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我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
手心的汗已经把户口本的封皮浸透了,深蓝色的封皮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指印。
手机屏幕亮着,李高峰的微信消息停在三小时前——“马上到,堵车。”我又拨了一次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玻璃上挂满了水珠,流下来又挂上去。
我数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从早上九点坐到了现在。
旁边窗口的文员大姐探出头看了我好几回,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第五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这……第五回了吧?”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又朝对面努努嘴:“那边那个兵哥也等了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我问他说来领证的,问他对象呢,他就说还没到。你说这世道,怎么都这样?”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水,早就凉透了,他连碰都没碰过。
像是有感应似的,他转过头来,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01
我叫肖慕儿,今年二十五岁,在市中心华贸商场的奢侈品店做销售主管。
我和李高峰谈了五年恋爱,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一个女人最好的五年,全都给了他。
这五年里,我们约好去民政局领证,约了五次。
第一次是他公司临时开会,我坐在民政局等了四个小时,最后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家。
第二次说他爸住院,要赶着去签字,我说没关系,老人要紧。
第三次说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补好了就去。
第四次更离谱,他说路上出了个小车祸,人没事,车蹭了,交警在处理,来不了。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情有可原。
我妈韩桂花每次都要骂我一顿,骂完又说:“算了,他有这份心就行,男人嘛,事业为重。”我信了,一次又一次地信了。
因为他是李高峰,是我从大学就开始喜欢的人。
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他比我高两届,是学生会主席,站在讲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的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我也在台下坐着,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跟他在一起。
是他先追的我,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撑着伞站在宿舍楼下,说等了我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孩。
从校园到社会,从青涩到成熟,我以为我们能从初恋走到白头。可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那些“情有可原”就是一个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一次是第五次,我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如果这次他再不来,我就不等了。
可我嘴上说得再硬,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在镜子前试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上了这件新买的红裙子。
我妈说领证要穿喜庆点,我特意去商场挑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到了民政局,才早上八点半,大门还没开。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门开了以后,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身份证、户口本、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给李高峰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慢慢来,不着急。”他回得很快:“好,路上堵车,到了跟你说。”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九点,十点,十一点。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从“堵车”变成“快了快了”,再变成“再等我一会儿”。
十二点的时候,我饿得胃疼,去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回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一对对情侣坐着,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吵架,有的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心里酸溜溜的。
下午一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下午两点,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已关机”三个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
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是他来的那一刻,而是我彻底死心的那一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替谁哭。
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她发了一条消息:“证领了吗?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就酸了,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回。
旁边窗口的大姐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放在旁边的证件材料,说:“姑娘,你这都准备好了?”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那边那个兵哥也等了一上午了,要不你俩凑一对得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挺有意思。
可我笑不出来。因为那个男人站起来了,朝我走过来了。
02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我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脸膛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你也是被放鸽子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户口本,又看了看窗口的大姐,然后看着我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去领个证。”我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咱俩不认识,领什么证?”
“我叫苏高寒,”他看着我,“咱们见过的,你忘了?两年前,你在华贸商场上班的时候,我帮你拦过一个喝醉的客人。”
脑子“嗡”的一声,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两年前那个醉醺醺的男人,非要试一款限量包,我不给,他揪着我的衣领不放。
是商场的保安帮我解的围。
那个保安穿着制服,挡在我前面,一句话没说就把那人拦住了。
事后他转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这样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我当时还觉得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怪怪的。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离职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你记得?”他问。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又开口了:“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我摇了摇头,其实我记得,但我不想说,因为那句话太奇怪了,像是一种承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你这样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这句话,我确实记得,但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句客套话。
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来领证。”
“你对象呢?”
“没来。”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会来了。”我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处,说一次就像揭开一次伤疤。
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窗口的大姐探出头来看了看我俩,眼睛亮亮的:“你俩认识?”
“算是认识。”我说。
“那正好,”大姐笑了,“认识总比不认识强。你俩要是愿意,今天就领了,省得下次再来。”
我看着苏高寒,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稳,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赌气,而是真的在等我的回答。
“你这人靠谱吗?”我问。
“以前不靠谱,”他说,“现在靠谱了。”
“什么意思?”
“以前坐过牢,”他看着我,没有躲闪,“刚出来一年。”
窗口的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姑娘,这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没看她,还是看着苏高寒:“为什么坐牢?”
“打人。”
“打谁?”
他犹豫了一下:“一个我不该打的人。”
“现在后悔吗?”
“后悔。”
“后悔打人,还是后悔坐牢?”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后悔没打死他。”
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明明说后悔,又说后悔没打死人家,前后矛盾,但听起来又不像是假话。
我站起来,把户口本往包里一塞:“走吧,去领证。”
“姑娘!”窗口的大姐喊住我,“你可想清楚了,结婚不是闹着玩的,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他叫苏高寒,两年前帮我解过围,今天也被人放鸽子了。够了。”
大姐看着我,又看了看苏高寒,叹了口气说:“你俩想清楚了?”
我和苏高寒同时点了点头。
填表的时候,我拿起笔,看着表上的空格有点发愣。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住址、身份证号,每一项都在提醒我,我在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结婚。
但很奇怪,我心里一点也不慌。
可能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想什么对错。
填完表交上去,工作人员看了看,又看了看苏高寒的,说了一句“你俩也挺般配的”,然后就开始办手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分钟,我和一个叫苏高寒的男人站在了宣誓台前。
工作人员念着誓词,我听着,心里想的却是李高峰。
他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
知不知道我今天结婚了?
知不知道我已经彻底不等他了?
念完誓词,工作人员说:“可以了。”我手里多了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翻开看,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都很僵硬,但眼神里好像都有一点光。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
“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苏高寒说。
“嗯。”
“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
他顿了顿,又问:“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你不是说你不是吗?”
“我说你就信?”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信。”
他的眼神变了,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那一刻,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后悔。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妈韩桂花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了一屋子。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说:“证呢?拿来我看看。”我把红本本放在餐桌上。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来翻开,看了大概有三秒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人是谁?”
“我老公。”
“你老公不是李高峰吗?”
“分了。”
“什么叫分了?你俩不是去领证的吗?”
“他没来,”我说,“第五次。”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拿起手机拨了李高峰的号,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又拿起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苏高寒……这名字我没听过。干什么的?家里怎么样?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他以前在我们公司当保安,现在开网约车。”
“保安?开网约车?”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肖慕儿,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你等了他五年,就因为今天他没来,你就随便嫁了?你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底细吗?你了解他吗?”
“妈,今天是第五次。”
“五次怎么了?五次就不能等第六次了?”
“不能。”
我看着我妈,眼眶发酸,但我不想在她面前哭出来。
“妈,我不想再被人放了,五年了,我累了。今天坐在民政局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李高峰来了,我就原谅他,好好跟他过日子。可他不来,电话也关机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等一个人等了整整一天,等到最后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她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扔,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在哭,因为我听得见她擤鼻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我较劲。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已经干了很久了。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好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李高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慕儿,对不起,今天公司出了点事……”
“李高峰,”我打断他,“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结婚了。今天下午,在民政局。”
“和谁?”
“你不认识。”
“肖慕儿,你在开玩笑吧?你拿这个吓唬我是不是?”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又沉默了,然后声音变得沙哑:“为什么?就因为今天我没去?我不是说了吗,公司有事……”
“李高峰,”我说,“五年了,你每次都有理由。第一次开会,第二次你爸住院,第三次身份证丢了,第四次出车祸,今天公司有事。每一次都那么合理,每一次都让我觉得自己不该怪你。但我告诉你,我不信了。”
“慕儿,我真的……”
“你没什么事,”我说,“你只是不想来而已。你不想跟我结婚,又不敢直接跟我说,就一次次拖着我。”
“不是,真的不是……”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他不说话了。
“李高峰,”我说,“咱俩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到抽屉里,用衣服盖住。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五年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见家长,第一次说“我爱你”。
那些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民政局那张红本本上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不是李高峰,是一个叫苏高寒的人。
半夜十二点多,我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
我妈开了门,然后是李高峰的声音,沙哑得像个老头子:“阿姨,慕儿在吗?我找她,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动。
“慕儿,”他在门外喊,“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清楚,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哭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看见他站在门口,眼圈通红,头发乱蓬蓬的,衬衫皱成一团,扣子还系错了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李高峰。
“你想说什么?”我靠着门框问他。
“慕儿,”他看着我,嘴唇在抖,“我没骗你,我今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
“我哥出事了。”
“你哥?你不是独生子吗?你不是跟我说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李高峰,你看着我,”我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瞬间变得惨白。
我回头,看见苏高寒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件旧T恤,看着我们俩。
“你来干什么?”苏高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李高峰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苏高寒说,“我住这儿。”
“你……”
“我是肖慕儿的老公。”
李高峰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他看着我,又看着苏高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慕儿……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他叫苏高寒。”
“他是我哥,”李高峰的声音像是在哭,“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
04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整个人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了看李高峰,又看了看苏高寒,脑子里乱得像团浆糊。
“你俩真是兄弟?”
“同母异父,”苏高寒说,“他妈是我后妈,他爸是我后爸。”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看着李高峰。
“我……我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我有个哥哥。”
“为什么不敢?”
李高峰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高寒替他回答了:“因为他怕丢人,有个坐过牢的哥哥,说出去不好听。”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烧了很久的火。
“那你们怎么又碰到一块儿的?”我问。
“我找他的,”苏高寒说,“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找他。”
“找他干什么?”
“让他还债。”
“还什么债?”
苏高寒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周语蓉。”
李高峰的脸一下子白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周语蓉是谁?”我问。
没人回答我。我看着李高峰,又问了一遍:“周语蓉是谁?”
“他前妻。”苏高寒说。
“前妻?”我盯着李高峰,“你结过婚?”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也就是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前就跟她结过婚了?”
李高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离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离?”
“因为……”他看了苏高寒一眼,又低下头,“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是那个第三者,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骗了我,骗了我整整三年。
“那周语蓉现在在哪里?”我问。
李高峰的脸色更白了,像是快要站不住了。
“她死了。”苏高寒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周语蓉,”苏高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泪光,“去年死的,流产后大出血,人没了。”
我转回头看着李高峰,他的头低得很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李高峰,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流产……意外流产,大出血……”
“为什么会流产?”
“她……她摔了一跤。”
“摔跤?怎么摔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她老公,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摔的?”
他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那天你在哪里?”我问。
他不说话。
“我问你,那天你在哪里?!”
“我在加班……”
“加班?”苏高寒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再说一遍你那天在哪里?”
李高峰不说话了。
“他在陪我,”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那天他跟我说公司加班,然后他陪我看电影、吃饭,到凌晨才回去。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站在那里,看着李高峰,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他。
“你那天回来以后,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我……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知道我结过婚,会离开我。”
“所以你让我当了第三者?”
“不是的,慕儿,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你说啊。”
他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周语蓉。
她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而她的老公,正陪着另一个女人看电影、吃饭,还在她生日那天送了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我到现在还留着,以为那是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特别有意义。
“李高峰,”我说,“你走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慕儿……”
“走。”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哭了,哭得很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但我没有心疼,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苏高寒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也没催我,就坐在旁边陪着。
我端着那杯水,手指冰凉冰凉的,水杯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暖了又凉,凉了又暖。
“苏高寒,”我终于开口了,“周语蓉是你妹妹?”
“表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爱笑,比她小两岁,从小就爱笑。她妈走得早,我妈经常接她来家里住,跟我们亲姐弟一样。”
“她是怎么跟李高峰认识的?”
“在大学的讲座上,他去讲课,她坐在第一排。小姑娘没见过世面,被他几句话就哄住了。回来跟我说,她遇到了一个特别优秀的男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看她那么高兴,就没拦她。”
“你后悔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伤,比我能看见的多得多。
05
第二天早上,李高峰已经走了。
苏高寒坐在客厅的餐桌前,端着一碗白粥慢慢地喝。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看,一直在偷偷打量苏高寒。
看见我出来,她清了清嗓子说:“你那个……老公,说他要住这儿。”
“他住这儿?”
“嗯,”苏高寒放下碗看着我,“咱们既然领了证,就得在一起住。”
“我没同意。”
“法律上已经同意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买菜”,然后拎着包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苏高寒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老实点”。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苏高寒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肿着。”
我没说话。
“你心里还放不下他?”他又问。
“我不知道。”我坐到他对面,端起我妈留给我的那碗粥,拿着勺子搅了搅,一口也不想吃。
“你昨天说,你坐过牢?”
“打了李高峰?”
“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你差点把他打死?”
“那个时候是,”他看着我说,“我恨不得打死他。”
“那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了,判了三年,表现好减了一年,实际待了两年。”
“你恨他吗?”
“恨。”
“现在还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以前觉得只要他死了,我就解恨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答应过周语蓉,不再为他这种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我看着苏高寒,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故事,多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苏高寒,”我说,“你跟我领证,跟李高峰有关系吗?”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他说:“有关系,也没关系。”
“有关系,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他女朋友。我查过你,去年就知道你了。”
我愣住了:“你查我?”
“当时有个朋友在派出所,我让人帮忙查的。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知不知道他那些事。”
“你查了我什么?”
“你的个人信息,还有你跟他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来找你干什么?说你男朋友结过婚?说你男朋友害死了他前妻?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那个时候我肯定不会信的。如果去年有个陌生人跑来跟我说这些话,我只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那你怎么就等到现在了?”
“因为我一直在找机会,”他说,“后来我知道你们要去领证,我就提前去民政局等着了。我想着,如果他去,我就不露面。如果他不去,我就去找你,告诉你真相。”
“所以你今天去民政局,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他看着我,“但我没想到会跟你领证。”
“那你为什么还是领了?”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因为坐在那里等他的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我妈。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傻傻地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慕儿,”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试什么?”
“试着过日子。”
“你不怕我心里还有他?”
“不怕。”
“因为,”他看着我说,“我有信心让你忘了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和苏高寒不离婚了,打算好好过日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孩子,靠谱吗?”
“靠谱。”
“那你好好过吧,有什么事了跟妈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城市很大,路灯通明,车流不息,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苏高寒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晚上风大,别着凉了。”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那种洗衣液的香味。
“苏高寒,”我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他想了想说:“后悔过一天。”
“哪一天?”
“就是看见你为了李高峰哭的那天,”他说,“那时候我在想,早知道你这么放不下他,我就不该跟你领证,不该让你为难。”
“那现在呢?后悔吗?”
“不后悔了。”
“因为你会忘了他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有一天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在里面,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06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民政局。
不是去办离婚,是去找那个窗口的大姐赵美兰。
赵姐看见我,眼睛一亮,笑着说:“哟,新娘子来了,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赵姐,我想问你个事。”
“那天你说苏高寒也在等对象?”
“对啊,等了整整一上午。”
“他对象是谁?你知道吗?”
赵姐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我又没问他,民政局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天他填表的时候,配偶那一栏写的谁?”
赵姐犹豫了,看了看四周:“这个……按规定不能随便查。”
“赵姐,我求你,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那你等着,别让人看见。”她翻出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天的那一页,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我问。
“他配偶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能吧?他填表的时候我还是陌生人,还没跟他说话呢。”
“可他写的就是你的名字,”赵姐把登记簿转过来给我看,“你看,配偶姓名,肖慕儿,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我看着那行黑色的字,手在抖。
没错,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身份证号,一个都错不了。
可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确定,怎么可能连身份证号都知道?
“赵姐,你确定这是他写的?”
“错不了,你看这笔迹,跟其他栏的笔迹是一样的。”
“那他什么时候填的?”
“这不写着嘛,上午九点。”
“也就是他来民政局之前就填好了?”
“对,”赵姐看着我,“姑娘,你跟苏高寒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他……”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姑娘,”赵姐压低声音,“我觉得你还是留个心眼,这个男人不简单。”
我拿着登记簿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拍了下来,把登记簿还给了赵姐。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苏高寒,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苏高寒不在,大概是出去跑车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星期的家,突然觉得陌生。
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挂在柜子里,几本书摞在床头柜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翻了翻他的柜子,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没有锁,但用胶带封了好几层。
我拿着那个盒子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打开了。
胶带很厚,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本旧相册,一沓信件,一张诊断书。
我先翻开了那本相册,前面几页是一家人的合影,有一个女人站在中间,笑得很温婉,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那男人和苏高寒长得很像,应该是他爸爸。
再往后翻,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眉眼很清秀,站在一棵桃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笑得很开心。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婚纱照,照片上的男人是李高峰,女人我不认识,笑得特别幸福。
不用说,那个女人就是周语蓉。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了回去。
盒子里那沓信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那是别人的私事,我不想看到不该看的。
但压在信件最下面的那张诊断书却让我愣住了。
我抽出来看了看,是一份胃癌诊断书,上面的名字写的是“苏高寒”,日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我们领证前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发麻。
胃癌?
苏高寒有胃癌?
我看着那张诊断书,上面的字一个个看得很清楚:“胃部可见恶性肿瘤,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更让人心惊的字:“中期,建议尽快手术。”
我坐在床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苏高寒得了胃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有病,他要死了,他还跟我领证,还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苏高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我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
他愣住了。
“你翻我东西了?”
“翻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盒子,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他走进来,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我问。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问,“告诉你我有胃癌?告诉你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对,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了又怎么样?”他看着我,“告诉你,然后让你可怜我?让你因为同情才跟我在一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病秧子、拖累?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会翻我的东西?”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会翻他的东西?
因为我不信任他。
因为我觉得他在骗我。
因为我始终觉得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可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他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苏高寒,”我说,“你为什么不治?”
“治过了,没用。”
“中期不是没得救。”
“医生说只有一半的几率。”
“一半也是一半。”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不治,是因为你觉得没希望?”我问。
他没回答。
“还是因为你不想连累别人?”
他还是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苏高寒,我们是夫妻。”
“夫妻又怎么样?”
“夫妻就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一个害怕、孤独的男人。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我说,“我们再查一次。”
“不用了……”
“我说了算。”
他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07
第二天一早,我陪苏高寒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他一句话都没说,像个木偶一样被我带着走。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等他,走廊很长,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人闻着想吐。
有几个病人坐着轮椅从旁边经过,旁边有家属陪着,手里拎着药袋子,表情都很沉重。
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医生把苏高寒叫进去了。
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脚边的地砖一块一块的,我数着,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门开了。
苏高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检查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怎么说?”
“说上次诊断有误,不是胃癌,是严重胃溃疡,做了手术就好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不是癌症,”他说,声音有点发抖,“就是溃疡,大溃疡,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站不住了,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他赶紧蹲下来扶着我,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我蹲在那里,捂着脸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哭,哭得停不下来。
他蹲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那天下午,我们在医院食堂吃了饭。
他点了一份清淡的面条,我什么都没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拎着点滴架的病人,有给孩子喂饭的母亲,闹哄哄的,但我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要是万一不是误诊,我真的是胃癌,你会怎么办?”他问我。
“那我就陪你治。”
“治不好呢?”
“那就陪你到最后。”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肖慕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会后悔?”
“不会。”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夹了三次面条都没夹起来,最后干脆把筷子放下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但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发酵。
“苏高寒,你跟我说句实话,”我说,“你跟我领证,到底有没有目的?”
他想了想,说:“有。”
“什么目的?”
“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你是病号,你怎么保护我?”
“病号也可以保护人,”他说,“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让人再伤害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李高峰是那种只会嘴上说的人,那苏高寒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默默在做的人。
“那你不止是为了保护我跟我领证,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芒变了,变得认真又笨拙:“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赌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其实想了很久,值不值得,对不对,对不对得起你。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什么能给得起你,只有这条命,你愿意要,就是你的,你愿意扔了,我就不出现。”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了我拼命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他也一直坐在客厅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
后来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亮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滩黄色的光。他没动,就让我靠着,呼吸很慢很稳,像是怕吵到我一样。
我问他医院什么时候能排上手术,他说这周就能安排。
我又问他担不担心,他说担心肯定是有的,但比以前好多了。
他以前觉得无所谓,身体坏了也懒得治,烂就烂吧,烂干净也好。
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我问他为什么变了,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开始关心我了。”
那个晚上,我们都没怎么睡觉,但躺着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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