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连续两届欧洲杯决赛失利这样的打击，让这支英格兰队变得更坚韧。但梅西领衔的阿根廷，仍可能再次把英格兰推向命运的又一次残酷转折。
哈里·凯恩曾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低声说出“缺失的那一块”。那是在击败挪威后，他在混合采访区谈到英格兰冲击世界冠军的目标时说的话。随后，记忆涌了上来，他的目光躲开镜头，漫无目的地游移。
如果他闭上眼睛，或许又会回到人生中最糟糕的那一刻：上一届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对阵法国时，他在常规时间罚失点球，阿尔拜特球场随之陷入一片刺耳的寂静。那时他眼神空洞，没有落泪，却很快调整过来，继续为队友创造机会，只是队友没能把握住。
但遗忘从来都很漫长。那天夜里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坦言，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运动员并不是机器人，无法把悲剧轻易搁置。此后几年里，凯恩无数次谈到，自己如何把那次经历留下的苦涩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但心碎并没有放过英格兰。接下来，他们又连续两次在欧洲杯决赛中失利。
“缺失的那一块”这几个字，因此对凯恩、对他的队友、对整个国家，都有了更私人的意义。这一代英格兰球员都能体会凯恩承受过、也许至今仍在承受的那种痛苦。
自1966年夺得世界杯以来，英格兰几乎每一次世界杯征程里，都伴随着某种悲剧。那些画面成了英格兰与悲情相连的隐喻——或者，按对手的说法，这是1966年受益于裁判判罚的“报应”，也可能是能力不足，或关键时刻的紧张失措。
这些旧事总会被一遍遍翻出来，仿佛这个国家只能通过反复重温痛苦，获得某种情绪上的宣泄。“上帝之手”、加斯科因的泪水、贝克汉姆的失控、罗纳尔迪尼奥的世界波、哈里的失误、鲁尼的暴躁、兰帕德那脚越过门线却未被判进的射门——这些记忆像幽灵一样，困在整个国家的集体意识里，等待一场胜利带来真正的解脱。
以至于，人们总想为这套悲情叙事再寻找一个新版本，再补上一段新的启示。保罗·加斯科因的一些队友至今认为，1990年世界杯半决赛对德国时，他在吃到黄牌、确定即便英格兰晋级也将无缘决赛后，表现得有些自私。
他痛苦到拒绝在点球大战中主罚，而英格兰最终输掉了那场比赛。自从第100分钟领到黄牌后，他似乎就与比赛脱节了。主教练博比·罗布森察觉到他的脆弱，对他说：“听着，我知道你踢不了决赛，但你还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确保其他小伙子能踢上。只管专注这一点。”
但他当时太过崩溃，或者说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不幸，以至于看不到更大的局面。也正是在那个瞬间，全国爱上了他，而他也开始沉迷于酒精。此后他的职业生涯一路下滑，与抑郁症和酗酒作斗争，后来才重新振作起来。
因此，每当英格兰进入淘汰赛，总会笼罩着一种宿命感。那种诡异的感觉是：总会有人在那个夜晚成为悲剧英雄，或是一场无法挽回的不幸将他们击碎，或是某个瞬间的失误，或是对手未被察觉的欺骗，或是裁判不当的判罚，最终终结他们的梦想。
英格兰当然有过不走运的时候，受过裁判误判之苦，被裁判手册中那些模糊的灰色地带所拖累，也遭遇过对手的欺骗。但很多时候，他们也辜负了自己：战术、心态、纪律，都出过问题。媒体的炒作令人窒息，压力也难以承受。一代又一代所谓的“黄金一代”奋力抗争，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值得庆幸的是，托马斯·图赫尔带领的这支球队来到这里时，并没有背负那些沉重的标签，尽管他们身后同样有耀眼的俱乐部履历。这个团队里没有那种凌驾一切的超级巨星，只有球星。
在本届赛事中，这支球队展现出了此前几代英格兰队少见的韧性和灵活性。他们身上有一种顽强的气质，能够硬生生把比赛拖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找到解决办法，并最终赢下比赛，即便他们并没有始终处在最佳状态。
对阵墨西哥时，贾雷尔·宽萨被红牌罚下，看起来像是那种熟悉的凝固时刻，仿佛又一个英格兰悲情故事的隐喻。球队一度慌乱，接连丢球，但随后打出了一场振奋人心的防守战，体现出他们的顽强、耐力和求胜决心。驱散阿兹特克球场的阴影，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解脱。
也许，这种战斗力正是从痛苦中生长出来的。这一代球员，比任何一代都更懂得输掉决赛是什么滋味。两年前欧洲杯决赛对西班牙时的首发阵容里，有6人在对阵挪威时继续首发；2021年输给意大利的那支阵容中，则有8人仍在这届球队名单里。约翰·斯通斯、乔丹·皮克福德和凯恩，也都还记得莫斯科的痛苦。
但悲剧也让他们变得更坚硬。凯恩说：“总会有一些时刻，事情不会完全按你的意愿发展。但关键在于你如何从中学习，如何把它变成推动自己变得更好、继续提升的动力。对这支球队来说也是一样，我们一起经历过心碎时刻。”
如果说有哪一场比赛最适合卸下过去的重负，那无疑就是在半决赛对阵阿根廷。这个始于马拉多纳那支阿根廷队的“诅咒”，也许可以通过击败梅西来终结，让他无缘决赛，也无缘卫冕。那样一来，“上帝之手”或许也会显得不再那么难以释怀——毕竟，那终究只是一次人性的失误；而所有那些悲剧，也会变得更容易承受。
贝林厄姆在阿兹特克球场赛后说：“阿根廷后来赢得了冠军，所以我们距离纠正那次错误，仍然还有几场比赛的距离。”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地谈到了如今这支阿根廷队，实际上却清楚表明了英格兰真正的目标：赢得世界杯。
所谓“缺失的那一块”，终究不只是一个冠军奖杯，更是一次摆脱悲情命运的机会。如今距离补上这块缺失，只剩两步。而第一步，恰恰最具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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