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上去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盯着门口。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想不通,这栋楼的邻居们都聋了吗?

楼下老徐太太每次见面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像在看一个不该住在这儿的人。

居委会的王大姐以前三天两头敲门查水表,自从沈光启搬进来,她再没来过。

我换了锁,贴了告示

我以为沈光启会发火。

可他没有。

晚上十点,门响了。他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两张钞票。一百块,皱巴巴的。

然后他说:“开门吧,慧琳。”

我趴在猫眼上看,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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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搬到这儿那天,是六月中旬。

太阳毒得很,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小区门口直喘气。

这小区叫幸福里,名字挺好听,房子却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房东赵林在楼下等我。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迎上来:“薛小姐是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老旧,胜在干净。

客厅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个搪瓷茶盘,盘底印着“1987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另一个房间住着个小伙子,姓沈,搞IT的,”赵林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经常加班,不怎么在家。”

我点点头,没多想。

一个月租金八百,带水电,在这个城市算是白菜价。我妈查出来肾衰竭那会儿,我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三万块。能省一点是一点。

签合同的时候,赵林特意强调了一点:“押一付三,最少住满一年。提前搬走,押金不退,还得付三个月违约金。

我咬了咬牙,签了。

头一个星期,确实太平。

沈光启早出晚归,我几乎感觉不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

偶尔在走廊碰见,他冲我点点头,轻声说句“回来了”,然后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一开始觉得这人挺好,话不多,不吵不闹。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响动,是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走廊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我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两点十分。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声,很轻的“咔哒”一声,有人出去了。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光启已经在厨房煮面了。他看见我,笑着说:“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打了个哈欠,“就是半夜好像听见有人走路。”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锅里的面条:“哦,我起来上了个厕所,可能吵到你了。”

我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开始,我就留了个心眼。

不是因为我多疑,而是因为我以前在律所干过三年,经手的案子多了,养成了一个坏毛病——看见不对劲的事,总想翻个底朝天。

你说巧不巧,我大学学的是档案管理,后来进了律所,帮老律师整理卷宗。那些年的工作经验教会我一句最有用的话:人的嘴会说谎,但证据不会。

所以当我开始留意沈光启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第一,他每天出门和回来的时间太规律了。

早上八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周末也如此。像上好了发条,一分钟都不差。程序员加班多,我能理解,但他连周末都这么准时,就显得刻意。

第二,他对我的作息时间掌握得清清楚楚。

我哪天加班,哪天早回,他一清二楚。有时候我临时决定早下班,推开门,总能看见他匆匆忙忙合上什么东西,或者把一个文件夹塞进抽屉里。

第三,也是最让我在意的——他晚上出门从来不空手,回来也从来不空手。

有次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出门,经过我身边时我瞥了一眼,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包,不大,鼓鼓囊囊的。

他冲我笑了笑,说了句“加班”,就走了。

凌晨两点多回来,那个手提包没了,换成了一袋水果。

“给同事带的,没吃完,带回来了。”他说。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住了。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就像一根绳子打了几个结。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脑子不听话。

那段时间我妈刚做完透析,我每天下班先去医院,回来都八九点了,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可每次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我就睡不着。

我开始数。

第一个月,我听见了七次。七次,都是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之间,每次持续不到半小时。

第二个月,十一次。

第三个月,我就开始忍不住了。

02

第一次跟沈光启正面提这件事,是在第四个月初。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到家,发现客厅灯亮着。沈光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按了锁屏。

“今天回来挺早。”他说。

我放下包,倒了一杯水,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光启,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最近半夜总有人来,”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我听见有人开门,有人走路。你忙归忙,能不能注意一下,别太晚了?”

他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行,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脚步声又响了。

我没去问。问了也没用。

过了几天,我找了房东赵林。

我去的时候是周六下午,赵林在五楼自己家门口乘凉,摇着蒲扇。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薛小姐,这事儿吧……”他搓了搓手,“我跟他聊聊。”

“赵叔,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他不怎么在家吗?”

“他以前确实不怎么在家,”赵林低下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工作调动了吧。”

“那你觉得这正常吗?”

这……”他犹豫了一下,“年轻人嘛,交个朋友什么的也很正常。

“交朋友需要半夜带回来吗?”

赵林没接话。他站起来,把蒲扇往腋下一夹:“我去跟他谈谈,你别急。”

他去了。

我没等到结果。第二天,沈光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甚至还多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那边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压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商量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后天”

“老地方”

注意点”。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心跳得很快。

那天下班回来,我发现门口的地垫被人翻动过。

我弯腰捡起来,地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别管闲事”。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故意控制着力道。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我妈还在医院,我不能让她担心。报警?报什么警?人家就是半夜带人回来,又没杀人放火,警察来了顶多批评教育。

而且,我也没有证据。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继续记录。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这栋楼里的其他人。

一楼住着个年轻姑娘,叫赵雅欣,长得挺好看,穿衣服也时髦。

她很少出门,但每次出门必定精心打扮。

有一次我在楼道碰见她,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二楼是徐秀珍老太太,六十二三岁,胖乎乎的,常年坐在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她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几句。

可我跟她聊过两次,发现她说话总有保留。

我问她这栋楼以前是干什么的,她笑着说“就是普通居民楼”。

我又问她认不认识沈光启,她顿了一下,说“不熟”。

四楼空着,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我看那告示都发黄了,估计贴了不止一年。

房东赵林住在五楼,一个人。

这些信息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我在律所的经验告诉我,任何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信息,在特定时候都有可能变成关键。

比如,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雅欣每隔两天,晚上十点准时出门。

她不是从正门走的,是从楼后面的那个小门出去的。

我有一次加班回来晚了,正好看见她从那个小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十一点,她准时回来。

从不例外。

我开始怀疑,这栋楼里所有的人,都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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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在第五个月彻底失控的。

那段时间我工作特别忙,公司老板接了个大单,财务部门的每个人都要加班。我连着加了一周的班,天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洗完澡倒头就睡。

人在累的时候,耳朵就不太灵了。那几天我睡得沉,走廊里的动静基本上听不见。

直到有一天,我睡得正熟,忽然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见了。

这个月几个了?

“十三个。”

“差不多,上个月也是这个数。”

“下周还有一个,老冯带过来。”

“行了,别说太多。”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我轻轻地翻了个身,把耳朵贴着墙壁。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11月17日,凌晨约2点20分,沈和另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内容涉及数字和人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下去。

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走廊里碰见沈光启。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脸上的笑容像一张面具,贴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破绽。

“还行,”我说,“睡得挺沉的,什么都没听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好。睡眠质量很重要。”

我点了点头,拎着包走了。

那一天上班我都没什么心思,一直在想昨晚听到的那段对话。“十三个”

“下个月还有一个”

“老冯带过来”,这些话连在一起,像是一张拼图,缺了很多块,但已经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我妈刚做完第三次透析,精神不太好。她躺在床上,看着我,轻声问:“闺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工作忙。”

“你别骗我,”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力气,“妈虽然病了,但眼睛还没花。你脸色不对。”

我低下头,没说话。

“慧琳,”她叫我的全名的时候,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你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藏?”

以前。

我爸出事那会儿,就是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真没事,妈,你别瞎操心。”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藏不住。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做刑警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林哥,忙不忙?”

等了十分钟,没回。我又发了一条:“有个事想问问你,方便的时候回我。”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回了家。

那天的月亮很亮,亮得不正常。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沈光启在家。

我上了楼,开了门,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另一杯摆在对面,像是刚有人坐过。

“有朋友来了?”我问。

“嗯,一个同事,来坐坐就走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好。”他放下杯子,“慧琳,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天跟我说的,半夜有人来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我想过了。你说的对,确实影响你休息。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办法?”

以后我带人回来,先跟你说一声,”他说,“你同意了,我再开这个门。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让步。

“行,”我说,“那就说好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可我错了。

04

接下来那几天,确实安静了。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我晚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还以为沈光启真的改了。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正好在楼下碰见徐秀珍老太太。她坐在长椅上,看见我,招了招手:“小薛,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小薛,你最近小心一点。”

“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人从你们那层楼下来,”她指了指三楼,“不是小沈,是个女的。长得挺好看,穿一件红色风衣。”

赵雅欣?

“她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吧,”徐秀珍说,“我睡不着,在阳台站着,看见她从单元门出去的。”

赵雅欣从来不主动去三楼。我住在这儿这么久,连她在楼道里碰见我都绕着走,怎么会半夜跑上来?

我谢了徐秀珍,上了楼。

回到家,沈光启在房间里,门关着。我去厨房做饭,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打电话的那种语气,是面对面交谈的那种。

我停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听不清。

但有一个声音我认出来了——是赵雅欣。

我回到厨房,心跳有点快。

洗菜的间隙,我想起一个事儿——我来这儿半年多了,从来没进过沈光启的房间。

他的门永远关着,锁着,窗户挡着厚厚的窗帘,像一只紧闭的蚌壳。

我得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告诉自己:别干傻事。万一被发现了呢?万一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呢?万一这事儿就是你多想了呢?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沈光启动身出了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

门锁着。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锁孔。

是老式的弹子锁,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撬开。

我以前在律所,有个老律师教过我一个小技巧——这种锁,用一张废弃的医保卡,斜着插进去,用力一别,就能打开。

我把包里的医保卡翻出来,深吸一口气,插进了门缝里。

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卡住了。第三次,我用力往下一压,“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手在抖,心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不是霉味,也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物品的气味。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我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然后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下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带密码锁。

我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动。我又试着拨了一下密码锁,数字是打乱的,三个零。

我把它推了回去,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桌子底下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一张碎纸片。

我弯腰捡起来。纸片是被人撕碎的,只剩下一小块,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11月23日。

就是今天。

纸片的另一角,写着两个字——“过路”。

我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迅速退出来,把门轻轻关上,再把锁别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后背全是冷汗。

下午,我给老同学林哥发了一条消息:“林哥,有空吗?我有急事。”

这次他回得很快:“下班后,南门烧烤。”

晚上八点,我到了烧烤摊。林哥已经点好了菜,啤酒开了两瓶。他看着我,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和反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东西在哪儿找到的?”

“我室友床底下。”

“慧琳,”他压低声音,把纸片推回我面前,“你知道这个‘过路’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住幸福里小区?”

“你怎么知道的?”

林哥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栋楼,”他说,“我们盯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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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哥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个汽笛。

“什么意思?”我问,“你们盯那栋楼做什么?”

林哥看了看四周,烧烤摊热闹得很,没人注意我们这边。他压低声音说:“那栋楼,从九十年代开始,就是个中转站。”

“什么中转站?”

“你听说过‘跑路’这个词吗?有些人犯了事,欠了债,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得找个地方避风头。但你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你得挪窝。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中间需要一个落脚点。”

“这个落脚点,就叫中转站。”林哥说,“幸福里那栋楼,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纸条上的日期和人名,就是他们安排的下一个‘过路’计划。你来之前,那栋楼已经换了三批住户了。每一批都有自己的任务。你的室友沈光启,就是这一批的‘管事’。”

“赵林呢?”

“赵林是房东,但他没有处置权。那栋楼的地皮使用权,二十年前就被转给了别人。赵林就是个名义上的房东,每个月拿份工资。”

“那我呢?”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算什么?门面?”

林哥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慧琳,”他看着我,“你现在很危险。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谁都不能说。你自己想办法搬走,越快越好。”

“可我签了合同,搬走要付违约金。”

“三万块,比你命值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担心,也有着急。

那晚从烧烤摊出来,我一路走回家,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栋楼是个中转站。沈光启是管事。我是个被拉来当挡箭牌的无辜住户。

走,得走。

可我走了,我妈怎么办?她的住院费、药费、透析费,每个月一万二。我搬了家,换工作,从头再来,拿什么给她治病?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告诉自己:薛慧琳,你也不是吃素长大的。你在律所干了三年,什么案子没见过?我不是软柿子,我也不好捏。

那扇窗的灯忽然灭了。

我上了楼,开了门,沈光启在客厅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水。

“回来了?”他问。

嗯。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多问,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沈光启出门,我去建材市场买了一副新锁,又去打印店打印了一张告示。

回家之后,我把锁换了。然后拿起告示,在背面涂了点胶水,往门上一拍。

告示上写着:“晚上10点后开门,按人头收费,一人50块。”

我拍照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句“室友不消停,只能出此下策”。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客厅里等。

等了几个小时,太阳落了山,天黑了。

八点,九点,九点半。

十点。

门响了。

我趴在猫眼上看,沈光启站在门口。他身后没有别人。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一百块。

然后他敲了敲门,声音很低:“开门吧,慧琳。”

我没动。他又敲了两下。

“一个人,五十块,我带回来两个人,”他说,“钱我给了,你别让我在门口站着。”

我咽了口唾沫,把锁打开了。

门开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脸型很瘦。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声。

我认识他。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来我家,把我爸带走了。

06

那个男人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他没看我。

他跟在沈光启身后,径直走进了那间房。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张放在茶几上的一百块钱。

我坐回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男人,他老了,瘦了,头发也白了,但我认得他的轮廓。

我爸出事那天,是他在前面带的路。

我妈在后面追着喊,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沈光启门口,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

我听不太清,只能听见几个词——“后天”

“车”

十点半

“老地方”。

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找什么。

我赶紧退回客厅,假装在收拾茶几。

没过几分钟,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沈光启跟在后面。他们冲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路灯下,那个男人的背影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拿起手机,给林哥发了条微信:“林哥,你睡了吗?”

他秒回:“没,什么事?”

“我今天看见一个人。十年前,我爸出事那天,是他来带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我确定。他老了瘦了,但脸我不会认错。林哥,你告诉我,我爸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林哥没回答。

他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打回来了。

“慧琳,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严肃,“你爸的事情,本来不该我来告诉你。但现在你已经被卷进来了,你得知道真相。”

“你爸当年,也是干这一行的。幸福里那栋楼的中转站,最早就是他参与搭建的。他跟赵林的父亲合伙,一个在外面找‘过路’的人,一个在里面安排落脚。”

“后来出事,不是因为你们家犯了什么事。是因为你爸想收手。他一收手,就等于断了别人的财路。所以,那些人就让他消失了。”

“那个男人,叫冯志强。他当年是你爸的下线,负责跑腿和接人。后来你爸出事,他就顶了位置。”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我妈知道吗?”

“她不知道全部。你爸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发着抖,“这个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林哥,你帮帮我,你让我走。”

“慧琳,你听我说,”林哥的声音很稳,“你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你。”

“什么意思?”

林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了决定:“我们盯这栋楼盯了很久了。但每次查到关键节点,线索就断了。因为所有当事的人,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就会消失。你爸当年想收手,是他命大,只丢了工作,没丢命。”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一直在内部通风报信。”

“我们现在怀疑,那个人就在那栋楼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我换锁的时候,楼下徐秀珍老太太在阳台上看着我。

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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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把床头的灯开着,缩在被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事。我爸、冯志强、沈光启、赵林、徐秀珍、赵雅欣,这些人的脸在我眼前轮流转。

他们每个人都不简单。

只有我,傻乎乎地以为,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合租纠纷。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在楼道里碰见徐秀珍,她一如既往地坐在楼下长椅上,冲我招招手:“小薛,来晒晒太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昨晚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好。”

“徐阿姨,”我看着她,“你认识冯志强吗?”

她手里的蒲扇停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唉。”她叹了口气,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你爸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当年他想收手,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和你妈被牵扯进来。可是这行,进来容易,出去难。”

“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我的声音有点抖。

“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徐秀珍看着我,“你以为你妈不知道?她心里明白得很。你爸出事那天,是谁来家里带人的,她清楚。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急,”徐秀珍压低声音,“你昨天换锁贴告示的事情,沈光启已经知道了。他没发作,是因为他还在试探你。接下来这几天,你别轻举妄动。”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她握住我的手,“等着。”

等什么?我心里没底。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沈光启回来得很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给你带了点夜宵,”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别总吃泡面。”

我愣了一下。

他坐在我对面,拆开饭盒,是两份炒粉,还冒着热气。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着那碗炒粉,不知道该不该吃。

他笑了:“没有毒。”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咸。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把饭盒收起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慧琳,”他说,“你搬走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无辜的,”他说,“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你扯进来。”

“那合同怎么办?”

“合同的事情,我来解决。你不用付违约金。”

“你妈那边,我会让人安排好,后续的医药费,有人会替你付。”

“因为你是好人,”他说,“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呢?”我问,“你让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座城市。”他站起来,“明天,你收拾东西,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完就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碗没吃完的炒粉,愣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给林哥发了一条消息:“沈光启让我搬走,还说要帮我付我妈的医药费。”

林哥回得很快:“别走。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这是在清场。他一清场,我们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那我怎么办?”

“你听我说,”林哥说,“明天他送你去车站,你别反抗。但你上车之前,给他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你在车站等他。”

“因为我们会有人跟着他。他送走你之后,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幸福里那栋楼的四楼。”

08

四楼?

我住在这儿半年多,四楼那扇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从没见有人进去过。

“四楼有什么?”我问林哥。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说,“但你不能自己去。你走了之后,我们会去。”

“那我妈呢?”

“她的药费,我来想办法。”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沈光启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把东西塞进两个编织袋里,又把被子叠好,放在床角。

“走吧,”他说,“我送你。”

我拎着袋子,跟着他下了楼。

楼下,徐秀珍坐在长椅上,看着我,冲我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到了火车站,沈光启帮我买了票,把袋子递给我。

“到了地方,给我发个消息。”他说。

我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台刚执行完指令的机器。

好,”我说,“谢谢。

我转身走进候车大厅,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

等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林哥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林哥回:“收到。”

我又发了一条:“我等你的消息。”

他没回。

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震了。

“行动了。”

我站起来,没有检票,拎着袋子走出了火车站。

打车,一路往回赶。到了幸福里小区门口,我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栋楼。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了沈光启。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楼后面。那扇小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我掏出手机,给林哥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从楼里跑了出来。

五分钟后,林哥的电话来了。

“慧琳,你猜对了。”

“四楼不是空的。”

“里面绑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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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拎着袋子,过了马路,走回那栋楼。

楼下站了好几个人,我没细看,直接上了四楼。

楼梯很窄,很暗,墙皮剥落,露出粗糙的水泥。四楼拐角那扇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铁锈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桌上有几个空饭盒。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黑,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双手被绳子绑着,脚上也有绳子。

我看着他,愣住了。

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无神,看了我好几秒,忽然亮了一下。

“慧琳?”

那个声音。沙哑,虚弱,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记得这个声音。

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叫我,是在家门口。

“爸?”

我没想到,会是在这里见到他。

“你……”我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你还活着?”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了胡子。

我走过去,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我抠了好几次才抠开。

“是谁?”

“他带你来的时候,说住四楼,暂时不能走。”

“谁?”

他摇了摇头:“你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

但我没动。

我拉着他站起来,走出那个房间,下了楼。楼下的路灯照着地面,是那种灰扑扑的黄。

走到二楼拐角,有人叫住了我。

“小薛。”

是徐秀珍。她站在二楼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别走正门,”她说,“后门。”

“快走。”她把那把钥匙递给我,“后门的锁,我已经开了。”

我接过来,扶着老头子,穿过一楼,推开了那扇生锈的小门。

院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子。路灯很暗,光打在地上,像碎玻璃。

我把他扶上出租车,让司机开去最近的旅馆。

那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问,问了也没用。

到了旅馆,我把他扶进房间,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喝了,然后看着我,惨兮兮地笑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妈。”

“你这些年在哪?”我问。

他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他们还没抓到真正的那个。”

10

我爸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愣住了。

“真正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真正的内鬼。”

“徐秀珍?”

“她不是内鬼,”他说,“她是我的人。”

“那赵林呢?”

“赵林是个墙头草,谁厉害听谁的。”

沈光启呢?

“他……”我爸顿了顿,“他是来救我的。”

“什么?”

“赵林想把我也卖了,”我爸说,“他说我活着,就是一箱子定时炸弹。沈光启刚开始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但后来他查了一个事。”

“他知道赵林一直在骗他。”

赵林不是帮凶,他是主谋。

“幸福里那栋楼的中转站,是赵林父亲搭的。但真正干到现在的,是赵林本人。他一直在用这栋楼洗钱——”

“你贴告示那天,他就在五楼。你的新锁,是他让赵雅欣偷偷换了。”

“沈光启让你搬走,是想让你离开这个旋涡。”

“但我没见过沈光启。”

我爸看着我,慢慢说:“他当然不会见你。你住进来第二天,他就被赵林关到地下室去了。这几个月,每天晚上进进出出的,不是你室友,是赵林和他请来的替身。”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我这几个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跟谁住在一起?”

“赵林在那间房里贴了张假照片,”我爸说,“你上楼的时候,楼下的人看一眼照片,就知道该不该‘下班’。你回来,他们就装成沈光启。”

“那你为什么要贴那张告示?”

“因为我不贴,赵林就要对我下手了。”

“告示贴出来那天,是我让他逼着你干的。他知道他再不反抗,赵林就要动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帮赵林?

“因为赵林手里,有我爸的命。”

“我爸没有死。”

“他在哪儿?”

“你说的那个房间?”

“对。”

“那徐秀珍……”

徐秀珍不是内鬼。她是好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满脸灰尘、瘦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和我记忆里那个抱着我上街买糖葫芦的爸爸,是同一个人。

可他已经变了。

他被这栋楼困了好几个月,他手上绑着绳子,脚上有淤青。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慧琳,”他握着我的手,“挺聪明的,像你妈。但别查了,已经够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出租车来带我们走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那栋楼一点一点变小。

门换了锁,贴了告示。

可最后被赶走的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林哥跟我说的话。

他说,那栋楼很复杂,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只有你,傻乎乎的。

我确实傻。

但我不后悔。

至少,我把那个人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