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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岁把五指山、保亭、琼中全线住遍,当初跟风奔山里负氧离子,住久才发现山区越冬藏着不少没人肯说的难处

山里过冬,没人肯说的那点事儿

老宋我六十三,退休金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满世界溜达。前几年跟风,把海南岛中线那三个地方——五指山保亭琼中——住了个遍。今儿个跟兄弟们唠唠这山里越冬的嗑,掏心窝子的那种。

01、阳光毒得狠,我攥着一沓宣传单

记得头一回到五指山,是前年十一月底。

从海口坐大巴下去,三个多小时,越走山越深,路越窄,天越蓝。车窗外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一样,吸进肺里都带着一丝丝的甜味儿。我心想,来对了。手里那沓子房产中介给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天然氧吧”“长寿之乡”“负氧离子含量全国第一”,每一个字都像是为我这六十三岁的老肺写的。

下了车,老赵来接我。

老赵比我早来半年,北京的处长退了休,把西城那套老破小一卖,揣着几百万来这山沟沟里“养生续命”。他穿着一件速干T恤,脚上一双凉鞋,脸色红润得不像话。

“咋样?这地方好吧?”老赵帮我提着箱子,走在前头,“你闻闻这空气,北京能有?我来了半年,血压都不高了。”

我深吸一口气。确实,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清甜味儿,像是树叶、青草、泥土被太阳晒过以后散发出来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远处飘来的炊烟。阳光透过路边的大榕树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一片银。

老赵租的房子在翡翠谷,一个听起来特别唬人的名字。其实就是山坳里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头发黑的水泥。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膏药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推开老赵那屋的门,我先听见的是一台大功率除湿机“嗡嗡嗡”地响,像个喘粗气的老牛。

“这玩意儿二十四小时开着,”老赵指了指除湿机,“一天抽出一桶水。”

我看了眼那个透明的塑料水箱,里头果然积了大半箱黄澄澄的水。

“山里嘛,潮是潮了点,但你住久就习惯了。”老赵说这话的时候,正从冰箱里给我拿啤酒。冰箱门上密密麻麻贴着各种膏药——麝香壮骨膏、云南白药膏、消炎镇痛膏,花花绿绿的像是中药铺的广告墙。

我当时没在意。潮点算啥?北京冬天干得流鼻血,潮点对皮肤好。

当天晚上,我睡得确实踏实。山里的夜真叫一个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就不叫了。空气凉丝丝的,盖一条薄被子刚好。我一觉睡到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舒坦,像是年轻了十岁。

“怎么样?”第二天一早老赵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由衷地感叹,“多少年没睡这么踏实了。”

老赵嘿嘿直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老赵在我面前最后一次笑得这么舒心。后来的事儿,像这山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02、雾来了,从山谷里漫上来

我在五指山住了一个星期,把周围转了个遍。

说实话,一开始是真喜欢。每天早上推开窗,远处的五指山峰云雾缭绕,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菜市场里的菜水灵灵的,带着露珠,一块钱能买一大把小青菜。水果摊上的芒果、百香果、红毛丹堆成小山,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还价。

我还认识了老张。老张在小区门口开了间小卖部,本地人,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他的小卖部门口总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一帮退了休的外地老头老太太坐在那里晒太阳、嗑瓜子、聊大天。

“老宋,北方的吧?”老张递给我一根烟。

“东北的。”

“东北好地方啊。”老张给我点上烟,“你们那边冬天有暖气,不像我们这儿,屋里比外头还冷。”

我当时没当回事。海南还能有多冷?

一个星期后,我回了趟琼海处理点事,等十二月初再回五指山,天就变了。

那个雾,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讲道理的雾。

它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山谷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是地底下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在往外吐气。早上推开门,能见度不到五米,空气里全是细密的水珠,打在人脸上凉飕飕、黏糊糊的。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不干,摸上去永远是潮的,散发出一股酸唧唧的味道。

除湿机一天抽三桶水。

我的膝盖开始叫唤了。刚开始是隐隐的酸胀,像是有只小手在骨头缝里轻轻地挠。后来变成了针刺一样的疼,上楼梯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老赵从他那堆膏药里翻出两片麝香壮骨膏给我贴上,贴上以后火辣辣的,像是有人拿烙铁在膝盖上烫。

“正常,正常,”老赵说,“我来头一个月也是这样,适应就好了。”

“你这不都来半年了吗?”我指了指他冰箱门上那堆膏药,“你这也没适应啊?”

老赵没接话,只是“啪”一声关了冰箱门。

那段时间,小区里多了很多陌生面孔。都是从全国各地跑来“猫冬”的候鸟老人。白天还好,大家伙儿凑在一起打牌、下棋、跳广场舞,热热闹闹的。但一到傍晚,雾一起来,人就散了,各自缩回自己那个潮乎乎的水泥盒子里。

晚上最难熬。电视里放着那些看了八百遍的电视剧,除湿机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响着,嗡嗡嗡,嗡嗡嗡,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关了除湿机想清静一会儿,结果一个小时后,被褥就潮得像是刚洗过没拧干。

那一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贴在潮湿的床单上,一阵一阵地发凉。胃里也开始不舒服,像是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坠在那儿,想吐又吐不出来。

我想起老张那句话:屋里比外头还冷。

这不是修辞。山里冬天白天气温有二十度,但一到晚上降到十来度,再加上百分之九十的湿度,那种冷是透骨的——它不猛烈,是慢慢儿地、一层一层地往你骨头缝里渗,你的被子、衣服、袜子全都是潮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北方零下二十度的干冷,你多穿两件就扛得住。可这南方山里十来度的湿冷,你穿再多都没用,那股寒气是从里往外透的。

这是我进山以后学到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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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老赵的除湿机越转越响

十二月底,我去了趟保亭。

保亭在五指山东南边,地势低一些,温度高两度,但湿度一点不少。我在七仙岭脚下找了个黎族寨子住下,房东叫阿玉,四十来岁的黎族女人,皮肤黑亮,眼睛大而深,笑起来像山里的泉水一样干净。

阿玉家的房子是新盖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亮闪闪的瓷砖。我住在三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阿玉特意给我换了一床新被子,白棉布的被套,闻着有股洗衣粉的清香味。

“阿叔,你住着有啥不方便的就跟我说。”阿玉的普通话带着黎族口音,软软糯糯的。

“挺好的,挺好的。”

头三天确实挺好。寨子里安静,白天能听见鸟叫,晚上能看见星星。阿玉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自家种的菜,有时候是几根水灵灵的黄瓜,有时候是一把小辣椒。我心想,这回找对地方了。

第四天开始下雨。

海南的冬雨,一下就没完没了。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毛毛雨,像筛子筛面粉一样,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一开始我还觉得挺有情调,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山,雨雾里的七仙岭若隐若现,跟仙境似的。

到第七天,我笑不出来了。

房间里的墙皮开始起泡,一开始只有巴掌大一块,后来越来越大,像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衣柜里的衣服摸上去都是潮的,牛仔裤拿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过的抹布。我那条四百块钱买的皮腰带,第三天的时候表面长了一层白毛。

白的,细细的,像是撒了一层盐。

阿玉上来看了一眼,很淡定:“阿叔,正常的咯。山里嘛,回南天嘛。”

她给我拿来了一台除湿机。跟老赵那台一模一样,开起来嗡嗡嗡地响。她还教我一个土法子——用旧报纸把皮鞋包起来,说这样不长毛。

“那被子怎么办?”我问。

阿玉想了想,说:“你睡觉前用电热毯烘一烘嘛。”

电热毯我是有的。但那个玩意儿开久了口干舌燥,像是被放在炉子上烤一样,鼻子冒火,嗓子冒烟。关了以后,不出半小时,潮气又上来了,人躺在被窝里,分不清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那一层到底是汗还是水汽。

春节前后,老赵从五指山跑来保亭看我。

他瘦了一圈。脸色不像我头一次见他时那么红润了,有点发灰,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最近咋样?”我问他。

“还行。”老赵往嘴里扔了两粒花生米。

“血压呢?”

“又上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阿玉家一楼的堂屋里喝酒。屋外头的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屋檐水“滴答滴答”打在水泥地上。屋里点着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老赵那张灰扑扑的脸。

“老宋,我跟你说句实话,”老赵喝了一口酒,是本地酿的地瓜酒,呛嗓子,“我有点儿不想在这儿待了。”

“咋了?”

“说不上来。”老赵盯着手里的杯子,好半天没说话。除湿机在角落里响着,嗡嗡嗡,嗡嗡嗡,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闹钟。

“就是……心里老是闷闷的。”老赵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追问。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难处。

老赵走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站在阿玉家门口看着他撑着伞走在雨里,背影缩在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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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盘山公路上,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

正月十五,我去了琼中。

琼中比五指山和保亭都要偏。县城就两条街,晚上七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我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房租便宜得不像话,一个月八百块,两室一厅带阳台。

我在那儿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被人轻轻压了一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中午吃多了。回到屋里躺了一会儿,胸口那种闷感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喘气都费劲。

我赶紧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到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上,满头是汗。后背开始疼,不是那种肌肉酸痛,是从里面往外放射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脊椎上一下一下地凿。

“不对劲,”老赵摸了摸我的额头,全是冷汗,“老宋你这不对劲。”

他打了120。等了一个小时,救护车才来。不是120慢,是琼中县城就一辆救护车,那辆车刚好去下面乡镇接另外一个病人了。

上了车,护士给我吸上氧,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心率一百二十多。

“可能是心梗前兆,”随车医生是个年轻人,说话倒是干脆,“我们县医院做不了溶栓,得往三亚送。”

琼中到三亚,二百多公里。盘山公路,夜里,还下着毛毛雨。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路。我躺在救护车窄窄的担架上,头顶是惨白的车灯,耳朵里全是“滴——滴——滴”的监护仪声。山路十八弯,车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我的身体也跟着甩来甩去。

老赵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担架的栏杆,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老宋,你他妈给我撑住了。”老赵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说“没事”,但说不出来。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阵钝痛,从左胸口一直蔓延到左肩膀。手心全是汗,脚底也是汗。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事。想起北京的暖气片,想起琼海冬天的太阳,想起阿玉送我的那把小辣椒,想起老赵冰箱门上密密麻麻的膏药。最后想到老张那句话——你们北方有暖气,不像我们这儿,屋里比外头还冷。

救护车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又一个弯,车灯扫过路边的树丛,影子鬼魅一样在车窗上晃。

三个小时后,到了三亚。推进急诊,抽血化验做心电图,最后确诊——不稳定心绞痛,离心梗差一步。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两个小时送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三亚住了五天院,老赵一直陪着。出院那天早上,老赵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亮堂堂的阳光,突然说了一句:“老宋,我要回北京了。”

“房子都卖了,回哪儿去?”

“闺女那套房子还有一间空着,”老赵的声音很平静,“总比在这儿把命搭进去强。”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着,干燥、温暖。三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赵那张瘦削的脸上。他的眼眶还是青的,但眼神比我认识他这么久任何时候都亮。

“想明白了?”我问。

“想明白了。”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咱这岁数,别跟自己过不去。山里空气好是好,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喘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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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兄弟,听哥一句劝

从三亚出院以后,我没再回琼中。

阿玉打来电话,说我的东西还放在她那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取。我说不着急,先放着吧。后来那些东西我也不要了,几件衣服,一条长了毛的皮带,一台嗡嗡响的除湿机。

老赵走那天我去送他。三亚凤凰机场的候机大厅,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亮得晃眼。老赵背着一个旧双肩包,里头装着他从五指山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遥控器给你,”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除湿机留给你了,反正回北京也用不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台除湿机的遥控器,上面还有几个按键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北京冬天干,流鼻血也比在这儿长毛强。”老赵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是啊。”

“老宋,听哥一句劝,”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山是好山,水是好水,但那玩意儿是给年轻人搞徒步露营用的。咱这个岁数,别拿自己这把老骨头去跟老天爷较劲。”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个白色的遥控器,塑料壳子硌得手心有点疼。

从机场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三亚二月的太阳真舒服,干干爽爽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儿咸味。

一个出租车司机按喇叭:“阿叔,走不走?”

“走。”

回到琼海以后,我把老赵那台除湿机的遥控器放在书桌上。有时候看见它,就会想起老赵那张灰扑扑的脸,想起盘山公路上的救护车灯,想起阿玉家墙上鼓起的泡,想起那些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想起山里那种无处不在、悄无声息的潮气——它不是一下子就让你受不了的,是一点一点地侵蚀,等到你发现不对的时候,膝盖已经疼了,血压已经高了,心口已经开始闷了。

那三个月以后,老赵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照片上是北京的雪,白茫茫一片。他蹲在闺女家的暖气片旁边,手里举着一碗炸酱面,笑得满脸褶子。

“老宋你看,暖气,炸酱面,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给他回了一句:“保重。”

退出微信,手机屏幕反光,照出我自己的脸。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脸色红润。琼海这个冬天太阳很好,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带着一股太阳味儿。风是干爽的,不像山里那种湿漉漉的、贴在你皮肤上甩不掉的潮气。

天黑下来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好像是《最炫民族风》。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遥控器硌出的印子。

山里的雾,又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