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前夜,思妍睡得很早。我坐在她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何光赫发来的消息:“明天别怕,结果不会差的。”
不会差?估分420,能好到哪去?
我轻轻拿起她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这个名字出现了二十多次。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高三的女生,跟一个男生打四十七分钟的电话,能聊什么?
我心里一阵发凉。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晕。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她的成绩真跟那个男生有关,我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思妍拿着成绩单站在我面前,上面的分数我看不清。她的嘴一张一合,说:“妈,你终于发现了。”
然后我醒了。
思妍已经起床了,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妈,不管多少分,你都别怪我。”
这句话,她说得特别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三个数字。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数字,不光预示着思妍的未来,也正在把我一直相信的东西,一点点撕开。
01
高考完那天,思妍从考场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迎上去,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低着头往前走。
我不敢问考得怎么样。她也没说。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在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菜刀差点切到手指,血渗出来,我看着那道口子,竟然感觉不到疼。
晚上,她终于出来了。坐在饭桌前,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夹菜。
我说:“吃啊,你瘦了。”
她嗯了一声,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她放下筷子,“我估了一下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概……420。”
420。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胸口。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笑了笑,说:“没事,能上专科也行,大不了咱们复读一年。”
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她爱吃的菜,一口也吃不下去。
那晚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她出来看到。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一边洗碗一边哭。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擦干眼泪,把碗筷放好,轻轻走到她房门前。
里面没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她趴在书桌上,好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走过去想叫她去床上睡,视线无意中扫到桌上的草稿纸。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几道数学题的解题过程。旁边写着三个大字的标题:“答题卡估分”。
我心疼得厉害。
这孩子,考完试还自己在估分。说明她心里清楚自己考砸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思妍,去床上睡。”
她没反应,呼吸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我关了台灯,把她扶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420分。
去年二本线是456分。差了36分。
复读一年要多少钱?我算了算,补课费、资料费、生活费,怎么也得两三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租房住,每月房租一千二,生活费一千,剩下的给思妍报补课班、买资料,基本存不下什么钱。
复读的钱,从哪来?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算这笔账。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思妍已经坐在客厅了,正在看手机。
看到我出来,她赶紧把手机藏到背后。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啊?”我问。
“没谁,同学。”她站起来,“妈,我出去一下,跟同学约好了。”
“男同学女同学?”
“都有。”她说着就往外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快,好像是怕我追着问。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她出去都会跟我说跟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这种感觉,就像她正在一点一点从我身边走开。
我没有追出去问。我怕问多了,她会烦。
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擦桌子的时候,无意中碰到她的书包。一摞书本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
是几本复习资料。我弯腰去捡,最底下露出一张纸,是学校发的估分参照表。
上面用铅笔写着各科分数,算了好几遍,每次的总分都在410到430之间。
我的心又沉了。
我把资料放回去,继续擦桌子。擦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闺蜜郑琦打来的。
“秋月,思妍考得怎么样?估分了吗?”
“估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420,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也别太着急,专科也能找工作,以后还能专升本。”
“嗯,我知道。”
“你声音不对,又哭了?”
“没有。”我说。
“你别骗我了,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一哭声音就哑。”郑琦叹了口气,“要不咱们晚上出来吃个饭,散散心?”
“改天吧,思妍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想到,思妍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大热天。她爸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说:“咱闺女以后一定是个读书的料。”
那一年,他刚升了职,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一年多以后,他就出了车祸,再也没回来。
留下我,和这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继续收拾屋子。
翻到抽屉最底层,看到一张老照片,是丈夫年轻时候的,旁边还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照片角落里写着日期:1997年3月。
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留念”。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
那个女人是谁?同学?同事?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比我年轻,笑起来很好看。
我从来没听丈夫提过她。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都过去了,人不在了,什么都别追究了。
02
第二天,我开始打听复读班的事。
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一万八。好一点的冲刺班,两万五起步。
还不管吃住。
我站在公司走廊上,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愣。
一两万。
我工作这么多年,存款才三万出头。这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给思妍上大学的学费。
如果复读一年,这些钱就全搭进去了。一年后再考上大学,学费又从哪来?
正发愁,郑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秋月,想啥呢?喊你半天都没听见。”
“哦,没事。”我收回手机,“在想晚上吃什么。”
“别装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又在想复读的事吧?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我侄子前年复读的学校,一年一万五,不过教学质量一般。”
“一万五……”我琢磨着这个数字,“还行,比别家便宜。”
“但是教学质量不行啊,”郑琦急了,“你这不是白花钱吗?”
“总比不上学强。”
“你怎么跟牛似的,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她叹了口气,“要不这样,我认识一个退休老师,专门带复读生,一节课一百五,一对一的。费用不高,效果比大班好。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一百五一节课,一个月多少钱?”
“一个月大概两千多吧。”
两千多,一年下来也是两三万。我咬了咬牙:“行,我去问问。”
下班回到家,思妍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看书。
看我进门,她合上书:“妈,你回来了。”
“嗯。”我换鞋进屋,看到她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泡着一杯红糖水,“你泡的?”
“嗯,我看你今天嗓子不舒服。”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
我心里一暖,端着那杯红糖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喝完水,我坐到她身边:“思妍,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她把书放下,看着我。
“妈妈打听了一下复读的事,有个退休老师可以一对一辅导,费用也不算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妈,我不想复读。”
“为什么?”我急了,“你还小,复读一年怎么了?好多人都复读的。”
“我不想让你再花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小,眼圈却红了。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继续说:“妈,我知道你省吃俭用给我攒了学费,那些是你这些年存下来的,我都知道。我不想让你把钱都花在复读上。”
“钱的事你不用管,妈妈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又想去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儿太懂我了。
我确实想过借钱。郑琦说过,她手里有点闲钱,可以借给我。
但我没想到,思妍什么都知道。
“妈,”她握住我的手,“我真的不想复读。专科就专科,我以后可以专升本,一样能考研究生。”
“可是……”
“别可是了,”她总算笑了,“你闺女还没那么差,专科也能有出息。”
我看着她的笑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420分,连个好点的专科,恐怕都够呛啊。
那晚,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420,420,420。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是我没把孩子教好。如果她爸还在,如果我不是整天忙着上班,多盯着一点她的学习,她是不是就能考好一点?
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一双肿泡眼进办公室。郑琦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昨晚又哭了?”
“没有,没睡好。”
“你别骗我了,眼都肿了。”她拉着我坐下,“秋月,你这样不行,太累了。你看你脸色多差。”
“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什么扛!”她急了,“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我告诉你,钱的事你别愁,我手里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用……”
“什么不用?你跟我不客气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这次是真没忍住。
郑琦递给我一张纸巾,拍着我的肩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纸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
“算了,不哭了,”我说,“孩子考都考完了,我再怎么哭也没用。”
“这就对了,”郑琦看我情绪平复了,又说,“对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新发现一家酸菜鱼馆子,味道不错。”
“改天吧,我今天得去超市买菜,家里没菜了。”
“你呀,就是舍不得花钱。”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舍不得。是我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被郑琦撞见了。
那天我为了三毛钱,跟卖菜的大姐争了五分钟。最后我赢了,拎着便宜三毛钱的青菜走了。
郑琦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秋月,”她追上我,“你家也没困难到这份上吧?”
“我这叫会过日子。”我说。
“你这哪是会过日子,你这是抠门抠到根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思妍。
03
考试之后,思妍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以前她总是闷在房间里看书,吃饭都要我喊好几遍。现在,她动不动就往外跑,每次回来都带着笑。
我开始还觉得,这是正常的。考完了,放松了,跟同学出去玩一玩,挺好的。
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不对劲。
有几次她出门,我问她去哪,她含含糊糊地说“同学聚会”。我问跟谁聚,她就不耐烦了:“哎呀,妈你别问了。”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
我开始注意她的手机。
有一天晚上,她在客厅看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去倒水,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何光赫”。
“明天老地方见?”
她很快拿起手机,飞快地回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那动作,快得像是怕我看到。
我心里一紧。
何光赫。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我听到她的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听到她压低声音在说话。
“嗯,我知道……明天再说吧……太晚了,你早点睡……”
听筒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的语气,很温柔。
我站在门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这丫头,谈恋爱了?
我张了张嘴,想推门进去问清楚。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又缩了回去。
算了,她现在大了,管也管不住。而且查分在即,我不想跟她吵架。
第二天,我等她出门后,偷偷翻了她桌上的东西。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复习资料。
我翻到最下面,看到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有点旧,应该是用了很久的。
我随手翻开,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有几个题旁边,还画了圈,写了“重点”。
我盯着那些笔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明明很努力啊。为什么考试就是考不好?
我继续翻,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不要怕,相信自己。”
字迹很工整,但不是思妍的字。
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把纸条撕掉。
我把它放回原处,合上书,放回抽屉里。
那天下午,思妍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到我坐在客厅,表情僵了一下。
“妈,你今天没上班?”
“休息半天。”我说,“你玩得开心吗?”
“还行。”她把外套脱了,挂起来,“跟同学去看了个电影。”
她顿了一下:“都有。”
又是一样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思妍,妈妈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你听谁说的?”
“没有就好,”我说,“妈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是怕影响你以后的学习。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你现在想这些,还早了点。”
“我没想别的,”她说,“我就是出去跟同学玩一下。”
“那些同学里,有个叫何光赫的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点尖。
“我猜的。”我说,“那天看你的手机,看到他给你发消息。”
“你翻我手机了?”她瞪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不小心看到的。”
“不小心?你分明是偷看!”她冲我喊了一句,跑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是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她在跟什么人交往而已啊。
那之后,好几天,思妍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问她问题,她就嗯一声。我叫她吃饭,她就端了饭回房间吃。好像我是个瘟神,离得越远越好。
我心里难受,但也不想再吵。
快查分了,我不想影响她的心情。
04
查分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学校。
班主任让我去拿思妍的毕业证和一些材料。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正跟另一个老师聊天。看到我来了,笑着让我坐下。
“思妍妈妈,您来了。”她说,“思妍这孩子,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心里想的是,不担心是假的,她估分才420。
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班主任翻了翻柜子,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思妍的毕业证,还有一些资料。”
我接过来,正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思妍妈妈,您等等。”
“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她压低声音,“但我怕您误会,所以您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思妍这孩子,其实特别聪明。高一的时候,她成绩特别好,年级前十的。”
“这我知道。”我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
“是啊,我也纳闷。”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高二开始,她的成绩直线下滑,一开始我以为是青春期,分心了。但后来我发现,她不像是学不会,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故意不想考好。”
我愣住了:“故意不想考好?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班主任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也可能是有什么心事?反正那段时间,她不太爱跟同学交流,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心里翻江倒海。
班主任又说:“但高三下学期,她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学习特别拼。有一次晚上十点多,我路过教室,看到她还在那儿做题。我问她怎么还不回去,她说想多做几道题。”
“那她……”我张了张嘴,“她的成绩有提高吗?”
“模考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分数差不多还是那样。”班主任说,“但以她的基础,认真学的话,高考应该不会太差。”
不会太差?那420分是怎么回事?
班主任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我就是随便一说,您别太当真。对了,思妍妈妈,您认识一个叫何光赫的同学吗?”
我心里一跳:“认识,怎么了?”
“前段时间,班里有人传,说思妍跟何光赫走得很近。我找思妍谈过,她说只是普通朋友。”班主任顿了顿,“何光赫那孩子,成绩不太好,但是人际关系挺广的,家里条件也不错。”
我脑子嗡的一下。
又是何光赫。
从考场出来,到估分,到手机上那些通话记录。每一个环节,他的名字都阴魂不散。
“谢谢老师,”我说,“我会注意的。”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乱糟糟的。
班主任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故意不想考好。”
“高三下学期开始拼命学习。”
“跟何光赫走得很近。”
这些话搅在一起,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回到家,我翻出思妍从高一开始的所有成绩单。
高一上学期,年级排名一直在前十。高一下学期,掉到三十左右。高二开始,直接掉到六十开外。
我把成绩单摊在桌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成绩掉得太突然了。
高一到高二,中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爸早就走了,家里也没出什么变故。怎么就忽然从年级前十,掉到中等生?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这孩子,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反复回想这一年多思妍的变化。
她以前很爱说话的,放学回来会跟我讲学校发生的事情。渐渐地,她的话越来越少,回家就钻进房间,好像故意在躲着我。
她以前很黏我的,电视里看到好看的节目,会拉着我一起看。后来,她宁愿一个人看手机,也不跟我坐一张沙发上。
还有那次,她问我:“妈,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当时说:“不会,你永远是妈妈的好闺女。”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特别勉强。
我把这些片段拼在一起,心里忽然害怕起来。
我怕的不是她考不好。
我怕的是,我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05
查分的日子,终于来了。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窗外天还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等着思妍起床。
思妍比我起得晚。八点多,她的房门才打开,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你今天查分吧?”
“嗯,”她点点头,“九点才能查,现在才八点多。”
“那咱们先去吃早饭。”
我下了两碗面,她吃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妈,”她忽然开口,“如果我考得不好,你别难过。”
“妈妈什么时候难过了?”
“你爱撒谎。”她把面夹起来,又放下,“你哭了,我知道。”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那天我说估分420,你没骂我。我就知道,你肯定偷偷哭了。”她低着头,“妈,我其实没那么差。”
“那你怎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妈,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答应我,你别哭。”
我点点头:“好,妈妈不哭。”
吃完饭,思妍把她的电脑打开,放在餐桌上。
网站还是空白的,她还没输入考号。
“妈,”她看着我,“不管多少分,你都别怪我。”
“好,”我说,“不怪你。”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考号。
然后,她停住了。
那根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笑了一下,“我在想要不要做点心理准备。”
“做一个吧,妈妈也得做。”
我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按下了回车键。
网页刷新了。
跳出三个数字。
680分。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高?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680。
“妈?”思妍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那个数字在眼前晃,我的心跳得特别快。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害怕。
“这……”我艰难地发出声音,“这真的是你考的?”
思妍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妈,你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你以为我作弊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说,“我太惊讶了,你平时模考不是才500多吗?怎么会……”
“我努力了。”她说,声音有点抖,“这三个多月,我每天都学习到半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晚回来吗?我是在学校自习室学习,不是出去玩。”
“但是420……”
“那是骗你的,”她咬了咬嘴唇,“我怕你期望太高。”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骗了我。
她说估分420,让我哭了那么多天,让我偷偷去打听复读班的费用,让我在菜市场为三毛钱讨价还价。
结果她考了680。
我该高兴的。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妈,”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不是,妈妈相信你。”我说,“只是太惊讶了,你让妈妈缓一缓。”
她没有再说话,把电脑关了,回了房间。
我站在餐桌前,盯着那台电脑的屏幕,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全省前两百名左右的成绩。
这分数,够上全国任何一所大学了。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就是放不下那个怀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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