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魏淑珍把我连人带行李扔出肖家大门。
嫁妆箱子摔在地上,衣服滚了一地。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弯腰去捡,余光扫到堂屋供桌上一个褐色药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荷花纹。
我愣住了。
那个药罐,我在叶家也见过。
就在昨晚,我那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丈夫叶烨伟,半夜蹲在灶台前,盯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罐出神。
他手里的瓦刀,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个“肖”字。
三个月后,镇卫生院。
沈惠敏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手抖得纸哗哗响:“你这不是不孕,是被人下了毒——跟当年叶礼贤的死因,一模一样。”
叶礼贤,是叶烨伟死了二十年的爹。
01
1996年腊月二十七,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魏淑珍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有脸赖在我家?”
我挣扎着想说话,她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
嫁妆箱子被扔出门,衣服、被子散了一地。那床红绸被面是我妈攒了半年布票才买来的,上面沾了泥,脏得不像样。
围观的村民站了一排,有的嗑着瓜子,有的交头接耳。
隔壁李婶叹了口气:“这丫头命苦啊。”
“三年不生,搁谁家也容不下。”有人接话。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手指冻得发僵,布料上的泥印子怎么拍都拍不掉。
“捡什么捡?滚远点!”魏淑珍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跟肖家没半分关系了!”
我抬头看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妈……”
“谁是你妈?”她啐了一口,“别叫我妈,我嫌丢人。”
我看向堂屋的门,肖熠楠就站在那里。他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
我喊他:“熠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魏淑珍回头骂他:“你哑巴了?让她赶紧走!”
肖熠楠转身进了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魏淑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我面前:“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了。”
我捡起那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肖熠楠的笔迹。
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女方因无法生育,男方无过错。
自愿?我气得浑身发抖。三年,我在肖家起早贪黑,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到头来就换了一张“自愿”的纸?
魏淑珍冷笑:“赶紧滚,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站起来,把衣服塞进箱子,抱着箱子转身就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我爸。他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袋米。看见我,他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
“又被赶出来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巴掌印,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回去。”他说。
“回哪?”
“回家。”
我爸把米袋卸下来扔在路边,让我上了车后座。一路无话。
到了家,我妈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进门,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又……又被赶了?”
我爸没吭声,进了堂屋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苦命的丫头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
“哭什么哭!”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丢人现眼的东西,嫁出去三年被退回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擦了擦眼泪:“那也不能怪她,生孩子的事……”
“不怪她怪谁?”我爸又倒了一杯酒,“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不是她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那也不能就……”
“够了,都别说了。”我站起来,走进里屋,关上门。
屋里黑漆漆的,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这间屋还是我出嫁前住的那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红绸被面叠好,手指摸到被角,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拆开线头,里面塞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打开一看,是张药方。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味药,其中有一味——棉籽三钱。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右下角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我想不起来这张药方是什么时候塞进被面里的。
在肖家三年,婆婆给我喝过不少“助孕偏方”,但那都是她熬好了端过来,我从来没看过药方长什么样。
这张药方,是哪来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把它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门外传来我爸和我妈压低声音的争吵。
“她弟明年要娶媳妇了,家里哪还有地方给她住?”
“那也不能把她赶出去啊……”
“要不,再找个人家?”
“这才刚离了婚,马上找……”
“不然怎么办?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住在娘家,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02
三天后,媒人上门了。
“大妹子,有个好人家,泥瓦匠,三十出头,人老实本分。”媒人口沫横飞,“就是家里穷了点,不过人靠谱,跟着他饿不着。”
我爸坐在八仙桌对面,抽着旱烟:“彩礼能出多少?”
“两袋米,一床棉被。”媒人笑着说,“他家就两间土坯房,前面是厨房,后面是卧房。”
我爸皱了皱眉:“这也太……”
“爸。”我从里屋走出来,“我嫁。”
我爸看了看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媒人一拍大腿:“好嘞!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九?”
“行。”
腊月二十九,我坐着媒人找来的拖拉机,去了叶家。
车上装着两袋米和一床新棉被,这就是我改嫁的全部家当。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路两边的田埂上积着雪。我裹着一件旧棉袄,手冻得通红。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黑瘦,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低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
媒人跳下车:“到了到了!叶家嫂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那中年妇女迎上来,笑着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冷。”
她拉过我的手,热乎乎的:“我是郑喜珍,叶烨伟的妈。以后你就叫我妈吧。”
她身后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那个……我叫叶烨伟。”
声音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我点了点头:“许梓晴。”
“知道,知道,听媒人说了。”郑喜珍拉着我进了屋,“家里简陋,你别嫌弃。”
土坯房确实破旧。
前面是灶间,土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锅,旁边堆着几捆柴禾。
后面是卧房,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个老式衣柜,家具屈指可数。
郑喜珍把我领到床边:“被褥都是新的,我前些天刚弹的棉花。你晚上要是冷,柜子里还有一件军大衣。”
“谢谢妈。”
“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她抹了抹眼睛,“我们娘俩命苦,但绝不会亏待你。”
叶烨伟站在门口,搓着手:“那个……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
“那你歇着,我…我去劈柴。”他转身走了。
郑喜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木讷,不会说话。但他心好,真的。”
我点了点头。
站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看着破烂的家具,闻着灶台上的烟火味,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比起肖家的三间大瓦房,这里实在太穷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踏实。
至少,没有人骂我不下蛋。
婚宴很简单,就请了村里几个要好的邻居,端了几盘菜,喝了二两酒。
叶烨伟坐在八仙桌另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和郑喜珍穿的衣服都很旧,好几处打着补丁。但床上铺的床单和被套都是新的,还绣着花。
那花的样子,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吃完饭,我帮着郑喜珍收拾碗筷。
她说什么也不让我洗:“你是新媳妇,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去去去,歇着去。”
我被推到卧房门口,一抬眼,正好看到灶台底下放着一个褐色药罐。
跟肖家供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仔细看。
罐子不大,能装半碗水,罐身上刻着荷花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刻的。
“这药罐……”我忍不住伸手去摸。
郑喜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呀,是老物件了,没什么用,放着落灰呢。”
她走过来,把药罐挪到角落里:“以前装药用过,后来不喝了,就搁那了。”
“妈,这药罐……”
“怎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就觉得挺好看的。”
郑喜珍笑了笑:“好看是好看,就是没用。”
我回到卧房,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肖家的供桌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罐。
是巧合吗?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铁盒。
盒子很旧,漆皮都掉光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铁盒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纸,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孕检单。
上面写着“郑翠花”,时间是1976年。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对不起,我没能保住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的痛苦中写下的。
郑翠花是谁?
1976年,二十年前,那时候叶烨伟才十二三岁。
我又翻了翻铁盒,里面还有一封信,已经发脆了。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不怪你,但你得活着回来。”
落款是“郑翠花”,日期是1976年。
没有收件人。
但这封信,明显是要寄给谁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塞回铁盒,放回原位。
是叶烨伟,他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天冷,喝了暖胃。”
我接过来,碗沿热乎乎的。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那个……你认识郑翠花吗?”
他脚步顿住了。
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03
“我…我看屋里有个铁盒子,就打开看了看。”我说得很小声,有点心虚。
叶烨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跳,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是…是我爸的。”他开口了,声音干涩,“二十年前的事。”
“你爸?”
“嗯。”
他走到三屉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国字脸,跟叶烨伟有几分像。
“这就是我爸,叶礼贤。”叶烨伟把照片递给我,“1976年走的。”
“怎么走的?”
叶烨伟沉默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在镇上给人干活,摔死的。”
“摔死的?”
“嗯。”他把照片收回去,“工地上的事。”
“那郑翠花是谁?”
“我爸的……一个朋友。”他语气含糊,“铁盒子是我爸留下来的,里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啥,从来没打开过。”
他说得很不自然,眼神闪烁。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不想追问了,一个刚嫁进门的新媳妇,第一晚就问这问那,不合适。
“那睡吧。”我把红糖水喝完,“你也早点歇着。”
“嗯,你睡。”他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我吹了煤油灯,躺在被窝里。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暖和得烫脚。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肖家那个药罐、叶家这个药罐、那张孕检单、那封信。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药方。
“棉籽三钱”四个字,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郑喜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醒啦?”她笑着说,“厨房里烧了热水,你去洗把脸。”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
她还是不让我干活,把我推到院子里。
院里堆着一堆木料,叶烨伟正蹲在地上刨木头。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起来了?”
“桌腿有点晃,我削块楔子。”他低头继续干,木花从他手里飞出来。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干活的姿势很熟练,动作稳当,每一刨都恰到好处。
我突然觉得,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老实。
“烨伟,昨晚上我问你的事……”我还是没忍住,“你爸是怎么摔死的?”
叶烨伟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在肖家做工,从房顶上掉下来的。”
“哪个肖家?”
“镇上开饭店的那个肖家。”他头也不抬,“你前夫家。”
“你是说,你爸是在肖家摔死的?”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烨伟放下刨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二十年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爸去给他们家盖偏房,中午喝了碗酒,上房顶的时候脚下一滑就掉下来了。”
“喝了酒?”
“嗯,他们家人给他喝的。”
“那……”
“别问了。”他打断我,“都过去了。”
他走进屋子,丢下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二十年前,叶烨伟的父亲,在肖家做工,喝了肖家的酒,从房顶上摔下来,死了。
二十年后,我嫁给肖家,被灌了三年“助孕偏方”,被赶出门,嫁给了叶烨伟。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团迷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午饭后,我借口买针线,去了镇上。
镇上的小卖部里,我碰到了好友张嘉怡。
她在镇上开了间理发店,消息灵通,人也机灵。
“梓晴?你怎么在这?”张嘉怡看见我,一脸惊讶,“我听说你改嫁了?”
“嫁到哪了?”
“叶家村,一个泥瓦匠。”
张嘉怡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叶家,是不是叶礼贤家?”
“你知道?”
“谁不知道啊,二十年前在肖家摔死的那个。”张嘉怡说,“我当时还小,但我妈说,那事蹊跷得很。”
“怎么蹊跷?”
“叶礼贤喝的那碗酒,是肖家的小舅子送的。”张嘉怡竖起一根手指,“就是镇上开榨油坊的谢玉宝。”
“谢玉宝?”
“嗯,魏淑珍的弟弟。”
我心里一沉。
“那碗酒里……”我压低声音,“有没有问题?”
“谁知道呢。”张嘉怡耸耸肩,“人都死了二十年了,谁还查得清。”
我把那张药方掏出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张嘉怡接过去,眉头皱起来:“棉籽?这味药不是用来打胎的吗?”
“打胎?”
“对啊,棉籽能收缩子宫,怀了孕的人吃了会流产。”张嘉怡说,“你怎么会有这个药方?”
我把在肖家喝偏方的事说了一遍。
张嘉怡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魏淑珍给你喝的偏方里,有棉籽?”
“我不知道,那药都是她熬好了端过来的。”
“三年前你嫁过去的时候她就给你喝了?”
“差不多吧,第一年就开始喝了。”
张嘉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梓晴,你最好去卫生院查查。”
“查什么?”
“查查你的身体。”她说,“如果那偏方里真有棉籽,你到现在都没怀上,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04
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郑喜珍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松了口气:“去哪了?也不说一声,急死我了。”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快进屋,饭做好了。”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汤,两个窝窝头。
叶烨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窝窝头,看见我进来,把碗往我那边推了推:“吃。”
我心里一暖,坐了下来。
“妈,我想去卫生院做个检查。”我夹起一根青菜,“最近总是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郑喜珍一脸担心。
“肚子老是疼,有时候还反胃。”
“那得去查查。”郑喜珍说,“明儿个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叶烨伟抬起头:“我送你去。”
“你不上工了?”
“请假。”
接下来的两天,我总觉得不对劲。
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但吐不出来。
肚子时不时抽一下,但又不像是饿了。
走路走多了就累,两条腿发软。
我以前干活从来不这样,在肖家的时候,一天扫三间屋子都不带喘的。
但现在,扫个院子就出一身汗。
郑喜珍说我是“水土不服”,叶烨伟说我是“最近太累了”。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正月十六,叶烨伟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就几间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
妇产科在最里面那间,门框上的油漆都起皮了。
接诊的是沈惠敏,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善。
“哪里不舒服?”她问。
我把症状说了一遍。
沈医生点了点头:“先做个B超,再抽个血。”
B超室是里屋,窗帘拉了半边,光线暗得很。
沈医生在我肚子上涂了点凉凉的胶,拿着探头来回划。
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你先去抽血。”
抽血的时候,沈医生亲自来的。
她盯着针管里的血,看了好一会儿,说:“三天后过来拿结果。”
“现在不能知道吗?”
“要等化验结果出来。”她把血样放进一个玻璃瓶里,“三天后,你一个人来就行。”
她特意强调了“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了卫生院,叶烨伟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沈医生说三天后拿结果。”
“那我三天后……”
“我自己来就行。”我打断他。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了卫生院。
沈医生把我叫进诊室,关上门。
她手上拿着几张纸,表情很凝重。
“坐。”
我坐下来,心怦怦跳。
“许梓晴,我问你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好。”
“你在肖家的三年,喝过什么药没?”
“喝过,婆婆给我熬的偏方,治不孕的。”
“你知不知道那药里有什么成分?”
“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沈医生拿起一张检查报告:“我查了你体内的激素水平,又做了腹部CT,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输卵管严重粘连,内膜厚度异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可能怀孕。”
“不可能。”我的手开始抖,“我刚嫁过去的时候,去县医院检查过,身体好好的。”
“我知道。”沈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但你的身体,不是天生有问题。”
“那是什么?”
“是被人长期下了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毒?”
“棉酚。”沈医生说,“一种从粗制棉籽油里提取出来的物质。”
“棉籽油?”
“对。”沈医生压低了声音,“长期摄入,会导致女性不孕,男性不育。而且损伤是不可逆的。”
“你在肖家那三年,天天喝的那些偏方里,八成就有这种东西。”
我的手抖得厉害。
棉籽、偏方、三年不孕、被赶出门……
它们拼在一起了。
“沈医生,你说的那个棉酚……”我咽了口唾沫,“除了导致不孕,还有别的症状吗?”
“有。”
“什么症状?”
沈医生看了我一眼:“长期乏力、反胃恶心、肚子疼——跟你的症状一模一样。”
“那如果……”我咬了咬牙,“一直喝下去呢?”
“器官慢慢衰竭。”
“多久?”
“看剂量,但如果是长期、大量地喝……”沈医生停了一下,“最多两三年。”
两三年。
我在肖家刚好三年。
“沈医生,我……”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你说的这个棉酚,二十年前有没有人因为它……”
我想起叶礼贤。
“有什么病例吗?”
沈医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公公,二十年前死了。”
“死因是什么?”
“摔死的。”
沈医生盯着我看了很久,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你公公死前一个月,来看过病。”
“看过病?”
“对,他来卫生院检查过,当时接诊的是我师父。”
“我师父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力气,吃不下饭,肚子疼。”沈医生指着一本旧病历,“跟你的症状一样。我师父给他做了检查,那天晚上,我师父在宿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公公,活不过三个月。”
“结果呢?”
“一个月后,他就死了。”沈医生看着我,“死因写的是‘摔落致死’,但我师父跟我说过——他死的时候,肚子里的腹水,足足有五六斤。”
“腹水?”
“对,那是器官衰竭的典型症状。”
“那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沈医生说,“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泥瓦匠的事,得罪肖家。”
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沈医生递给我一杯水:“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有证据吗?”
“我会找到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沈医生,谢谢你。”
“自己小心。”她拉住我,“魏淑珍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05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郑喜珍在门口等着,看见我,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烨伟去镇上了,说要接你。”
“我自己回来的。”我走进屋,坐在床上。
“结果怎么样?”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二十年前,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郑喜珍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去卫生院,沈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我看着她,“二十年前,我爸死前一个月,也去看过病。跟我的症状一样。”
郑喜珍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抖,“你爸那天出门,说去镇上给人家干活,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查过了。”我站起来,“他干活的地方是肖家,那碗酒是谢玉宝给的。”
郑喜珍的眼泪掉下来了。
“梓晴,你……”
“妈,你告诉我实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年,你爸去肖家干活的第二天,回来就说胃不舒服。”她终于开口,“我没在意,以为他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瘦,肚子却越来越大。”郑喜珍抹着眼泪,“我带他去卫生院,医生也查不出是什么毛病。”
“那药罐呢?”
“什么药罐?”
“灶台底下那个,跟肖家一模一样的。”
郑喜珍愣住:“那不是你婆婆留下的嫁妆吗?”
“我婆婆的嫁妆?”
“嗯,你爸他妈留下的,说是老物件。”
“那肖家怎么也有一个?”
郑喜珍摇头:“我不知道……”
“妈,那个药罐,到底是谁的?”
“就是你婆婆的啊。”郑喜珍说,“我听你爸说,那是他家的传家宝,一对的,一个在他妈手里,一个在他舅舅手里。”
“他舅舅?”
“嗯,你爸他舅舅,姓谢。”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姓谢。
谢玉宝也姓谢。
“那个姓谢的舅舅,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郑喜珍摇头,“你爸从来没提过,我只知道他妈姓谢。”
时间对上了。
叶礼贤的母亲姓谢。
谢玉宝,也姓谢。
一个开榨油坊的,手里有棉籽油,还有一个刻着荷花纹的药罐。
二十年前,他用那碗酒,毒死了叶礼贤。
二十年后,他又用那个药罐,装了棉籽油掺进去的偏方,让魏淑珍给我喝。
两个人,共用了一个药罐。
“妈,你当年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了。”郑喜珍哭得浑身发抖,“但警察来查了,说是工伤,工地上的意外。”
“那药罐呢?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药罐的事?”
“我……”郑喜珍捂着脸,“我怕,梓晴,我真的怕。你爸死了以后,谢玉宝来找过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郑喜珍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如果我不老实,下一个就是我儿子。”
我浑身发冷。
郑喜珍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梓晴,你原谅我,我真的害怕。烨伟还小,我不能让他……”
“妈,你起来。”
“梓晴……”
“我不怪你。”我扶她起来,“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走到灶台前,蹲下来。
那个褐色药罐还放在角落里,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拿起来,翻到底部。
上面刻着两个字:谢家。
谢家。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我心上。
“梓晴,你要干什么?”
“我要查清楚。”我把药罐拿起来,“二十年前的事,还有我在这三年的事,我都要查清楚。”
“可是……”
“妈,你放心。”我抱着药罐,“我不会让烨伟出事,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
郑喜珍看着我,泪眼婆娑:“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你。”
“从现在开始,你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嘉怡。
她正在理发店里给人剪头发,看见我进门,打了个手势让我等。
等客人走了,她把我拉到里屋:“出什么事了?”
我把药罐放在桌上:“帮我查查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什么?”
“二十年前,害死我公公的东西。”
张嘉怡拿起药罐,端详了半天:“你怎么知道是害死你公公的东西?”
我把沈医生的话说了一遍。
张嘉怡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谢玉宝用的东西,跟你公公手里那个是一对?”
“对,都是谢家的。”
“你想怎么查?”
“谢玉宝的榨油坊。”
张嘉怡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在谢玉宝的榨油坊干过活。”
“谁?”
“许四叔,就是你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张嘉怡说,“他在谢玉宝的榨油坊干了七八年,前年才不干的。”
“能找到他吗?”
“能,他就在镇上住。”
张嘉怡打了个电话,约好了下午见面。
许四叔住在镇子东头的一间破房子里。
他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张嘉怡说明了来意。
许四叔眯着眼看了看我:“你是曾家的丫头?”
“听说你嫁到叶家了?”
“你想查什么?”
“二十年前,谢玉宝的榨油坊,是不是给肖家送过一批货?”
许四叔的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公公,就是在肖家摔死的。”
许四叔沉默了。
他掏出旱烟,点了一锅,吸了好几口才开口:“二十年前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谢玉宝的生意,跟肖家扯不清。”
“怎么扯不清?”
“谢玉宝他姐,就是魏淑珍。”
“我知道。”
“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谢玉宝用粗制棉籽油,掺进正常油里卖。”
许四叔手里的旱烟差点掉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的。”
许四叔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这丫头,胆子不小。”
“许四叔,你到底知道多少?”
许四叔吸了口烟,半天才开口:“谢玉宝的榨油坊,表面上卖的是正常油,但实际上,他有一批‘特殊’的货。”
“什么货?”
“粗制棉籽油,专门给肖家的。”许四叔说,“我听以前的老工人说过,肖家隔三差五就来拉一桶,说是做菜用。”
“做菜?那棉籽油不好吃,吃了还伤身,谁会拿来做菜?”
“所以啊,这就是蹊跷的地方。”许四叔说,“但我没证据。”
“那账本呢?”
“什么账本?”
“谢玉宝的账本,应该有一本记录了特殊生意的。”
许四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有一个。”
“在哪儿?”
“我不知道。”许四叔说,“但我知道他藏在哪儿。”
“哪儿?”
“他办公室的墙缝里。”
我记住了这件事。
从许四叔家出来,天都黑了。
张嘉怡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找账本。”
“怎么找?”
“明天晚上,我去谢玉宝的榨油坊。”
“你疯了?”张嘉怡拉住我,“那是贼窝。”
“我必须找到证据。”我说,“如果不找到证据,我公公的死,我这几年的苦,都白受了。”
“那也……”
“嘉怡,你帮帮我。”
张嘉怡看着我,咬了咬嘴唇:“行,我帮你。”
“怎么帮?”
“我认识一个在镇上派出所上班的。”张嘉怡说,“如果他肯帮忙,就能给你打掩护。”
“你确定?”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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