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西安城北邮电家属院的铁皮信箱里,冯艺嘉摸到一个国际挂号的硬信封。

封口贴着迪拜的邮票,上面盖着“加急”的红色印章。

她站在楼道里撕开,指尖抖得厉害。

信纸只有三行字,歪歪扭扭的:“你父亲走了。你弟弟也走了。你快回来。”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冯艺嘉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偷偷写上去的:“记得你舅舅吗?他找过唐志明。”她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舅舅?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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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夏天,迪拜的气温能烤熟鸡蛋。

冯艺嘉跪在父亲书房门口,膝盖硌在地毯上,酸得发麻。门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爸冯成安把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在地上,碎片蹦到她脚边。

“你疯了!”冯成安的声音透着一股铁锈味,“一个搞建筑的陕西穷小子,你跟他走什么走?”

冯艺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我21了,不是小孩子。他是我自己挑的人。”

“你自己挑?”冯成安从书房冲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你才认识他三个月!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知道他欠多少债吗?”

冯艺嘉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知道唐志明欠债——他在迪拜的建筑公司被合伙人卷款跑路了,还欠着工人工资。

可她还知道唐志明对她有多好。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中暑晕倒在商场门口,是他背着她跑了两条街找到医院。

守着她在急诊室坐了一夜,第二天还给她买了碗绿豆汤。

这些事,她爸不知道。

“我要跟他走。”冯艺嘉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冯成安愣了三秒,转身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扔在地上:“行。你要走,别用我一分钱。这张卡里有五十万美金,你拿上,然后永远别再回来。”

冯艺嘉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心凉透了的笑。她弯腰捡起卡,当着父亲的面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我不要你的钱。”她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眼里那个没用的女儿。”

冯成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妈于菊英从厨房冲出来,眼泪哗哗地流,一把抱住冯艺嘉:“闺女,你别犯傻,你爸就是气头上——”

“妈,我走了。”冯艺嘉推开母亲的手,“我会回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走了15年。

冯艺嘉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热风吹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后面,她妈的身子已经瘫倒在窗帘下。而她爸,始终没出来。

出租车开出去的瞬间,她看见后视镜里,别墅大门慢慢关上了。

到了机场,唐志明在候机厅等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说。

“你不是说了吗,让我相信你。”冯艺嘉把行李箱推给他,“我相信了。”

唐志明低下头,没说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冯艺嘉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迪拜城越来越小。

她心里空落落的,但她告诉自己:没事的,爱情就是需要勇气。

她不知道,这架飞机降落的地方,和她想象中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北京首都机场,凌晨四点半。

唐志明带着她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坐了十几个小时,又换大巴车颠簸了四个钟头。

冯艺嘉晕车晕得厉害,吐了三次。

唐志明一直帮她拍着背,嘴里说着“到了就好了”。

到了。

大巴车停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县城。

路边是土坯房,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种着玉米。

路上迎面走来几个大妈,看见冯艺嘉的脸,眼睛瞪得老大。

“外国人?”一个大妈小声嘀咕。

唐志明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拐过一条巷子,三间土坯房出现在眼前,墙皮脱落得一块一块的,门口拴着一条瘦狗。

到家了。”唐志明说。

冯艺嘉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她突然想起她妈说的那句“你还小,你不知道现实长什么样”。原来现实长这样。

唐志明他妈林萍从屋里走出来,六十来岁,黑瘦的脸,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她上下打量了冯艺嘉几眼,嘴一撇:“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洋媳妇?”

“妈——”唐志明拉了拉他妈的手。

“我没说啥。”林萍转身进了屋,“今儿个没做饭,你们自个儿想办法。”

冯艺嘉站在院子里,四面是黄土墙。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和迪拜那个蓝得发亮的天一点都不一样。她深呼吸了一口,提着箱子走进那间土屋。

当晚,冯艺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发现已经停机了。她爸说断了经济来源,是真的断了。

黑夜里,她听见唐志明的呼吸声。她想叫醒他问一句“你欠的债到底有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

她爸冯成安年轻时也穷过,后来才打拼出来。她冯艺嘉,凭什么不行?

02

到陕西的头一个月,冯艺嘉每天都在学怎么活。

第一件事是学上厕所。

旱厕在院子角落,两块木板架在坑上,下面黑黢黢的,蚊虫嗡嗡叫。

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蹲在那里憋了十分钟没敢动,最后是憋不住才硬着头皮上的。

第二件事是学用灶台。

林萍家烧的是柴火灶,冯艺嘉第一次生火,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差点把眉毛烧了。

林萍站在旁边看着她,嘴里念叨着:“连个火都不会生,嫁过来干嘛?”

唐志明不在家,他去县城工地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满身灰,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工资拿回来,也就两千多块。

冯艺嘉看着那沓钱,心里一算,房租加买菜,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她试探性地问唐志明:“你那个债……还有多少?”

唐志明正低头吃饭,筷子停了一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冯艺嘉急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欠钱我也有份。”

唐志明放下筷子看她,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八万多,找朋友借的,还有银行的贷款。都还完了就好。”

冯艺嘉点了点头。八万,对她来说以前就是两个包的钱。现在,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山。

第二个月,冯艺嘉在县城菜市场转悠。

她发现这里卖菜的很多,但卖小吃的不多,尤其是带点异国风味的。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妈做的阿拉伯烤饼。

那味道,在陕西这个小县城里,她没闻到过。

“你会做饼?”林萍听她说完,一脸不信,“你一个连火都不会生的,还能做饼?”

冯艺嘉没理她,自己跑去买面粉和调料。

照着记忆里的配方,揉面、发酵、擀饼、烤制。

第一次做出来,饼是糊的。

第二次,硬得咬不动。

第三次,火候过了。

到第四次,饼终于烤得金黄,香气飘出来,林萍探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

还行。”林萍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冯艺嘉笑了。这是她来陕西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行。

菜市场的摊位是唐志明帮她找的。

一个月租金八十块,她租了靠墙的一个角,支了个铁架子,摆上烤炉,写了块牌子:“阿拉伯烤饼,三块钱一个。”

第一天开张,她站在摊位前,紧张得手心冒汗。路过的人看她是个外国人,都多瞅两眼,但没一个人过来买。

站了大半天,她嗓子都冒烟了。

下午四点多,一个推着孙子的小脚老太太停下来,盯着她的饼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啥饼?”

“阿拉伯烤饼。”冯艺嘉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好吃,你试试。”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掏出三块钱:“来一个吧,我孙子爱吃饼。”

冯艺嘉手忙脚乱地烤了一个,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眼睛亮了:“哎,还真好吃。”

那天,她卖了四个饼,赚了十二块钱。

回到家,她把钱摊在桌上数。唐志明看见了,没说话,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笑我?”冯艺嘉问他。

“没有。”唐志明摇头,“我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没走。”他说。

冯艺嘉鼻子一酸,没接话。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卖饼的情景。

十二块钱,在她以前的生活里,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可现在,这十二块钱,是她自己挣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清是心酸还是踏实。

夜里,冯艺嘉翻了个身,突然想起她爸摔碎烟灰缸的样子。她爸打拼一辈子,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她现在过的,大概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可她不后悔。

她冯艺嘉的选择,跪着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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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卖饼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2009年春天。

冯艺嘉的摊位渐渐有了回头客。她的中文也好了很多,能跟买菜的大婶聊上几句。大婶们最关心一个问题:“你咋跑到俺们这小地方来了?”

她每次都笑着说:“我老公在这儿。”

“你老公是咱这儿人?”

“嗯,本地的。”

大婶们的表情很统一:先是惊讶,然后是可惜,好像觉得她嫁亏了。

冯艺嘉不在意。

唐志明对她好,这就够了。

他下班后会来帮她收摊,两个人一起推着架子车回家。

路上,唐志明会给她讲工地上的事,谁谁谁又偷懒了,老板又克扣工资了。

冯艺嘉听着,觉得日子虽然有苦,但有人一起扛,就不怕。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她发现唐志明走路特别慢。她问怎么了,他只说腿疼。她没多想,以为是工地干活累的。

直到有一天,她收摊后想去县城银行存钱,走到门口,看见唐志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

“你给谁汇钱?”冯艺嘉走过去问。

唐志明愣了一下,把单子往口袋里塞:“没,一个朋友借的钱,还一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唐志明避开她的眼睛,“工地上的工友。”

冯艺嘉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日期——每个月的一号,他都要去一趟银行。

那天下雨,她没出摊。

闲着没事干,她坐在床上翻唐志明的柜子。

不是想翻什么,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缝缝补补的。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票据和一张汇款回执。回执上收款人的名字写着“冯国栋”,地址在西安。

冯国栋。她没见过这个名字。

冯艺嘉把回执放回去,盖上铁盒。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说不上来的闷。

晚上唐志明回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那个朋友,叫啥名字?”

唐志明正在洗脸,水声停下来:“哪个朋友?”

“你汇钱的那个。”

唐志明转过身,脸上的水还没擦干:“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看见你汇款单了。”冯艺嘉说,“收款人叫冯国栋。”

唐志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艺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他是我以前在西安认识的一个人,帮我了一个大忙。我这几年还他的钱,还完就没事了。”

“多大的忙?”

“很大的忙。”唐志明说完,转身走进里屋。

冯艺嘉坐在原地,心里那口气没散。她不是不相信唐志明,只是有些事他说得不清不楚,像隔着一层雾。

第二天,她去菜市场卖饼的时候,听见隔壁卖菜的大姐在打电话:“你说啥?医院又催钱了?你爸这病拖不得啊。”

大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冯艺嘉问了一句:“家里有人生病了?”

“我爸,癌症。花了快十万了,还没治好。”大姐眼圈红红的,“钱不够啊,借也没处借。”

冯艺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递给她一个饼:“吃个饼吧,我请你。

大姐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妹子,还是你好,嫁到咱这儿,吃的苦也不少,但好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冯艺嘉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唐志明那个叫冯国栋的朋友,到底有多大的忙,需要他这样还?

她坐起来,拿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西安,收款人冯国栋。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弄明白。

不是不信任,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每一个不清楚的细节,都像一根刺。

04

2010年秋天,冯艺嘉的生意有了点起色。

她租了间小门面,不再是露天摊位了。

门面不大,十几平米,但能遮风挡雨。

她把烤炉搬进去,又在门口挂了张塑料招牌,上面写着“阿拉伯风味小吃”。

那天,她正在揉面,门外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她没在意。县城里偶尔也有好车,可能是哪个干部来办事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穿着浅色的西装,戴着墨镜,个子不高,但腰板很直。

那个人站在她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冯艺嘉抬头,感觉那个人在看她。她问了一句:“你要买饼吗?”

那个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冯艺嘉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三天之后,同样的车又来了。还是那个人,还是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然后走了。

第七天,冯艺嘉忍不住了。她放下擀面杖,走出店门,对那个人说:“你天天来看我干啥?”

那个人摘下墨镜。

冯艺嘉愣住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轮廓和她妈有点像。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有力。

你认识我吗?”那个人问她。

“不认识。”

“我叫冯国栋。”

冯艺嘉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她只在汇款回执上见过。

“你是唐志明的朋友?”她问。

冯国栋笑了,笑得不冷不热:“朋友?算是吧。我帮他牵过线。”

“牵什么线?”

“他跟你爸借钱的事,是我牵的线。”冯国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你想知道什么,可以打给我。”

冯艺嘉没接名片。她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你凭什么帮我牵线?”她问,“你认识我爸?”

冯国栋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爸是我哥。

冯艺嘉觉得耳边打了一个响雷。

“你说什么?”

“我是你舅舅。你爸的弟弟。”冯国栋说,“30年前,因为一些事,他把我赶出冯家了。”

冯艺嘉站在店门口,手里的面团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帮唐志明?”她问。

“因为你爸不让你嫁,我就偏要让你嫁。”冯国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睛是冷的,“他想让你永远回不了家,那我就让你走得远远的。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结果最后什么都控制不了。”

冯艺嘉倒退了两步。

“你什么意思?”

“你爸跟唐志明有笔交易。”冯国栋看了眼手表,“具体的,你自己去问唐志明。我不多说了。”

他戴上墨镜,转身走了。

黑色轿车启动,慢慢开远。

冯艺嘉站在店门口,腿发软。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爸和唐志明有交易?

什么交易?

她想起唐志明每个月汇钱的那个账户——冯国栋。想起他说的“还债”。想起他每次回避的眼神。

冯艺嘉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谜团里,周围全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起身,给唐志明打了个电话:“你回来,我有话问你。

电话那头,唐志明沉默了三秒钟,说了句“好”。

那天晚上,冯艺嘉坐在家里等着。等到晚上十点,唐志明也没回来。

她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她想去找他,但不知道他在哪个工地。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凌晨一点,门开了。

唐志明走进来,衣服上全是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找我?”他问。

“今天有个人来找我了。”冯艺嘉站起来,“他说他叫冯国栋,是我舅舅。”

唐志明的脸色变了。

“他说我爸跟你有笔交易。”冯艺嘉往前走了一步,“是真的吗?”

唐志明垂下眼睛,没说话。

“你告诉我。”冯艺嘉的声音发抖,但她尽量稳住,“到底怎么回事?”

唐志明还是不说话。

“你说啊!”冯艺嘉吼了出来,眼泪终于下来了。

唐志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给了我一笔钱。

“什么钱?”

唐志明闭上眼睛。

“五十万美金。”

冯艺嘉脑子里一片空白。

“条件是……让我永远不能让你回迪拜。”

屋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冯艺嘉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

十五年的婚姻,从那个夏天的夜逃开始,她以为那是爱情。

原来那是一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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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艺嘉坐在床边,唐志明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米远,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

什么时候的事?”冯艺嘉的声音很轻。

你离家出走的那个月。”唐志明低着头,“你的机票,是你爸托人买的。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冯艺嘉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夏天,自己跪在书房门口说“我要跟他走”,她爸摔碎烟灰缸,然后给了她一张卡。

她以为那是试探,原来那是早有预谋。

“那五十万美金呢?你拿了?”

“拿了。”唐志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公司被合伙人卷走了所有钱,欠了一堆债。你爸说,钱可以给我,只要我带你走,永远不让你回来。”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冯艺嘉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为什么告诉我?”她问,“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你妈给你寄信了。”唐志明抬起头,“她信里写了什么?”

冯艺嘉这才想起那封被她塞进抽屉的信。她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那行小字还印在她脑子里:“记得你舅舅吗?他找过唐志明。”

“我妈说,你找过她。”冯艺嘉抬起头,“你找她做什么?”

唐志明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你妈……她知道了冯国栋的事。她怕你爸的遗产出问题,让我找你。说如果你爸有什么东西留给你的,你该回去拿。”

“我爸的遗产?”冯艺嘉问,“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把我赶出来,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拉希德出事了。”唐志明说,“你弟弟……也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冯艺嘉想起弟弟拉希德,那个小她十岁的男孩。

她离开迪拜时,他才十岁,瘦瘦小小的,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她蹲下来跟他说:“姐姐会回来看你。”结果一走十五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怎么走的?”她问。

“车祸,你妈没具体说。你爸走了之后没几天,他也出事了。”唐志明说着,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公证书,上面写着冯成安的遗嘱。公证日期是2023年6月,离现在才过去四个多月。

遗嘱内容很简单:迪拜的房产和公司,全部留给儿子拉希德。冯艺嘉什么都没写。

但她妈在公证处下面加了一行字:“冯成安名下一处西安房产,应归还冯艺嘉所有。”

西安房产?

她爸在西安有房子?

“你爸在西安买了套房。”唐志明说,“2009年买的,离你摆摊的菜市场只有两条街。”

“他来过。”唐志明说,“他来过很多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别告诉你。”唐志明的声音很涩,“他说,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会想回迪拜。他不想你回去。

冯艺嘉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她一直以为她爸不要她了,断所有联系,是彻底放弃她了。

原来他在西安买了房子,偷偷来看她。

“他为什么不认我?”她问,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唐志明没回答。

冯艺嘉站起来,走到那个放快递的抽屉前,又翻出那封信,把信纸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快回来。”

她必须回去。

不管那个家变成什么样子了,她得回去。她得看看她爸到底给她留了什么。她得问问她妈,为什么瞒了她十五年,到现在才告诉她。

冯艺嘉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飞迪拜的机票。

她回头看了唐志明一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算了。

有些话,不是现在说的。

06

迪拜国际机场,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到处都是穿白袍头顶着布的人。

冯艺嘉走出航站楼,热浪扑过来,她有点恍惚。

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坐飞机离开的时候,还是个连机场洗手间都不太会用的富家小姐。

现在回来,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打折时买的长袖T恤,和一条用了三年的牛仔裤。

机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阿拉伯男人。

“阿米娜小姐?”他用英语问。

“是我。”冯艺嘉点点头。

“我是夫人派来接您的。”

夫人,是她妈。

车子开往别墅区。一路上的高楼大厦让冯艺嘉觉得陌生又熟悉。她离开的时候,迪拜还没这么多摩天楼。现在,到处都在建。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停在铁门口。别墅还是老样子,白墙绿瓦,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见整个花园。

她推开车门,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她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是从那个窗户翻出去,顺着旁边的落水管滑下来,跑到了机场。

现在她回来了,走的是正门。

门开了。于菊英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眼眶深深陷下去。

“妈——”

冯艺嘉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妈。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于菊英拍着她的背,声音一抖一抖的,“你爸他……他一直在等你。”

冯艺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在客厅坐下,环顾四周。家里变了,家具换了,电视也换了。墙上少了一幅画——她爸最爱的那个阿拉伯挂毯不见了。

“爸呢?”

“安葬了,和你弟弟一起。”于菊英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你爸走了之后,你弟弟开车去公司,路上出了车祸。交警说是疲劳驾驶,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弟弟怎么会疲劳?

“他要接手公司的事,忙不过来。”于菊英说,“你爸刚走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熬了几个通宵。”

冯艺嘉低下头。她想起弟弟小时候追着她跑的样子。

“他是怎么走的?”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

“心梗。”于菊英说,“医生说走得很突然,没什么痛苦。”

于菊英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封得很严实。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冯艺嘉接过去,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本日记,一个房产证,和一封信。

房产证是西安的地址,就是唐志明说的那个。

信是她爸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艺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初把你赶走,是对还是错。

很多次,我去西安看过你。你摆摊卖饼的样子,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倔,不服输。

我给你买了房子,原想等你想通了来找我,到时候我就把这房子给你,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你一直没来。

我等的,不过是一句‘爸我回来了’。

可我明白,你不回来,是因为你恨我。

你恨我是应该的。

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你妈说你过得挺好,说你不靠我也能活着。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高兴。

酸的是,我没能当个好爸爸。

高兴的是,你成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西安那套房子,给你的。算是这些年欠你的。

别再记恨我,好吗?

爸爸冯成安”

冯艺嘉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想哭,却看见于菊英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妈,你信上说,冯国栋找过唐志明。到底怎么回事?”

于菊英垂下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带你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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