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周敏站在台阶上没动。

手里那本离婚证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封皮上的烫金字有点硌手。她下意识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个“离”字,凸起的笔划正好卡在指腹纹路里,像某种说不清的触感,挥之不去。

油墨味还没散。

她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面无表情,钢印盖在右下角,正好压住她无名指上那圈白印——戒指早上刚摘的,戴了六年,皮肤比其他地方浅一个色号。

赵明远比她早出来三分钟。他站在路边抽烟,背对着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办完了,你跟妈说一声。”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上了那辆银灰色帕萨特,连头都没回。

车开走的时候,周敏站在原地,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三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头顶,但她吸进去的那口气,怎么觉得是凉的。

凉的。

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胸口。

她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就这样吧。六年,一个红本换一个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比他们当初领证的时候还快。

领证那天赵明远还迟到了,说是单位临时开会。她穿着新买的红裙子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四十分钟,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拿纸巾垫着,等他来的时候纸巾已经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这场婚姻的底色。

疼,但还能忍。忍到后来,连疼都习惯了。

周敏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包是个旧款的帆布托特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塞着她上午从家里搬出来的最后几件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盖摔过,有点漏水;一把梳子,齿缝里还缠着几根长头发;还有她妈去年给她织的毛线手套,她嫌丑,一直没戴,但搬家的时候还是没舍得扔。

公交站台在民政局对面,她走过去,站在遮阳棚底下等车。身边一个大妈抱着个孩子,小孩手里攥着个棒棒糖,黏糊糊地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手,大妈手忙脚乱掏纸巾。

周敏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包里还有张体检单。

她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摸出那张折成豆腐块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起了白茬,一看就是反复打开又折上。

她没打开。

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被晒得发烫,肩膀靠上去有点灼人。她往旁边挪了挪,最终还是把那张纸摊开,铺在膝盖上。

区妇幼保健院的抬头,日期是三天前,验孕那栏打了个红叉。

红叉印在她眼底,刺得眼眶发酸。

六周。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包括赵明远,包括她妈,包括她最好的闺蜜方芳。那天拿到报告单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排椅上,旁边一个女人抱着肚子,老公在边上给她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带点苦涩的清香。

周敏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成豆腐块,塞进包的最里层。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赵明远。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赵明远换了拖鞋,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往沙发上一坐,遥控器拿起来换台,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没必要。他们的婚姻走到今天,不是一张体检单能解决的。要离的婚,迟早要离。孩子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复杂。

所以她没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他们坐在民政局里,签了字,盖了章,换了证。全程她都没提体检单的事。她想着,等过了这段再说,等她安顿下来,等她做好决定。

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

她想自己决定。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周敏下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些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她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上个星期刚搬进来。

里面还乱七八糟的,纸箱堆在墙角,床单是新买的,还没洗,一股子化纤味儿。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弯腰从纸箱里翻出结婚照。

相框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沉甸甸的,背面落了一层灰。照片里她和赵明远站在影楼假背景前面,她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挺僵的,摄影师喊了三遍“茄子”才拍出来。

她看了看,然后抬手,把相框扔进了垃圾桶。

玻璃碎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又从纸箱里翻出几本相册,婚宴的,蜜月的,过年的,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那些照片里的事了。哪年拍的,在哪儿拍的,为什么拍,都不记得了。就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她把相册也扔了。

然后她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学游泳。”

“第二,换工作,投简历,不在这破公司干了。”

“第三,去云南住一个月,丽江或者大理,找个小客栈,什么都不干,就发呆。”

“第四——”

她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第四”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火烧云从天边漫过来,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六年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就一点。

但也够了。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方芳发来微信,问她手续办完了没,她回了个“嗯”,方芳秒回一条:“出来喝酒,庆祝你重获新生。”

周敏笑了笑,打字:“今天算了,改天,我请你。”

方芳回:“说定了啊,别放我鸽子。”

她回了句“放心”,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那张还没洗过的床单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直到手机铃声把她吵醒。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小姑子赵雅”。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赵雅哭得变了调的声音:“嫂子,我哥被救护车拉走了,脑出血,医生说情况不好,你赶紧来一趟,市一院急诊楼!”

周敏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嘴里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赵雅那头哭得稀里哗啦,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晚上加班回来,说头疼,然后就吐了,吐完就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嫂子你快来,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还是你,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周敏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雅那头还在哭,背景音里有人喊“让一下让一下”,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敏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快,但很清楚。

如果她不去,赵明远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赵家的人会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记一辈子。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帆布包,包里的体检单还折着,红叉还在。

她对着电话说:“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黑暗中的墙壁,愣了好一会儿。

隔壁不知道谁家养了只猫,喵喵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周敏站起来,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外套,套上,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刚搬进来三天的屋子。

墙角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垃圾桶里露出结婚照相框的一角,碎玻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包里那张体检单,隔着帆布的厚度,硌在她腰侧,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今晚会怎么被揭开。

她也不知道,医院里等着她的,不只是赵明远躺在ICU里的样子。

还有六年前那场婚姻里,她从来没看清过的东西。

出租车开到市一院急诊楼门口,周敏扫码付了车费,三十一块二。她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凌晨的医院门口不像白天那样人挤人,但还是乱得慌。

120的车灯闪着红蓝光,一个护士推着平车从里面冲出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攥着包带往里走,刚进急诊大厅,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是赵雅。

小姑子穿了件粉色的家居服,脚上踩了双棉拖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扒着ICU门口的玻璃往里看。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周敏,眼泪一下又涌上来了。

“嫂子你可来了!”她扑过来抓周敏的胳膊,指甲掐得人有点疼。

周敏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没挣开。

她顺着赵雅的眼神往ICU门口看,前婆婆张桂兰坐在旁边的塑料排椅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背驼着,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手绢,正一下一下擦眼睛。

听见动静,张桂兰抬起头。

周敏以为她会说句软话,哪怕是句“你来了”也行。

结果张桂兰张嘴第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俩离婚的事先别往外说啊。”

周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桂兰又补了一句,还是那副压低的嗓门,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单位还不知道,影响不好。再说这ICU门口人多嘴杂的,传出去不好听。”

周敏盯着她看了三秒。

凌晨两点多的ICU走廊,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张桂兰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她的时候深了点,鬓角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永远是“影响不好”,永远是“别人怎么说”。

以前周敏跟赵明远吵架,张桂兰劝和的第一句永远是“别让邻居听见笑话”。后来赵明远夜不归宿,张桂兰拉着她的手说“男人在外头应酬难免,家丑不可外扬”。

到现在她儿子躺在ICU里,人命关天的事,她第一句话还是“影响不好”。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算了。

犯不上在这儿跟她掰扯。

赵雅在边上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刚才出来说,还在抢救,出血量有点大,让家属在外面等着,有情况会喊我们。”

周敏“嗯”了一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包放在腿上,她的手隔着帆布,按在那张体检单的位置。折痕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滴答声,还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旁边坐了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

周敏看着ICU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

灯亮着,说明里面还在忙。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赵明远急性阑尾炎住院,也是在这个医院。那时候她刚怀孕一个多月,不敢说,天天在医院陪床,给他端屎端尿,熬得眼睛通红。张桂兰来送过两次饭,放下就走,说家里鸡鸭没人喂。

那时候她还觉得,夫妻嘛,就该互相照顾。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跟赵明远结婚六年,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在外面跟朋友喝酒,说“这点小病吃点药就好了”。她妈住院做手术,他说单位忙,只露了一面,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但他但凡有点头疼脑热,她就得鞍前马后,像伺候祖宗似的。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互相照顾”。

正想着,ICU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点疲惫:“赵明远的家属在吗?”

三个人立刻站起来。

医生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周敏身上:“你是他爱人吧?来,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周敏下意识就想解释“我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张桂兰和赵雅,两个人都低着头,没说话。

她跟着医生往办公室走,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堆着一摞摞的病历。医生拉了把椅子让她坐,然后翻开手里的病历本。

“病人情况不是太好,”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脑出血,基底节区的,出血量大概三十毫升。现在血压还很高,两百一一百二,降不下来。”

周敏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这些专业术语她听不懂,但她能听出来,情况很严重。

“他有高血压病史,你知道吧?”医生翻了一页病历,随口问了一句。

周敏愣了。

“什么?”

医生抬了抬眉毛:“高血压啊,他至少吃了三年的降压药了,病历上都有记录。你是他爱人,你不知道?”

窗外正好有救护车鸣笛声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震得周敏耳朵嗡嗡响。

她坐在那里,盯着医生桌上的那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透了。

三年。

他吃了三年降压药。

她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结婚六年,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她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吃降压药都不知道。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从来没提过一句自己血压高。

她想起以前他偶尔会说头疼,她还以为是加班累的,给他冲过蜂蜜水,给他揉过太阳穴。他每次都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原来不是没事。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有毛病,只是瞒着她。

周敏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感觉。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听清。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去这六年的片段。

他手机永远设着密码,她从来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他工资卡自己拿着,每个月只给她两千块生活费,说是剩下的存起来买房子,直到离婚的时候她才知道,他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他晚上回家晚,说是加班,她后来才从他同事嘴里知道,他是跟朋友去喝酒打牌了。

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男人嘛,有点小秘密很正常,只要心在这个家就行。

现在才明白,哪是什么小秘密。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自己人。

连命都快没了的事,他都能瞒着她三年。

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瞒的?

医生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医生看着她,“刚才问你话呢,他最近半年是不是停药了?病历上显示他最后一次开药是半年前,这半年都没再来过。”

周敏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连他在吃降压药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他有没有停药。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行吧,你先出去等着。我们先保守治疗,要是出血量继续增加,可能得手术。到时候需要家属签字,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周敏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了一下门框,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走廊里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

她慢慢往ICU门口走,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赵雅正扒着她放在椅子上的那个帆布包,不知道在找什么。看见她过来,赵雅直起腰,脸上有点尴尬:“嫂子,我手机没电了,想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周敏没说话,走过去拿包。

她刚伸手,赵雅手一滑,包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东西散了一地。

保温杯滚到墙角,梳子掉在地上,缠了几根头发,还有那只她妈织的毛线手套,也滚了出来。

还有那张折成豆腐块的体检单。

就那样从包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正好摊开在赵雅脚边。

赵雅低头看了一眼。

周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想去捡,已经晚了。

赵雅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抬头看着周敏,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都有点抖:“嫂子,你……你怀孕了?”

周敏站在那里,没说话。

她看着赵雅手里那张体检单,验孕那栏的红叉,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雅拿着那张纸,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转身就往张桂兰那边跑。

“妈!妈你快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兰接过那张纸,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敏,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疲惫,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变成了愤怒。

她站起来,走到周敏面前,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指节都发白了。

“你怀孕了?”张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你怀孕了为什么还要跟明远离婚?啊?你安的什么心?”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故意瞒着我们?”张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抬头看了过来,“你想让我们老赵家的孙子生下来就没爸爸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

赵雅在边上拉了拉张桂兰的胳膊,小声说:“妈,你小点声,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张桂兰一把甩开她的手,“我还怕人看?她都能做出这种事,还怕别人说?”

周敏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们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赵明远在里面抢救,张桂兰第一句话是“别往外说离婚的事,影响不好”。

现在知道她怀孕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恶毒”。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一句,你好不好?

没人问过她,怀孕六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人问过她,大半夜从家里跑过来,累不累?

在她们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周敏。

她只是赵明远的老婆,只是她们老赵家的媳妇,只是一个能给她们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现在这个工具居然敢自己做主离婚,居然敢瞒着她们怀孕,这还得了?

张桂兰还在骂,话越来越难听。

周敏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赵雅的手上。

赵雅的指甲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亮闪闪的,很好看。

而周敏自己的无名指上,那圈戴了六年戒指留下的白印,还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结婚六年,她从来没涂过这么鲜艳的指甲油。

张桂兰说“涂得那么花里胡哨的,不像正经人家的媳妇”,赵明远说“浪费那钱干嘛,涂了也没人看”。

她就真的从来没涂过。

连护手霜都很少擦,天天做饭洗衣服,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很。

而赵雅,比她小五岁,从小就被张桂兰宠着,指甲永远做着最流行的款式,衣服永远是最新款,连包都是名牌。

以前周敏还觉得,小姑子嘛,宠着点应该的。

现在才明白,人家是亲生的,你是外来的。

你再怎么掏心掏肺,也换不来一句真心。

正想着,ICU的门又开了。

刚才那个医生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

“赵明远的家属!”

三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病人情况恶化了,出血量还在增加,”医生看着他们,“必须马上手术,你们谁来签字?”

张桂兰和赵雅齐刷刷地看向周敏。

周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帆布包。包里的离婚证,还有那张被张桂兰攥得皱巴巴的体检单,隔着帆布,硌得她生疼。

医生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家属谁来签字?”

周敏的目光扫过张桂兰,扫过赵雅,最后落在ICU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上。

灯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医生刚才说的话。

他吃了三年降压药,她不知道。

他停药半年,她也不知道。

结婚六年,她连他最基本的身体状况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这六年里,他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张桂兰在边上推了她一下:“愣着干嘛?赶紧签字啊!你是他老婆,你不签谁签?”

赵雅也拽着她的胳膊:“嫂子,你快签啊,再晚我哥就没命了!”

周敏站在那里,没动。

她的手慢慢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冰凉的手机壳贴在手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慢慢掏出手机,解锁,翻出通讯录。

张桂兰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你干嘛?”

周敏没理她。

她找到那个备注着“李医生”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个温柔的女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你好?”

周敏对着电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李医生,我是周敏。我怀孕六周,今天情绪波动太大,现在下腹有点坠胀感……”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雅就尖叫起来:“嫂子你疯了?!我哥在里面抢救呢你打电话给产科医生?!”

张桂兰也气得浑身发抖:“周敏!你还是不是人?!”

周敏没理她们。

她站在ICU走廊的中间,身边是哭闹的前婆婆和小姑子,身后是亮着红灯的ICU,走廊尽头,有个穿蓝衣服的家属,正拎着一个保温桶往这边走,桶里的鸡汤冒着热气,香得让人发慌。

她对着电话,继续说:

“对,我现在在市一院,我想先确认一下,孩子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的李医生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回包里,抬头看向张桂兰和赵雅。

两个人都瞪着她,像要吃了她似的。

周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轻松。

比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还要轻松。

她看着ICU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又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桂兰,问了一句。

“明远吃降压药吃了三年,你知道吗?”

张桂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周敏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对不对?”

张桂兰脸上的表情,周敏看得很清楚。

不是惊讶。

不是心疼。

是那种被人戳破了秘密之后,第一反应想否认,但嘴巴跟不上脑子,露出来的心虚。

她张了张嘴,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然后才说:“我……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着。

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打下来,照得张桂兰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沟壑纵横。她嘴唇有点抖,手指攥着那条皱巴巴的手绢,攥得指节发白。

赵雅在旁边急了,拽着她妈的胳膊:“妈,什么意思?我哥吃降压药?我怎么不知道?”

张桂兰没理她,眼睛瞪着周敏,声音尖起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啊?明远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你在这儿翻旧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敏忽然笑了。

是很轻的那种笑,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苦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良心?”

“我跟他结婚六年。他瞒着我吃了三年降压药。你们全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她看着张桂兰:“你有良心吗?”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赵雅愣在边上,看看她妈,又看看周敏,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没停。

她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张桂兰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他血压高,二百一一百二,你们就让他瞒着我?你们怕我知道什么?怕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不同意结婚?还是怕我知道你们家有心脑血管病史,对将来生孩子有影响?”

张桂兰的脸瞬间白了。

白得跟墙上那盏灯管似的。

周敏看到她的反应,心里那块堵了六年的东西,哗啦一下,全碎了。

她猜对了。

不是猜,是刚才站在走廊里,盯着ICU门口那盏红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的念头。

赵明远今年才三十四岁,年纪轻轻就脑出血,血压高到两百多。医生说吃了三年降压药,那就说明他至少三年前就知道自己有高血压。

三年前,他们还没结婚。

那时候赵明远刚追她,成天领着她到处玩,爬山、打球、吃火锅,精神头好得很,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她妈当年还夸他,说这小伙子身体好,将来不拖累人。

现在想想,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张桂兰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别胡说八道!”

周敏没理她,转身看向赵雅。

赵雅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哥吃降压药,你知道不知道?”周敏问她。

赵雅咬着嘴唇,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周敏又笑了一下。

够了。

不用问了。

她全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赵明远有病,就她不知道。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伺候了六年,掏心掏肺,到头来连枕边人身体最基本的状况都不知道。

她想起赵明远以前偶尔头疼,她给他揉太阳穴,他还嫌她手劲儿大,说“你懂什么,揉得不对”。

她想起他有时候脸色发白,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去医院看看吧”,他总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她想起他每次喝酒,她劝他少喝点,伤身体,他就说“你个女人懂什么,男人不喝酒怎么谈生意”。

她什么都往好处想,以为他只是累,只是应酬,只是脾气不好。

她从来没想过,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知道。

因为她不配知道。

她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外人。

张桂兰还在那儿骂,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其他几个家属都往这边看。护士站里有个护士探出头,皱着眉说了句“ICU门口保持安静”。

张桂兰这才压低声音,但那股火还是压不住,指着周敏的鼻子:“行,你狠!你厉害!明远在里面快死了,你在这儿跟我算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签字,明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儿咱们没完!”

周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她不想吵了。

吵了六年,大事小事,从来没有赢过。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媳妇,永远是那个“不体谅”的老婆,永远是那个“小心眼”的女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掌贴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温度。

肚子里那个几周大的胚胎,还什么都不知道。

它不知道自己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这场烂摊子里了。

它不知道它的妈妈,正站在ICU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

它不知道它的爸爸,正躺在里面,命悬一线,而它的奶奶,还在试图掩盖一切。

周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ICU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

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慢慢掏出那本离婚证。

封皮上的烫金字还是那么刺眼,她拇指摩挲着那个“离”字,一下,一下,像念经。

她抬起头,看着张桂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跟赵明远,今天下午已经离婚了。”

“法律上,我不是他家属。”

“这个字,轮不到我来签。”

张桂兰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赵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嫂子,你别这样!就算离婚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哥好歹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周敏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吓人:“你哥吃了三年降压药,你妈知道,你知道,你们全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当傻子,骗了我六年,现在跟我说见死不救?”

赵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敏把离婚证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张桂兰在后面喊:“你站住!你上哪儿去?!”

周敏没回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冷冰冰的地砖上。

“我去产科。”

她说完这句话,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雅追上来,从后面拽住她的袖子,指甲掐进她手肘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嫂子!”赵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求你了,你签个字吧,就签个字,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我哥要是死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爸爸了,你忍心吗?”

周敏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赵雅。

赵雅的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她穿着那双棉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红,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一软。

但周敏没软。

她看着赵雅,问了一句:“你哥吃降压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雅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敏又问:“你们全家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雅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想起以前过年,赵雅来家里,她给赵雅做饭,洗碗,洗衣服,赵雅说“嫂子你真好,比我亲姐还亲”。

她想起赵雅失恋,她陪着赵雅聊到大半夜,赵雅说“嫂子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想起赵雅工资不够花,她偷偷塞钱给赵雅,赵雅说“嫂子,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对你好”。

原来这些好,都是假的。

她掏心掏肺对她们好,她们却连最基本的事实都不告诉她。

周敏轻轻挣开赵雅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哥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雅愣在原地,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

周敏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她的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拎着个保温桶,桶里的鸡汤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那人看见她,往旁边让了让,周敏走进去,按了四楼。

电梯门关上,把走廊里张桂兰的骂声、赵雅的哭声、护士站的滴答声,全都隔绝在外面。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鸡汤的香味在空气里飘。

周敏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帆布鞋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这双鞋她穿了两年,鞋帮洗得发白,鞋带换了三次,一直没舍得扔。

她就是这种人。

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保温杯摔坏了,拿胶带粘一下继续用。梳子齿断了,凑合着还能梳头发。一双鞋穿了两年,磨得脚疼也不换。

连婚姻也是,明明早就烂透了,她还能忍六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产科门诊的走廊比ICU那边安静得多,地上铺着淡粉色的地胶,墙上贴着母乳喂养的宣传画,画里的妈妈抱着宝宝,笑得一脸幸福。

周敏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幅画,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往前走,找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坐在桌边,正在写病历。医生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周敏?你怎么来了?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下腹坠胀吗,怎么不直接去急诊?”

周敏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站起来,走过来,让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热水。

周敏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过来,有点烫,但她没松手。

她盯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声音很轻:“李医生,我想问一下,如果情绪波动太大,会不会影响孩子?”

李医生皱了下眉,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你先把情况说说,坠胀感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出血?”

周敏摇了摇头:“没出血,就是……就是感觉肚子有点紧,有点往下坠。”

李医生戴上手套,让她躺到检查床上,给她做了个B超。

周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B超仪发出的嗡嗡声,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李医生摘了手套,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孩子暂时没事,胎心正常,孕囊位置也正常。不过你情绪波动太大,确实可能引起宫缩,这几天一定要注意休息,别再受刺激了。”

周敏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还没成形的东西,看着它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星星。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热了。

李医生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你刚才电话里说你在市一院,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敏没说话,眼泪就那样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检查床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李医生没催她,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前夫,脑出血,在ICU抢救。”

李医生愣了一下。

“他家里人让我签字,”周敏擦了把眼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们骗了我六年,结婚之前就知道他有高血压,他吃了三年降压药,全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李医生没说话,只是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周敏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擦。

“我刚才站在ICU门口,他妈他妹妹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没良心,说我想害死他,”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吃的药都不知道,我连他血压高到两百多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李医生,眼眶红红的:“李医生,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良心?”

李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不知道,很多高血压患者,婚前隐瞒病史,是怕女方不嫁。但这对女方来说,不仅仅是知情权的问题,还关系到将来孩子的健康。”

周敏愣住了。

李医生继续说:“有高血压家族史,孩子以后得高血压的概率会比普通人高。你怀孕的时候,如果不知道丈夫有高血压病史,你连产检的时候该重点筛查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听着,手指慢慢攥紧。

李医生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是没良心。你是被他们剥夺了选择权。他们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你选择的余地。”

周敏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别想那么多,孩子目前还好,但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这几天一定要注意休息,别劳累,别受刺激。至于签字的事,你是离婚了,法律上你没有义务,但如果你想去,我也不会拦你,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