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有言:“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每座城市都有其独特之处,这尤其体现在当地独有的美食上。我的故乡湖北黄冈麻城市就有这样一种美食。
跟土生土长的麻城人问起当地最有名的一道美食,答案必定是“肉糕”。在逢年过节时的家庭聚餐上,在宴请宾朋时的酒席上,肉糕都是一道不可或缺的主菜。
关于麻城肉糕的由来,并没有确切的记载,但却有个有趣的民间传说。相传楚王极爱吃鱼,却经常因鱼刺卡喉而烦恼,迁怒于做菜的厨师。有一位来自麻城的厨师在剖鱼时将鱼刺从鱼肉中分离出来,又将鱼肉和猪肉混合,配上佐料剁成泥,蒸成块状献给楚王。楚王品尝后连连称赞,重赏这位厨师,并将肉糕列为宫廷宴席中的菜肴之一。后来,这名厨师告老还乡,把制作肉糕的技艺带回了麻城,逐渐在当地流传开来。
用麻城话来讲,制作肉糕叫“剁肉糕”。在麻城,评价厨艺有个特殊的办法,那就是看此人的肉糕剁得怎么样,不仅要好看、好吃,而且切成片状后用筷子夹起来不会断。虽然肉糕的颜值并不算出众,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在麻城人心目中的地位。宴席上,每当热腾腾的肉糕作为压轴大菜端上桌时,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伸出筷子,迫不及待地品评这肉糕做得怎么样。
在麻城,没有肉糕,就过不了年。每当过年前,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好肉糕迎新年,亲戚邻里问得最多的,不是“年货办齐了没有”,而是“肉糕剁了没有”。在长辈们心中,剁肉糕可是家里的一件大事,是绝对不能马虎的。过年期间的肉糕是否做得好,预示着新的一年中家庭是否兴旺发达,家人是否平安健康。多年前,在麻城的农村,每逢过年前,生产队都会把鱼塘里的水抽干,把捕捞上来的鱼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用来剁肉糕。那众人齐齐剁肉糕的景象,真是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小时候,我见过家人齐心协力做肉糕的过程,至今还记忆犹新。其准备工作并不简单,外公早早地就把家中的门板拆下来,洗干净后搭在椅子上,用绳子捆绑住,当做剁肉糕的案台。外婆从阁楼中找出几层用竹子制成的大蒸笼,再带领着舅妈、小姨和母亲将蒸笼里里外外擦洗干净,然后放在门口晾晒。家中的男人们将两条1米多长的大鱼和半扇猪抬回家,小心翼翼地剔除鱼皮和鱼刺。
一切准备就绪,便要开始剁肉糕了。两人站在门板做的案台前,左右手各持一把菜刀,一人剁鱼肉、一人剁猪肉。这一过程比较耗费体力,时不时会换一个人来接替。一旦刀用钝了,旁边还有专人负责磨刀。
肉剁完后,家人便按照比例将其合二为一,再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红薯粉、食盐、清水,撒上姜末、葱花。这时,就到了搅拌、调和的环节,麻城人称之为“打芡”。最终蒸出来的肉糕是否松软、成型,主要取决于这一环节的操作。需要选一位力气大的人把手臂、手掌清洗干净,将原料搅拌均匀,直到成为黏稠的糊状。
外婆家有个柴火土灶,灶上放置了两口大铁锅。铁锅中的水烧开后,外婆将纱布铺在每个蒸笼的底部,放一层蒸笼,倒入搅拌好的原料,在表面抹一层鸡蛋液,再放下一层蒸笼。接下来,便由一个精通烧火技术的人掌管灶口,不断添加柴火,保证火候适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蒸笼里飘出的香气越来越浓。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外婆揭开最上层的蒸笼,像馒头一样蓬松的肉糕展现在大家眼前。家人们抬下一个蒸笼,看着鼓鼓囊囊的肉糕,纷纷称赞,今年的肉糕蒸得真好,大家一年的运势定会很好。
等到肉糕不那么烫了,外婆先是用刀划一个“十”字,将圆形的肉糕分成四块,再切下几小块分给我们几个小孩。当时那肉糕的滋味,我至今都念念不忘。
请客人吃一碗自家做的肉糕,是麻城人真挚情意的体现。正月里,人们到亲戚朋友家拜年时,无论当时是不是吃饭的时间,主人一定会端出一碗肉糕招待客人。
肉糕松嫩绵软、鲜美可口且易于消化,是一种老幼皆宜的美食。其吃法多样,蒸、煮、煎、炒、炸、炖、涮,各具风味。
在麻城的宴席上,蒸肉糕的摆盘非常讲究。先将肉糕切成长方形薄片,再一块一块地放入一个特大号的碗里,垒成一座宝塔的形状,之后把肉糕放入蒸笼用旺火蒸,出笼时撒些生姜、葱、辣椒末,倒一些香油,便可以端上桌了。
肉糕也可煮食。在锅里倒上水,放入切成片的肉糕,待水沸腾,放些青菜,或者打两个鸡蛋,加点盐和佐料就可以吃了。在煮面条、饺子等的时候,放几片肉糕佐食也是不错的选择。在炖排骨莲藕汤、鱼汤或涮火锅时,加一些肉糕到汤里,可增加汤汁的香气。
肉糕一般不单独炒着吃,多在炒千张、青菜、香肠、笋时加入,共同构成一道菜。正月里,为了防止没吃完的肉糕开裂,人们一般会把吃剩下的肉糕抹上盐炸一下。刚炸好的肉糕又酥又脆,十分美味。
如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前只能在正月里或者宴席上吃到的肉糕,已成为麻城人平日餐桌上的一道美食。近年来,麻城还打造了一个肉糕文化特色街区,名为“肉糕巷”,巷中的店铺经营的都是麻城土特产,光是卖肉糕的就有10余家。
一块肉糕承载一段乡情。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麻城人,我的骨子里镌刻着对家乡肉糕的眷恋,情有独钟、终生难忘。(罗锋)
《中国食品报》(2026年07月15日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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