六点,老地方见。”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所有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