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条落下来的时候,我听到风被撕裂的声音。

后背火辣辣的疼,我没躲。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咬着嘴唇不出声。

继母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竹条又举了起来。

弟弟丁梓豪趴在窗户边上,嘴角带着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没有哭。十年了,我早就学会了不哭。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家了。688分,省城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在书包里,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遍。

只要熬过今晚,丁晓雪,你就自由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天亮之前,我会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我对着那三个字,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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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八岁那年,母亲走了。

走得很急,从查出来到咽气,前后不到两个月。癌症,晚期。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母亲的黑白照片,不知道什么叫“走了”。奶奶抱着我,眼泪掉在我脸上,说雪儿啊,你妈去天上了,以后要听话。

我点点头,以为听话了母亲就会回来。

半年后,父亲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拉着一个女人的手。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腿后面。

父亲蹲下来扶着我肩膀说,雪儿,这是你郑阿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快叫妈。

我没叫。

那个女人看着我,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孩子小,慢慢来。”她说。

那天晚上,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声音,很小,像在求人:“她还小,你多担待。”

没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走了,说是去工地干活。走之前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他走以后,那个女人变了。

“你叫丁晓雪是吧?”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我,“从今天起,这屋里的活你都得干。洗碗、扫地、擦桌子,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干活就没饭吃。”

我愣了愣,没吭声。

弟弟丁梓豪坐在桌边,碗里是白米粥和鸡蛋。我面前是一碗清汤寡水,粥里的米粒数得清。

“吃啊,看我干什么?”她瞪了我一眼,“嫌不够?嫌不够自己挣。”

我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

那是我在这个家吃的第一顿饭。

后来我才知道,这还算好的。

三天后,我打碎了一只碗。

碗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我吓得赶紧蹲下去捡,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她听到了声音,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毛手毛脚的,这碗不要钱买?”她抄起墙角的扫帚,朝我背上抽了一下。

我疼得一哆嗦,手里的碎片掉在地上。

“哭什么哭!不准哭!”

我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她又抽了几下,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我蹲在地上,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手指上的血滴在上面,红得刺眼。

弟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奶奶来了。

奶奶住在隔壁村,走路要四十分钟。不知道谁给她捎了信,她赶过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听到奶奶在院子里跟继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打人呢?雪儿还小!

“小?她八岁了,不小了。不严管能行?”

“再怎么说也不能动手啊!”

她奶奶,我带自己家的孩子,您别管那么多。

奶奶没有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我的房门,看到我蜷在床角,脸上都是泪痕。她把我搂在怀里,手摸到我后背上的伤,抖了一下。

“雪儿,疼不疼?”

我没说话,把头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嘴唇。

我答应过母亲要听话,可我听话了为什么还是挨打?

那天晚上,奶奶偷偷塞给我两个馒头,说饿了吃,别让人看见。

我把馒头藏在枕头底下,半夜饿醒了摸出来啃。馒头硬了,啃一口掉渣,我连渣都接着吃了。

那个夜特别长,窗外的月亮特别亮。

我盯着窗户,心想,母亲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

02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定了型。

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熬粥、扫地、擦桌子。干完这些活才能去上学。放学回来继续干活,洗碗、喂鸡、洗衣服,一样接一样。

干慢了要挨骂,干不好要挨打。

继母最常用的是一根竹条,比我小臂还长,拇指粗,抽在身上就是一条红印。她还有一根擀面杖,木头的老擀面杖,打在身上闷声闷气的,特别疼。

我学会了看她的脸色。

她心情好的时候,挨一顿骂就行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进门我就得躲着走。

弟弟丁梓豪跟我相反。

他是继母的命根子,要什么给什么。吃鸡蛋、吃肉、穿新衣服,通通都是他的。我穿的都是母亲留下的旧衣服,改小了接着穿,补丁摞补丁。

有一次弟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拿纸去折飞机。

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继母从厨房冲出来,也不问怎么回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敢欺负他?他是你弟弟!”

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他撕了我的作业本。”我说。

“一本作业本多少钱?你这么小气!”

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扔在地上:“拿着!给我滚!”

我蹲下去捡钱,弟弟站在继母身后,冲我吐了吐舌头。

那两块钱我没花,藏在枕头底下。

攒了好几个月,攒了二十几块。

冬天来了。

我没有棉袄。

母亲留下的那件小了,穿不上。

继母说没钱买新的,让我穿她的旧棉袄。

那件旧棉袄又大又破,棉絮都露在外面,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透。

班主任李老师看到了,私下给我买了件军大衣。

“晓雪,天冷了,穿上。”李老师把大衣递给我,眼里都是心疼。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回家以后,我把大衣叠好放在柜子里,没敢穿。

继母还是发现了。她翻柜子找东西,翻出了那件大衣,问我哪来的。

我说老师给的。

“老师给的?你让人家笑话我们家穷?”她脸色变了,“这件大衣多少钱?咱们家不要别人的施舍!”

她拿起剪刀,当着我的面,把大衣剪成了两半。

“你记住!这个家穷是穷,但不用别人可怜!”

我看着那件被剪成两半的大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上学,我穿着那件破棉袄去的。

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叫花子。

李老师看到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我身边,把自己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别冻着。”她说。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烧得厉害,浑身发烫,脑子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翻身都翻不了。

奶奶赶过来的时候,我嘴唇都烧裂了。

你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说?”奶奶摸我的额头,手直哆嗦。

继母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死不了。吃点药就好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几片退烧药,扔在桌上。

奶奶喂我吃了药,用毛巾给我擦额头。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雪儿,你撑着点。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就好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我想母亲了。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的味道,想她抱着我唱歌的样子。

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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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来我才知道,日子还能更难过。

弟弟上小学以后,变得越来越调皮。逃学、打架、偷钱,什么坏事都干。可继母从来不骂他,每次都是骂我,说我没带好弟弟。

有一次弟弟偷了抽屉里的钱,跟几个同学去了镇上的网吧。

继母发现钱少了,问弟弟。弟弟说是偷的,继母问拿钱干什么去了,他说上网打游戏。

继母没打他,只说了句:“下次别这样。”

可弟弟转了个弯,又补了一句:“姐也知道这事。她让我偷的。”

我站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这话,手里的衣服掉进水盆里。

继母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皮带。

“你让弟弟去偷钱?”

“我没有。”

“还敢撒谎!”

皮带抽在我背上,我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弟弟都说了你还犟!”

皮带一下接一下,抽在身上啪啪响。我咬着牙,不肯躲。

弟弟站在门口,看着我被抽,脸上带着笑。

那次打了我一个下午。皮带换了三根,最后一根断了,继母才停手。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肉像被火烧过一样。动一下,钻心地疼。

奶奶晚上过来看我的时候,眼泪哗哗地掉。

“这孩子……这孩子心咋这么狠呢……”

她给我上药,手抖得厉害。药水涂在伤口上,凉凉的,刺痛刺痛的。

我没哭。

奶奶说:“雪儿,你哭出来吧,憋着难受。”

我摇摇头。

哭有什么用?哭了就不疼了?哭了就不挨打了?

我没哭,是因为我不想让继母得意。

她想看着我哭,我偏不。

奶奶叹了口气,把被子给我掖好,又说了那句老话:“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就好了。”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我从来没有落过年级前三。

我不敢落。

每一次考试,我都拼了命地学。别人玩的时候我在看书,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看书。灯光暗,我就端着煤油灯看。

继母说我浪费电,骂过几次。

后来她把电灯拆了,给了我一根蜡烛。

一根蜡烛点两个晚上,看完了就得熄。

我就着那一点点光,蹲在床边看书。

眼睛熬坏了,后来戴了眼镜。厚厚的镜片,像啤酒瓶底。

老师说我是全村最勤奋的孩子。同学们叫我书呆子。

我不在乎。

我只想离开这个家。

初三那年,父亲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带回来一年挣的钱,不多,几千块。

继母接过钱,数了数,脸色当时就变了。

“就这点?”

“今年活少,工头还拖欠工资……”父亲的声音很小。

“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就挣这几千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她摔了钱,抱着弟弟回了娘家。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跟我说:“雪儿,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我后背上的伤,手伸出来想摸,又缩了回去。

“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就去找你奶奶……”

他说完这句话,又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他是怕继母。这个家,他根本做不了主。

可我心里还是恨。

恨他懦弱,恨他丢下我一个人。

04

高中三年,我拼命地学。

每天五点半起床,背书、做题、复习。早饭不吃,省下来的时间多背几个单词。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加一个馒头。一顿饭不到两块钱。

我把所有钱都省下来买书、买资料。一支笔芯用到写不出来为止,换的时候还要甩几下。

老师都说我命苦,但争气。

我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是“寒门贵子”。

继母听说了,只说了句:“考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钱上大学?”

我听了,没说话。

我只是更努力地学。

高二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学校组织晚自习,我天天学到十点才回家。继母不让开灯,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有一次被发现了,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拖下来。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准浪费电!”

手电筒砸在地上,电池滚了出来,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她喘粗气的声音,还有弟弟的偷笑。

第二天我找了个电池装上,手电筒还能用。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晚上接着看。

高二下学期,奶奶病倒了。

我请了假去医院看她,继母不让,说我耽误学习。

奶奶看到我,眼泪直流。

“雪儿……你瘦了……”

她拉着我的手,骨瘦如柴的手,冰凉冰凉的。

“奶奶没事,你别耽误学习……好好考大学……”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又说:“你继母她……她其实也是很苦的人……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不要恨她……”

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说这些,只当是老糊涂了。

高考前三个月,奶奶的病情恶化了。

我再次请假去看她,继母这次没拦。

医院里,奶奶插着管子,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我跪在床边,叫了好几声她才睁开眼。

她看到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雪儿……你来了……”

“奶奶,你要撑住。等我考上大学,我把你接过去享福。”

奶奶摇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奶奶享不了这个福了……”

她拉着我,凑近我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雪儿……你继母她……她有个女儿……才8岁……可惜……”

话没说完,她的手一松,眼睛慢慢闭上了。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医生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

我跪在走廊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直到哭完,我脑子里还回荡着奶奶最后那句话。

“你继母她……她有个女儿……才8岁……可惜……”

继母还有个女儿?那个女儿呢?

是不是也死了?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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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奶奶走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成绩往下掉了一些,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

我总觉得奶奶最后那句话说了一半,后面肯定有重要的事。

可我问父亲,父亲说不知道。问村里人,也没人知道。

继母还是老样子,天天骂我,隔三差五打我一顿。

我咬着牙,把奶奶的话压在心里。

高考前一个月,我发了次高烧。

躺在炕上,浑身滚烫,整个人像被火烧。继母没给我看医生,只扔了两片药。

“别装死,明天还得考试。”

我吃了药,喝了点水,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口渴,想喝水。

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门口,想出去倒水。

路过继母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声音很小,像怕人听到。

我愣了一下,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继母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在抖。

弟弟已经睡着了,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又把手收了回去。

“妈对不起你……”她小声说,“妈没本事……你们跟着妈受苦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继母哭了?

那个天天打我骂我的女人,也会哭?

我悄悄退回屋里,没去倒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继母为什么打我?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奶奶说她也有个女儿,那个女儿8岁就死了。是因为穷死的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高考那天,继母破天荒地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吃了,好好考。”

我把鸡蛋塞进书包,没吃。

考场上,我脑海里全是奶奶的话,继母的眼泪,还有母亲的黑白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开始答题。

每一科我都拼尽全力。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成绩出来那天,我紧张得手都在抖。

688分。

全校第一,全镇第一。

省城大学,985。

我在电话亭里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手抖得按不住按键。

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

回到家里,继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我把成绩单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行。别骄傲,去了大学也得好好读。”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恭喜,没有高兴,连笑一下都没有。

我倒也不意外。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看书。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家看书了。

十二点多了,我还舍不得睡。

灯还亮着,继母突然推门进来。

“几点了?不睡觉浪费电!”

她一把拉掉了电闸。

屋里黑了。

我合上书,躺下来。

“丁晓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上大学了,就不用受我管了?”

黑暗中,继母的声音冷冷的。

“你给老娘记住,就算你考上大学,你还是老娘的孩子。”

她说完这话,摔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明天,我就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06

凌晨三点,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房间传来继母的鼾声。

我坐起来,摸到书包,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日记本,一样一样塞进包里。

最重要的东西,是那张录取通知书。我用塑料袋包着,藏在包里最里面。

收拾完了,我背上包,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经过继母房间时,我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里面开着灯。

继母又没睡?

我没多想,继续走。

走到大门口,手刚摸上门闩,突然想起一件事。

枕头底下还压着奶奶留给我的那个银镯子。

我转身回去,推开自己的房门。

枕头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但不是银镯子。

是一张银行卡,三捆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我愣住了。

银行卡是新的,上面贴着密码条。三捆现金,都是百元钞票,捆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把纸条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十年。

十年了。

我第一次听到她说对不起。

不是骂,不是打,不是嫌我浪费电,不是嫌我没出息。

是“对不起”。

我攥着那张纸条,纸巾都湿透了,眼泪还在流。

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我才站起来。

我推开了继母的房门。

她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病历本。

我拿起来,翻开。

乳腺癌。中期。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已经扩散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妈……”

我的声音在抖。

继母没有动。

她还是没有动。

我走过去,看清她的脸。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拉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终于转过来,看着我,嘴一张一合,眼泪流进了嘴里。

“走吧……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以后别回来了……”

我抱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她没回答。

只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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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跪在她床前,拉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哭。

哭到后来,天亮了。

继母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出了房间。

弟弟丁梓豪坐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姐……”

他叫了我一声,然后扑上来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愣在那里,第一次被他抱着。

“姐……对不起……我不该偷钱冤枉你……我不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拉起来。

“妈妈怎么了?”

“妈妈病了……病得很重……”

他哭得说不出话。

“医生说要动手术……要花好多钱……妈妈不治……她说把钱留给你上大学……”

“妈妈把家里的牛卖了……把金戒指也卖了……还有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

房产证。

“妈妈要把房子也卖了……”

他把证递给我,又哭了起来。

“姐……妈妈说……你考上大学了,她不能拖累你……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抱着房产证,眼泪又掉了出来。

原来她把我当女儿。

原来她心里一直有我。

原来她打我骂我,不是因为恨我。

是因为她怕。

怕我像她女儿一样,死了。

奶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懂了。

继母有个女儿。8岁那年发高烧,继母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都没钱治。孩子死在她怀里。

从那以后,她就疯了。

她拼命地逼孩子读书,逼孩子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