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脸上跟眼泪似的。老屋里的灯昏黄,二叔躺在木床上,胸口起起伏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家里人围了一圈。堂哥沈超蹲在门口抽烟,我爹沈向东坐在床尾抹眼泪,我妈躲在门帘后面不敢进来。
二叔突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却直直定在我脸上。他伸出右手,干枯的手,青筋凸起,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是将死之人。
我疼得龇牙,却挣脱不开。
他在我手心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横。那个符号,只有我看得懂小时候他教我的“回”字。
然后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帮人看了五十年风水,真正能改命的,就三句话。你记住了,这辈子受用。”
“第一句:风水从来不在房子坐向,在你做人做事的‘向’上。方向偏了,再好的格局都是催命符。”
“第二句:别信你看见的,信你经历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嘴张开,想要说第三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堂哥沈超冲进来,红着眼睛喊:“爹!你是不是要把那个秘密也告诉他?!”
二叔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的手从我手心滑落,垂在床边。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能听到第三句话。
但二叔在我手心画的符号,像一个烙铁印在心口,烫得我睡不着觉。三个月后,当王喜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时,我才明白那两句话的分量。
而那个“回”字指向的真相,把我的人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01
我叫沈嘉宁,三十二岁,北漂程序员。
听起来挺体面,实际上就是给人家写代码的。五年换了三家公司,最后一家裁员,我就是第一批被裁的。
女朋友贾雨欣知道我失业那天,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后来她说了句“我想回老家”,就走了。
我知道她说的“回老家”是什么意思。
她在老家有个相亲对象,是她妈介绍的,据说条件不错。
我拦不住,也没脸拦。
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那段时间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催我找对象,问我工资涨没涨,问我什么时候买房。我总说快了快了,实际上什么也没快。
二叔病危的消息是我妈发微信告诉我的。她说二叔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回来。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泡面,泡面碗搁在电脑桌上,汤已经凉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人事发了辞职邮件其实我已经被裁了,但我不想让家里知道。
坐火车回老家那天,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山慢慢变绿,又慢慢变灰。
从北京到我们那个小县城,高铁四个小时,然后再转大巴两个小时,再走半小时山路。
这些年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
每次回去,亲戚们都会问我对象呢、房子呢、存款呢。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
二叔倒是不问这些,每次见我,他都笑眯眯地看我半天,然后说一句:“还行,没被折腾坏。”
我听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到了县城已经天黑了。
我妈在车站等我,看见我就哭了,说二叔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说不是在家吗?
我妈说今天下午刚从医院接回来的,医生说没救了,让回家准备后事。
我跟我妈一路小跑到二叔家。
老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来晚了。冲进去一看,是堂嫂在哭,二叔还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喘着粗气。
看见我来了,二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堂哥沈超拦了一下,说爹你都这样了别说话了。二叔没理他,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皮包骨头,像一把干柴。
“你们都出去。”二叔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家里人面面相觑。堂哥想说什么,被二叔瞪了一眼,闭上嘴出去了。我爹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我和二叔两个人。
02
二叔让我把他扶起来。
我把枕头垫在他背后,他靠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你今年多大了?”二叔问我。
“三十二。”
“三十二,比我当年出来看风水还小八岁。”二叔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些年在北京混得不好吧?”
我没吭声。
“不用说,我看得出来。”二叔说,“你这张脸上,写着俩字:丧气。”
我苦笑了一下。
“你来找我,是想问为什么你命不好?”二叔看着我。
“不是,”我说,“我是来看你的。”
“少来,你跟你爹一个德行,没事不登三宝殿。”二叔摆摆手,“但没关系,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人看了五十年风水,见过太多人一辈子都在问命,却从来没想过,命是什么东西。”
“命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命啊,”二叔笑了笑,“命就是你这个人,加上你做的所有事。你什么样,命就什么样。”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这些年教我的只有一个道理风水不是你住什么样的房子,是你走什么样的路。房子的方向可以调,路的方向调不了。”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找你?”我问。
“因为他们想找个借口,”二叔说,“把自己做错的事,推给别人。”
我沉默了。
二叔握住我的手,力气突然大了起来。“嘉宁,我帮人看了一辈子风水,真正能改命的,就三句话。你记住了,这辈子受用三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第一句话。
那句话之后,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太简单了,根本不像什么风水秘术,倒像我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做人要正”。
但二叔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接下来是第二句话。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懂。“信你经历过的”是什么意思?我不信我看见的,我还能信什么?
二叔看出我的疑惑,没有解释,只是说:“你以后会懂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第三句话。
堂哥沈超冲了进来,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爹!你是不是要把那个秘密也告诉他?!”
二叔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爹!”堂哥扑过来,“爹!”
家里人全涌进来了。我妈抱着我往外推,“赶紧腾地方,别碍事。”
我被人群挤到了门外。
隔着门缝,我看见二叔的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天花板。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口气。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想冲进去告诉他别死,第三句话还没说完。
但被人拉住了。我妈抱着我,一个劲地哭。
后来医生来了,折腾了半天,说人没大事,就是虚脱。还说他脑子有块淤血,压迫了神经,所以说话不清楚,可能以后也说不了话了。
我听到“以后”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
03
二叔撑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一直昏迷,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哼哼两声,说不出话。我每天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能再醒过来,把那第三句话说给我听。
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我一眼。
第三天晚上,凌晨三点多,我妈打电话喊我,说二叔走了。
我赶到的时候,二叔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堂哥蹲在门口哭,我爹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走过去,握住二叔的手。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已经僵硬了。但我还是摸到了他那天晚上画在我掌心的那个符号。
那个“回”字。
二叔以前教过我,说这是风水里的“回位”,意思是一个人走错了路,要回头。但他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在我手心画这个。
葬礼来了很多人。
王喜也来了,穿着黑西装,腰板挺直,一看就是成功人士。他是二叔当年帮过的老主顾,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走到二叔棺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跟我握了握手,说:“小伙子,你二叔是个大好人。”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后,我帮堂哥收拾二叔的遗物。
二叔的屋子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衣柜里除了两件旧衣服,就是几本风水书。八仙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桌上摆着一副茶盘。
我打开茶盘下面的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上面锁着锁。我摇了摇,听见里面有东西响。
“这是什么?”我问堂哥。
堂哥看了一眼,说:“我爹的东西,拿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盒子递给了他。堂哥接过去,看了看,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跟我爹那天晚上说了什么?”他突然问我。
“没说什么。”
“不可能。”堂哥盯着我,“我爹一辈子不爱跟人说话,能拉着你说那么久,肯定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两句话。”
“什么话?”
“他告诉我的。”
堂哥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行,你不说算了。但你别忘了,你是沈家的人,该你担的东西,你担不起也得担。”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看着二叔生前用过的东西,想着他临终前的样子。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想起二叔教我的那个“回”字。
是什么意思呢?
是让我回去?回哪里?回北京?还是回老家?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准备回北京。走之前我去了一趟二叔的坟前,给他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二叔,第三句话到底是什么?”我跪在坟前问。
没人回答。
风从山上刮下来,吹得纸灰满天飞。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沈嘉宁吗?”
“是,你是?”
“我是王喜。”那边顿了顿,“我想见你一面,你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说有什么事吗?
“有事,”王喜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能来找我一趟吗?”
我想了想,答应了。
04
王喜的公司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售楼部,二楼三楼是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你来了。”
“别叫我师傅,”我说,“叫我名字就行。”
“那不行,你是沈老爷子的侄子,那就是我半个师傅。”王喜笑着说,“走,上楼说。”
他带我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红木桌子,沙发能坐好几个人。
“坐。”王喜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喝酒吗?”
“不喝。”
“好,那喝茶。”王喜把茶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茶杯,看了看,没喝。
“王叔,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王喜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师傅,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那个楼盘,出了问题。”王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开工后接二连三出事,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塔吊翻了,地基塌了一半,前几天雨水多,又塌了一块。”
“那你要找施工方,找我干嘛?”
“你不懂,”王喜摇了摇头,“这些事,不是施工方的问题。是风水问题。”
“风水?”
“对。”王喜看着我,“你二叔生前帮我这个楼盘看过风水,什么都安排好了,让我按他说的做。我为了省钱,改了一些地方。改完之后,就出事了。”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我托人打听过了,说这个楼盘原来是个老坟场,动土动了不干净的东西。你二叔当年布了个局,把那些东西镇住了。我一动,就破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请你帮个忙。”王喜说,“我去求你二叔,但他走了。你是他亲侄子,应该懂他的道道。你帮我看看,把这个局重新布一下。”
二叔的第一句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风水从来不在房子坐向,在你做人做事的‘向’上。方向偏了,再好的格局都是催命符。”
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是给我听的,也是给王喜听的。
“王叔,”我说,“你能带我去看看那个楼盘吗?”
“没问题。”王喜站起来,“现在就去。”
我跟着他出了办公室,上了他的车。他的车很大,很贵,里面软乎乎的真皮座椅,还放了香薰。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路无话。
楼盘在县城北边,依山傍水,位置确实不错。但从外面看,就能感觉到不对劲。
楼是盖起来了,但看着歪歪扭扭的。
明明图纸是正的,施工也没问题,但整体看就是别扭。
我绕着楼盘走了一圈。
二叔的字很奇怪,他说这个楼的大门应该开在“生门”位,不能开在“死门”位。我虽然不懂这些名词,但二叔的笔记我背得很熟。
到了现场一看,大门确实没开在对应的位置上。至于二叔说的“生门”在哪,我只能按照二叔笔记里记载的方法去推算。
最后,我站在大门前,看着眼前这栋歪歪扭扭的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王叔,”我转过身说,“你当初为什么改这个门的位置?”
王喜尴尬地说:“朝东那面地更大,能多盖两栋楼。”
我突然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突然明白二叔说的“方向偏了”是什么意思。
05
“王叔,”我说,“你这个楼的大门开错了。”
“开错了?”王喜紧张地看着我,“那怎么办?”
“你是想让我帮你改回来?”
“对对对,沈师傅,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二叔的那句“别信你看见的,信你经历过的”,突然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王喜跪着求我。我经历了什么?我经历了二叔一辈子帮人看风水,却落得个清贫的下场。
王喜当年靠着二叔发的家,现在二叔死了,他又来求二叔的侄子。他到底是真的想改风水,还是想继续利用沈家人?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王喜开始紧张。
“沈师傅?”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王叔,”我说,“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看风水。”
“可你是......”
“我是二叔的侄子,”我说,“但我没学过。他临终前只教了我两句话,没有教我任何风水术。”
王喜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那怎么办?”
“我给你指条路,”我说,“你去把我二叔家里的那套东西搬出来,找一个真正懂风水的老师傅,让他帮你重新布置。”
“老师傅?”王喜苦笑了一声,“你二叔就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老师傅。其他的人,都是骗钱的。”
“那就没办法了。”我摊了摊手。
王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沈师傅!”他喊了一声,“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只要你能帮我稳住这个局,多少钱都行!”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喜。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到了二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想到了他临终前对我说的那两句话。
“风水从来不在房子坐向,在你做人做事的‘向’上。”
“别信你看见的,信你经历过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二叔想告诉我什么了。
“王叔,”我蹲下来,看着他,“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当年找我二叔看风水,是因为你真的信它,还是因为你想利用他赚更多的钱?”
王喜愣住了。
“你不用回答我,”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多远,王喜喊了一声:“沈嘉宁!”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你二叔帮我看了风水,我发了财,就把他忘了。后来他病了,我也没去看过他。他说想看我的楼盘一眼,我找借口推掉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一阵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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