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闻 韩兢 发自杭州
这个7月,随着最后一届学生毕业,杭州树人小学完成了随迁子女学校的使命。下一次开门,或是另外一副面孔。
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校长刘庆勇却是笑眯眯的。他对财闻说:“这是好事,是符合时代的一场退出。”
如今的校园,教室桌椅依然排放得整整齐齐,学校鲜花绿化墙仍然郁郁葱葱,凌霄花在夏天开得越发鲜艳。
一面花墙的见证
刘庆勇还能想起20年前,杭州大门早早打开。2001年,杭州就明确提出“住在杭州、学习在杭州、创业在杭州”的城市定位。外来人口如潮水般涌入,平均每3个人中,就有1个外来人口。紧随他们匆匆步履的,也有一双双小小的脚印——那些跟随父母漂泊而来的孩子。
“拱墅区随迁子女的比例是50%,大幅超出本地户口孩子的比例。”刘庆勇说。
孩子们来了,就要让他们有地方读书。当年拱墅区建起的四五所随迁子女公办学校,树人小学是其中之一。学生人数最多时,树人小学从24个班扩到了27个班。“只要能用的都打扫出来当教室,所有的孩子能接收的就接收。”这是当时杭州市拱墅区最直接的回应。
后来,城市继续向北生长,新的公办小学一所所建立,树人小学的招生范围逐年收窄。5年前,树人小学停招了,但刘庆勇决定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最后一届孩子顺利送往初中。
曾为学校体育馆修了一整堵天然遮荫墙的绿化志愿者金德意,也时常会回来看看。财闻来到树人小学的当天刚好碰到了他。金德意说,当天特意想和刘校长在这堵墙前握手合个影,留个纪念。
“盛夏和初秋,阳光穿过体育馆的窗户,直射进来,孩子们在里面运动太热了。金师傅刚好说要来种花,我们就想到在体育馆外墙种上绿植。”刘庆勇对财闻说起和金德意的缘分。
2014年种下的300株花苗,4年时间就攀爬成一面绿墙。阳光下,凌霄花开,绿色爬藤密密麻麻遮蔽了整面墙壁,让原本有点枯燥的操场显得如森林一般郁郁葱葱。金德意不无感慨:“到七八月,越是热,这满墙的花越是漂亮。”
20年光阴,树人小学围墙之内,是书声和凌霄花,一届届学生从稚童变成少年,去往各自的山海;围墙之外,杭州城北飞速发展,城中村渐次消失,配套公办小学越建越多。杭州市拱墅区教育局工作人员对财闻表示,现在很多公办小学只需居住证就可以入读。
就这样,专门招收随迁子女的学校开始退出。
一场席卷全国的退场
早在2013年,杭州主城区民办随迁子女学校就全部收编为公办。如今,公办随迁子女学校也在慢慢落幕。
刘庆勇介绍,拱墅区2004年曾建的四五所此类学校,如今只剩下3所(两城区合并后)。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葛军在今年6月接受媒体采访时也透露,杭州市萧山区原有的20余所随迁子女学校已全部清零。
全国范围内,退场同样在加速。据《中国流动儿童教育发展报告(2023~2024)》,上海流动儿童学校已从多区缩减至仅剩嘉定、闵行、松江三区的33所,其中22所已停止招生,两年内将关停。北京保留的不到20所,办学最久的行知打工子弟学校已在2024年完成30年使命。
这场集体退场的背后,是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人口变局,和一场正在升温的城市竞逐。
树人小学诞生的2004年,杭州外来务工人员从两年前(2002年)的51万人跃升至170万人,随迁子女也从3.3万人增至8.3万人。此后人口持续涌入,2019年和2020年连续两年常住人口增量超过55万人,登顶全国第一。
几乎同时,城市间的较量开始转向争人——尤其是争年轻人。2017年10月起,全国20多个重点城市密集发布“人才新政”,落户、住房、创业优惠层层叠加。杭州的积分落户门槛逐步降低,入学政策历经同城待遇、居住证改革、积分入学,2023年转向“以公办学校为主”,2025年浙江已实现为持居住证随迁子女100%提供公办学位。
全国层面的政策也在升级。就在树人小学告别的一个多月前,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将随迁子女教育列为重点任务,推动基本公共服务与户籍逐步解绑。
一条漫长的道路
不过一个更深的命题浮现出来——比“全覆盖”让随迁子女和本地孩子坐进了同一间教室更难的是,共享同样优质的教育资源。
北京工商大学新商业经济研究院院长周清杰对财闻表示,当前,优质教育资源在总量上仍然有限,在区域、城乡、校际之间的分布也不够均衡。如果要实现教育资源真正的均衡,可以参考北京的一些做法,比如强校联合弱校,强校给弱校派遣优秀老师,或带动弱校老师。此外,对于偏远地区的中小学,如果优质教师不愿主动前往,可以给予一定的经济激励,或在职务晋升上提供更多鼓励。
周清杰进一步指出,公共服务均等化的底层,是身份的平等化:“任何人只要在当地工作赚钱,他的孩子就应该有权利上学。本质上,是要抹掉‘外地人’这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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