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踩着小高跟走进去,周明远坐在长桌主位上,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看见是我,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女的倒是反应快,蹭地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甜甜的:“嫂子来了?您坐那边吧,那边有位置。”

她手指的方向是长桌另一头,离周明远隔着七八个座位,靠墙,饮水机旁边,空调风口正对着吹。

我看了她一眼。林婉,二十八岁,周明远的秘书,我来之前做过功课。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封面是去年年会时她跟周明远的合影,两人站得很近,她歪着头比了个耶,周明远难得地没板着脸。

“我是来当副总的,”我把包放在周明远右手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前面摆着名牌,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宋敏,副总经理,“不是来旁听的。”

林婉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飞快地扫向周明远。

周明远咳了一声,合上文件夹,语气淡淡的:“坐吧,要开会了。”

他没看林婉,也没看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帽摘下来按在纸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进来了,市场部的老赵,财务的刘姐,几个项目经理,看见我都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微妙的打量。

也正常。空降的副总,还是老板的老婆,谁不得多看一眼。

林婉站在周明远左手边,弯腰给他续了杯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她穿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弯腰的时候锁骨线条很清晰,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尾扫过周明远的手臂。

周明远没躲。

我盯着那个发尾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会议内容是下季度的产品上线计划,市场部老赵在投屏上讲方案,说到预算部分的时候,周明远忽然打断他:“这块之前不是定过吗?怎么又加了百分之十五?”

老赵额头上冒了汗,支支吾吾地解释原材料涨价、渠道费用上调之类的理由。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沉,会议室里的气压也跟着低下去,没人敢出声。

我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这份方案我昨晚看过,老赵的数据其实没什么问题,涨的百分之十五里有一半是周明远自己上个月批的新增渠道费用,他可能忘了。

“这个增幅里有一部分是上个月你批的华东渠道拓展,”我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他说,“老赵把这块合并进来了,所以看起来多了。”

周明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找到了那份签过字的审批单,脸色缓和了些,冲老赵摆摆手:“行了,继续。”

老赵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到左边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转过头去,林婉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在周明远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周明远点了点头,她直起身,绕过会议桌往外走。

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我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浓郁的,甜得发腻的那种。

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我坐着的椅子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本能地伸手去抓桌沿,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笔记本和笔哗啦一下滑到地上。

我摔坐在地上,尾椎骨撞在地毯下面的硬地面上,疼得我眼前发白。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宋总!”“嫂子你没事吧?”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老赵跑过来要扶我,刘姐赶紧去捡我的笔记本。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见我坐的那把椅子歪倒在地上,底部的气压杆脱出来了,螺丝滚出去老远。

这把椅子我刚才坐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稳稳当当,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我转头看向门口。

林婉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哎呀,嫂子你怎么摔了?这椅子怎么回事?行政部的人也太不上心了,这种坏椅子还往会议室里放。”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微微睁圆了,看起来无辜极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衬衫的下摆,轻轻捻了一下,像刚做完什么事情之后习惯性的小动作。

她刚才从我身后经过的时候,停顿过。

大概也就一两秒的时间,谁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停顿。

“这椅子开会前还好好的,”我说,声音很平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才老赵讲方案的时候我坐了快二十分钟,一点事没有。”

林婉眨了眨眼睛:“那可能是刚好那会儿松了吧,这种气压椅有时候就是突然坏,我们公司之前也有过,太危险了,回头我得让行政全部换一批。”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真诚,甚至还带着点后怕,好像真的在替我担心。

周明远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地上的椅子,又看了看我:“没事吧?摔着哪儿没有?”

“没事,”我把裙摆抚平,弯腰捡起笔,重新坐回另一把椅子上——是刘姐从旁边推过来的,“继续开会吧。”

周明远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回到主位上。

林婉也走回来,重新站到他左手边,拿起茶杯帮他续水,动作和刚才一样熟练,一样自然。

我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按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林。

笔画很重,纸背都透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明远给我安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原来是间小会议室改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不太好,但面积不小,桌椅都是新的。

我关上门,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屁股还隐隐作痛。

手机响了,是闺蜜陈璐发来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还行。”

陈璐秒回:“周明远那个女秘书你见着了吧?”

我说:“见着了。”

陈璐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一只猫眯着眼睛,配文是“你品,你细品”。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其实我早知道林婉这个人。

三个月前,周明远有一次出差回来,衬衫领口有一小块粉底液的印记,颜色很白,不是我用那个色号。他说是客户公司一个女的敬酒时蹭到的,我没追问。

后来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林秘书”,内容是:“周总,明天的行程我安排好了,酒店订的是上次那家,您说喜欢那家的早餐。”

“上次那家”,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从来没跟周明远提过这些事。不是忍,是觉得还没到需要摊牌的时候。我们结婚七年,儿子五岁,他在外面怎么着我不瞎,但我也不是那种抓到一点蛛丝马迹就闹的女人。

闹有什么用呢?要么离,要么忍,要么把局面扳回来。

我选第三个。

所以一个月前他跟我说公司缺个副总管运营,问我要不要来的时候,我想了两天,答应了。我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了五年运营总监,能力资历都够,来他公司不算高攀。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家待腻了想找点事做。

我也没纠正他的想法。

第一天上班就摔一跤,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林婉比我想象的胆子更大,也更急。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把组织架构、人员名单、近半年的会议纪要和项目进度表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看。

看到下午六点,办公室外面的人陆续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落。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路过周明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听见林婉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调子:“周总,这份文件你签一下嘛,我下班前要发出去的。”

周明远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

然后林婉笑了,笑声轻轻的,像猫踩在棉花上:“那我不管,反正你得请我吃饭,上次帮你挡那个酒局我胃疼了好几天。”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推门进去。

林婉站在周明远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一小截,露出一线腰肢。看见我进来,她直起身,笑容收了半分,但没完全收,还是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嫂子还没走啊?”

“等你周哥一起走,”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她,“林秘书也辛苦了,早点下班吧,文件明天再签也不迟。”

林婉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拿起笔在文件上刷刷签了字,递给林婉:“行了,你先回去吧。”

林婉接过文件,嘴角的笑又浮上来,冲我点了点头:“那嫂子我先走了,您今天摔那一下回去记得抹点药油。”

说得关切,体贴,像真的一样。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拿起他刚签过的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采购合同,金额不小,供应商那栏填的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公司。

“这家供应商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我随口问。

“去年吧,林婉找的,价格还行,”周明远站起来拿外套,“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文件放回去,“就是了解一下业务。”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后腰:“真没摔着?我看你摔那一下挺重的。”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椅子突然坏了,挺巧的。”

他“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我们一起下楼,他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说今天他开车。我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停车场出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mini,车灯亮着。

林婉的车。

我们的车开出去的时候,那辆mini也启动了,跟在我们后面出了停车场,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周明远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着车载音响,放的是他常听的那个电台,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你觉得林婉这个人怎么样?”我忽然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音量:“挺好的,做事利索,跟了我两年了,业务也熟。”

“两年了,”我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以前那个秘书是去年才离职的,姓什么来着,王?”

“王芳,”他说,“她生孩子去了,林婉是那时候接的。”

“哦,”我点点头,“那她接得挺快的。”

周明远没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再问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变成我在找茬。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吵架,是让他自己意识到我已经看见了什么。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保姆张姨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回来就关了电视回自己房间。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慢慢喝。

手机又亮了,陈璐发来一条链接,标题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搞走职场绿茶婊”。

我笑了一下,没点开,回了句:“别闹,我在想正事。”

陈璐秒回:“你的正事不就是搞走她吗?”

我说:“我的正事是把公司管好。”

陈璐发了个白眼的表情:“装,你继续装。”

我把手机锁屏,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味,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我靠在栏杆上,回想今天会议室里那一幕。

那把椅子,气压杆不可能“刚好”在那个时候脱落。我坐了二十分钟都没事,林婉从我身后走过之后就坏了,时间点太精准了。她蹲下去弄了一下椅子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感觉到了轻微的晃动——当时我以为是她不小心碰到了椅子,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不是碰到,是动了手脚。

气压椅的气压杆底部有一个卡扣,用力拧一下就会松动,坐上去不会立刻坏,但只要受力方向一偏,整个杆子就会脱出来。

她算好了的。

这种手段不高明,甚至有点蠢,但它的妙处就在于——就算你百分之百确定是她干的,你也没有任何证据。会议室没有监控,所有人都没看见,她说椅子是自己坏的,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她不怕我怀疑她。

她就是要让我知道是她干的,让我生气,让我失控,让我去找周明远闹。

我要是闹了,就显得我小肚鸡肠、疑神疑鬼、第一天上班就找老公告状,周明远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公司里的人会觉得我这个空降的老板娘不好相处。

她赌的就是这个。

我把水杯搁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林婉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绿茶。她今天这一下,既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又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了无辜的形象,还试探了我的反应。

如果我一摔就炸,当场跟她吵起来,那她就赢了第一回合。

可惜我没炸。

我甚至没多看那把椅子一眼。

但这不代表我不接招。

第二天早上,我比周明远早半小时到公司。行政部的小刘正在茶水间洗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宋总,您这么早?”

“嗯,有点事,”我走过去,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昨天会议室那把坏椅子还在吗?”

小刘说:“还在呢,保洁阿姨收仓库里了,准备今天让维修的人来看看。”

“带我去看看。”

小刘领着我去了楼下的杂物仓库,那把椅子靠墙放着,气压杆歪在一边,底部的螺丝孔边缘有明显的金属刮痕。

我蹲下去,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对小刘说:“维修的人什么时候来?”

“约了下午。”

“不用等维修了,这椅子报废吧,买把新的,”我说,顿了顿又问,“对了,公司监控覆盖哪些区域?”

小刘想了想:“大门、走廊、电梯口、机房都有,但会议室里面没有,财务室也没有。”

“走廊的监控能拍到会议室门口吗?”

“能拍到一部分,会议室门正对着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但不是正对,角度偏一点,能拍到进出的人。”

“录像保存多久?”

“三个月。”

“好,”我点点头,“你忙吧,谢谢。”

小刘端着杯子走了,我又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把椅子,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脱落的气压杆。

金属刮痕很新,边缘没有灰尘,说明是最近才形成的。如果是自然磨损,断口应该会有锈迹或者积灰,但这个没有。

我拍了张特写,存进手机相册里。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人事档案,找到林婉的资料。

林婉,二十八岁,本科学历,专业是文秘,毕业后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了两年行政,然后跳槽到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做CEO助理,那家公司两年后倒闭了,她通过招聘网站投的简历进了周明远的公司,入职时间是一年零九个月前。

简历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疑点。

我又打开财务系统,查了林婉经手的费用报销和采购记录。她是总经理秘书,有一定额度的审批权限,日常的办公用品采购、招待费用、差旅安排都是她在管。

数据很多,我一笔一笔地翻。

看到第十几页的时候,有一笔支出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一笔“客户招待费”,金额两万八,报销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附的发票是一家高档日料店的,备注写的是“招待华东区客户张总一行四人”。

两万八,四个人,人均七千。

什么样的日料能吃出这个数?

我记下了发票上的餐厅名字和日期,然后继续往下翻。类似的招待费还有好几笔,金额都不小,从一万到三四万不等,发票大多是高档餐厅和会所,备注里的客户名字五花八门,有的写得含糊,就一个“某总”。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那家日料店的名字。人均消费大众点评上写的是八百到一千二,就算点最贵的套餐、开最好的酒,四个人也很难吃到两万八。

我又搜了另外几家餐厅,情况差不多。

要么这些发票有问题,要么这些招待根本没发生,钱去了别的地方。

我把这几笔记录全部截屏,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待查”。

然后我关掉财务系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光靠几张可疑的发票扳不倒林婉。招待费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明远自己批过的,我要是拿这个去问他,他大概率会说“当时确实有那个客户,你别多想”。

而且林婉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两年,说明她在周明远那里是有信任基础的。我要动她,不能靠一次偷袭,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件事,先把她从周明远身边挪开。

总经理秘书这个位置太近了,每天八小时贴身相处,端茶倒水安排行程,什么事都经她的手,什么话都过她的耳。这个位置必须换人。

但不能我来说。我说了就是吃醋,就是假公济私。

得让周明远自己觉得该换。

上午十点,周明远来了,经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这么早?”

“第一天正式上班,熟悉一下业务,”我冲他笑了笑,“对了,今天下午的部门例会我来主持吧,你忙你的。”

他挑了挑眉:“你刚来就主持?”

“总得有个开始嘛,”我站起来,拿起笔记本,“你放心,我搞不砸。”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你试试。”

下午的部门例会,我坐在周明远平时坐的位置上,各科室的负责人围了一圈。林婉也在,她坐在我斜对面,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姿态端正,笑容得体。

我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主要是梳理了一遍目前在进行的几个项目进度,提了几个流程上的问题,语气不急不缓,有理有据。我在之前公司带过更大的团队,这种场面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讲完之后,老赵第一个点头:“宋总说的这几个点确实是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回头我调整一下。”

刘姐也跟着附和。

我看到林婉的笑容淡了一点,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我一下。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林婉跟上来,走在我旁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宋总真厉害,第一天就上手了,不像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全靠周总带着。”

这话听着像恭维,但“全靠周总带着”这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更显高,低头看我的时候有一种俯视的角度,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

“林秘书谦虚了,”我也笑,“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两年,肯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对了,明天的管理层早餐会,你帮我准备一下材料,市场部上季度的数据报表、财务部的成本分析,还有你经手的那几笔招待费的明细,一起给我。”

“招待费的明细?”她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很细很细,但被我捕捉到了。

“对,就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我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我看了一下财务系统,有几笔金额挺大的,想了解一下具体是招待了哪些客户,后续有没有签单,也好评估一下招待费的投入产出比。”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甜:“好的宋总,我下午整理好发您。”

“辛苦了。”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我知道她在背后看着我。

让她看。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给陈璐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家公司,”我把那份采购合同上的供应商名字报给她,“工商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有没有关联方,越细越好。”

陈璐在一家商业调查机构上班,查这些东西是她的专业。她记下名字,问我:“这公司跟你老公那边有什么关系?”

“目前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行,两天之内给你,”她顿了顿,“你那个秘书妹妹今天又作妖了吗?”

“今天没有,”我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不过我给她布置了一道题,看她怎么答。”

“什么题?”

“我让她把自己经手的招待费明细整理给我。”

陈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是往她饭碗里扔了颗石子。”

“石子?”我说,“这才哪到哪。”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继续翻公司的内部系统。我找到了去年到今年所有由林婉经手采购的合同和付款记录,一共二十多笔,总金额接近两百万。办公设备、员工福利、市场物料、招待费用,种类很杂。

我把这些数据导出来,做成一张表,按时间排序,标注了每一笔的金额、供应商、审批人。

然后我开始一个一个查这些供应商的工商信息。

大部分是正规公司,没什么问题。但有三家供应商的注册时间都在最近两年内,注册资本不高,股东信息里都出现了同一个姓——陈。

陈什么,具体名字不一样,但都姓陈。

其中就包括我刚才让陈璐查的那家。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这三个“陈”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个姓可能是巧合,三个姓同时出现在不同供应商的股东名单里,而且都是林婉经手引入的供应商,这就不是巧合了。

我把这三家公司的信息单独摘出来,存进那个“待查”文件夹。

下午四点,林婉发来了招待费明细。

Excel表格做得漂亮极了,日期、地点、招待对象、陪同人员、金额、后续跟进情况,一栏一栏清清楚楚,每一笔都附了发票扫描件的链接,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笔两万八的日料招待,她在“后续跟进情况”一栏里写的是“客户已签单,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我翻了翻公司的销售记录,去年十一月前后确实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合同,签约方是华东区的一个经销商,名字跟她在招待对象里写的“张总”对得上。

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在销售系统里多翻了几页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经销商的合同,签约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八号。

而她的招待费报销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

先签的合同,后请的客。

这个顺序不对。

正常商务招待,都是先招待、再签单,或者至少是同步进行。先签了合同,隔了半个多月才“招待”,不合逻辑。

而且一百二十万的合同,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万的利润,拿出两万八来请客户吃饭,这个比例太高了,周明远那么精的人不可能批。

除非这笔招待费的真实用途不是招待这个客户。

我把这个时间线截屏保存,然后在Excel里把这一行标成了红色。

第二天早上八点,管理层早餐会。

公司附近一家酒店的包间里,长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周明远坐在一头,我坐在他右手边,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排开。林婉也在,她坐在周明远左手边,负责记录。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昨天我看了林秘书整理的招待费明细,做得很细致。”

林婉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不过我有个小疑问,”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描淡写,“去年十一月那笔日料的招待费,两万八,招待的是华东的张总对吧?我看了一下销售记录,张总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合同是十月二十八号签的,比招待早了半个多月。这个顺序是不是记反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咀嚼我的话,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林婉。

林婉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小笼包搁在碟子里,没有送进嘴里。

“那个……”她放下筷子,微微歪了歪头,做出回忆的表情,“那次其实是这样的,张总他们十月份签完合同之后,十一月份又来了趟这边,提了一些售后和定制化需求,周总就说正好请他们吃个饭,把后续的合作细节再聊聊。所以严格来说不算签单前的招待,是签单后的维护。”

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你在明细里备注一下比较好,不然财务审计的时候容易有疑问。”

“好的宋总,我回去就补上,”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小笼包夹起来,咬了一口,动作从容。

周明远在旁边喝豆浆,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我和林婉之间来回了一下,若有所思。

我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今天这一下的目的不是当场揭穿她,是在周明远和其他管理层面前种一颗种子——让他们注意到,林婉经手的账目,值得多看一眼。

种子种下去了,浇水施肥的事不急。

早餐会结束后,大家一起往外走。周明远走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对招待费挺上心的。”

“做运营嘛,成本控制是本分,”我侧头看他,“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查?”

“没有,”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挺专业的。”

“不然你以为我来公司是干嘛的?”我笑了,“给你当花瓶?”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但表情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七年的人。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林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周明远的外套:“周总,您外套忘了。”

她把外套递给周明远,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宋总,您今天提的那个问题特别好,我以后做明细一定更仔细。”

“互相学习,”我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的节奏轻快而均匀,背影笔挺,白衬衫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三家姓陈的供应商,陈璐那边的调查应该快有结果了。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林婉的问题远不止几笔糊涂账那么简单。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今天的早餐会,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