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窑火照夜
~老北京城北头的人,没有不知道"九大窑"的。
~我小时候,伙伴的姥姥家就住在黄寺大街往北那一带。(小时我们上中学的学校就在附近叫外馆中学,门前的那条街叫外馆街。)
~那时候这一片还算不上正经的城区,出了安定门往北走,路边的槐树越来越稀,房子越来越矮,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炒花生和糖油饼的香气,慢慢变成了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
~再往北走一段,就能看见一大片洼地,水汪汪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夏天傍晚,蛤蟆叫得震天响,蚊子像下了雾似的。
老人拽着伙伴的手,指着那片洼地对我们介绍说:"这地方早年间叫九大窑,你太爷爷那辈儿还在这儿烧过砖呢。"
~九大窑。
~这个名字在老一辈人的嘴里,说得又轻又快,好像不过是随口提一嘴街口的馄饨摊子。
~可我后来慢慢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几百年的烟火和光阴。
~故事要从明朝末年说起。
~崇祯年间,天下大乱。关外满洲铁骑频频叩关,关内李自成、张献忠的队伍越剿越多。
~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焦头烂额,国库空虚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那时候宫里有个传闻,说是城北郊外地下埋着前朝——也就是元朝——仓皇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宝藏。
~金银珠宝,玉石玛瑙,据说足足装了十八口大箱子,埋在地底深处,只等有朝一日被人掘出,便可解天下燃眉之急。
~这传闻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但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年代,一条消息只要传开了,就总有人愿意信。
~先是几个胆大的太监,暗地里差人出城踏勘。
~他们沿着德胜门外的官道一路向北,走过黄寺,越过几道土丘,来到一片荒烟蔓草的低洼之地。
~此处人迹罕至,野草齐腰,偶有狐兔从脚下窜过,风一吹,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寻宝的人来了。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趁着夜色偷偷地挖。一丈,两丈,三丈——土越挖越深,坑越刨越大,却始终不见什么宝藏的影子。
~倒是挖出来的泥土,赤红色里带着几分黏性,捏在手里细腻绵密,放在鼻尖嗅一嗅,有一股子特殊的土腥气。
~"这是好窑土啊。"
~一个老窑工蹲在坑沿上,捻起一撮泥土搓了搓,忽然两眼放光。
~彼时北京城正值大规模营建,宫墙修缮、王府扩建、城墙加固,样样都离不开砖瓦。~城北一带虽有零星砖窑,但好的窑土并非处处都有。
~眼前这片挖出来的泥土,土质细腻黏韧,是上等的烧砖原料。
~宝藏没找到,窑土倒是寻见了。
~于是事情就变了味。
~寻宝的人悄悄散了,烧砖的人陆续来了。先是零星几座土窑,后来窑越建越多,烟囱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浓烟滚滚,日夜不熄。
~取土的坑越挖越深,越刨越大,远远望去,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了一个个深深的伤口。
~到了明末清初,这里已经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窑场。
~因为最大的那座窑归一家姓"久"的窑户所有,窑厂的字号叫"久大",久而久之,附近的人就把这片地方叫作"九大窑"。
~后来传着传着,"久大"变成了"九大",到底是久大的谐音,还是当真有九座大窑,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反正老一辈人张嘴就是"九大窑那块儿",说的时候还要往北边努一努嘴,好像那片窑场的烟火还在眼前似的。听当地老人也有的说,在这附近有九个大窑坑…
二、烟火人间
~清朝定都北京之后,城北一带渐渐有了人烟。
~九大窑的砖瓦生意做得还算红火。
~北京城年年修、月月建,城墙要砖,王府要瓦,达官贵人的宅邸要影壁、要照墙、要墁地的方砖。
~窑场里终年烟火不断,一到夜里,窑口喷出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附近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时候夜里出门往南看,天际线上总有一片橘红色的光,像天边着了火似的,小孩子吓得不敢出门,大人却见怪不怪,只说一句"窑上又出砖了",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窑场周围慢慢聚起了一些人家。
~有给窑上干活的窑工,有赶骡子送砖的脚夫,有搭棚卖烙饼和杂碎汤的小贩,也有拾柴火、捡碎砖回去垒鸡窝的附近农民。
~他们在窑坑边上搭起矮矮的土坯房,房顶苫着稻草和油毡,墙缝里糊着黄泥。
~冬天冷得要命,风从墙缝里往里灌,一家人挤在炕上,靠着灶台的余温暖和着。
~夏天倒不缺烧火的柴——窑场边上总有捡不完的碎木头和烧剩下的煤渣。
~伙伴的太爷爷那代人就是那时候窑上的窑工。
~姥姥跟我们说过,太爷爷十几岁就从河北逃荒来到北京,在九大窑给人家扛活。
~什么叫扛活?就是从窑坑底下把一筐一筐的泥土背上来。一筐土少说五六十斤,背着它沿着湿滑的土坡往上走,脚底下一滑就是一个跟头。
~太爷爷的脊背在那时候就压弯了,到老了都直不起来,姥姥说他的背弯得像一把弓,走路的时候脑袋几乎够着膝盖。
~窑工的日子苦。天不亮就下坑,天黑了才上来,中间就吃一顿干粮——棒子面饼子就咸菜,喝的是窑坑边上渗出来的浑水。
~烧窑的时候更苦,人得守在窑口边上,一刻不敢合眼,火候大了砖就裂了,火候小了砖就酥了。
~窑口的温度烤得人脸上发烫,眉毛头发经常被燎焦。
~太爷爷的双手全是龟裂的口子,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摸起来像砂纸一样。
~但日子再苦,人还是得活。
~窑场周围渐渐有了烟火气。
~先是有人支了个棚子卖豆腐脑,后来又来了个推车卖炸鬼儿的——就是油条,北京人老话叫炸鬼儿。
~再后来,有个姓刘的老头在窑场南边开了个小酒铺,卖的是最便宜的高粱烧,一文钱一碗,窑工们下了工,浑身土、满脸灰,蹲在酒铺门口一碗一碗地灌,灌完了扯着嗓子唱几句河北梆子,算是苦日子里头一点甜。
~那时候九大窑一带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城口音。
~老爷们儿见面打招呼不说"你好",说"吃了么您",或者"哪儿去您哪"。
~女人们串门子,手里端着针线笸箩,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说的无非是"我家那口子"怎么怎么样、"窑上"这个月的工钱又扣了。
~小孩子满地跑,光着脚丫子在碎砖头上踩来踩去,也不觉得硌脚,手里举着一根柳条子当马骑,嘴里喊着"驾——驾——",从窑坑这边跑到那边,再从那边跑回来。
~年景好的时候,窑上忙,人也跟着忙。
~年景不好的时候,窑上歇了火,人也跟着歇。
~歇工的时候,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抓虱子,女人们在院子里补衣裳,小孩子没人管,呼啦啦一窝蜂跑到窑坑边上捞鱼摸虾。
~窑坑里积着雨水,浅的地方到膝盖,深的地方能没过一个大人。
~水里有鲫鱼、泥鳅、蛤蟆蝌蚪,岸边长着狗尾巴草和野薄荷。
~孩子们用柳条穿鱼,一串一串地拎回家,大人也不嫌弃,往灶膛里一扔,燎得滋滋响,剥了皮蘸盐吃,算是荤腥。
~那时候没有人觉得九大窑是什么好地方。它就是一片窑坑,一片洼地,一片穷苦人讨生活的地界儿。
~但人在这儿住久了,总会有感情。
~窑坑边的野草年年长,柳树年年绿,日子也就一年一年地过下去了。
三、窑熄坑荒
~清朝末年往后,九大窑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一方面是机器制砖的工厂越来越多,洋式的砖瓦厂效率高、成本低,土窑烧出来的砖比不上人家的整齐。
~另一方面是城市重心南移,北郊一带越来越冷清,达官贵人们谁也不愿意在一片破窑坑旁边建宅子。
~窑场一家一家地歇了火,窑工们有的进了城找别的营生,有的回了老家种地,还有的就留在原地,守着几间破土坯房,靠种点菜、养几只鸡过日子。
~到了民国年间,九大窑已经彻底荒了。
~曾经日夜不熄的窑火灭了,窑口坍塌,长满了野草。
~取土留下的大坑小坑积满了雨水和地下水,连成一片一片的洼地。
~夏天水面上浮着绿油油的水藻和浮萍,蚊子多得能吃人。
~冬天水面上结了薄冰,小孩子不敢上去滑,因为谁也不知道冰底下有多深。
~岸边的柳树倒是长得茂盛,没人管它们,它们就自顾自地抽条、长高,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年,九大窑一带成了城北出了名的"破烂地"。
~住在这儿的人家不多,都是实在没地方去的穷苦人。
~有拉洋车的,有捡破烂的,有给人家当老妈子的,还有几个孤寡老人,靠街坊施舍和庙里的舍粥活着。
~房子越住越破,院墙塌了也没人修,就拿碎砖头和稻草勉强垒一垒。
~一下雨,窑坑里的水就往上涨,涨到院子里、涨到屋门槛,当地人叫翻坑。
~有一年水大,淹了好几户人家,幸亏没出人命,但锅碗瓢盆全漂了出来,顺着水一直漂到南边的沟里去了。
~伙伴姥姥说,她小时候都不敢到窑坑那边去。不是怕水,是怕"狐仙"。
~老一辈的人都说,窑坑里有狐仙,天黑了就变成小媳妇的模样,坐在岸边梳头。谁要是撞见了,就得赶紧扭头走,千万不能搭话,也不能回头看,要不然魂就被勾走了。~这种说法现在听来荒唐,但那时候人人都信。
~一到天黑,窑坑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刮过柳树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解放前那几年,九大窑一带就是这么一副光景——荒草,野水,破屋,穷人。窑坑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睁开。
四、翻身新天
~一九四九年,北京和平解放。
~城变了,人变了,九大窑也变了。
~新政府成立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治理环境。
~城里的臭水沟要填,垃圾山要清,城北那片破窑坑自然也列入了整治的计划。
~不过那时候百废待兴,到处都缺钱缺人手,九大窑的改造一时半会儿还排不上号。~窑坑还是那片窑坑,水还是那洼水,只不过住在这附近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许多从河北、山东来北京讨生活的农民,在窑坑边上搭起了窝棚,形成了一片一片的棚户区。
~到了1958年,大跃进的号角吹响了。
~九大窑的命运,在这一年拐了个弯。
~东城区政府决定把这片窑坑扩挖整治,建成一个人工湖。
~一方面是蓄水排涝——每到夏天暴雨,窑坑里的水就往外溢,淹了周围的房子和路;另一方面也想给城北的居民弄个像样的水面,美化美化环境。
~工程上马的时候,附近的老百姓都来看热闹。
~几台解放牌卡车拉来了挖土机,那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件,轰隆隆地开到窑坑边上,铁臂一挥,一斗土就是好几百斤。
~不过当时还是机器少,主要还是靠人。
~各个单位组织义务劳动,干部、工人、学生、居民,扛着铁锹、推着小车,乌泱泱地涌到窑坑边上。
~男的在底下挖土,女的在上面抬筐,学生们负责搬砖垒堤岸。干得热火朝天,号子声、说笑声、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挖出来的湖面大约有七公顷,比原来的窑坑大了一倍不止。
~水是从北边的护城河引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地下水。
~等水蓄满了,竟然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泥沙和游鱼。
~附近的老人站在湖边,愣了半天,说这地方烧了几百年的砖,把地都挖烂了,没想到还能变成这么大一汪清水。
~曾有一段时间,局部一片水域,还建成了部队的军区养鱼池。
~湖建好了,总得起个名字。有人说叫"北城湖",有人说叫"黄寺湖",最后不知谁提了一嘴——这地方早年间是久大窑的地盘,要不就叫"久大湖"吧。
~大伙觉得这名字还行,起码有点来历,于是就定了下来。
久大湖。
~这个名字叫了二十多年,一直到一九八四年公园正式立项的时候,才被"柳荫公园"取代。但老一辈的人嘴里,还是习惯叫它"久大湖",或者干脆还叫"九大窑"。
~伙伴姥姥一直到去世前,提起这地方都说"九大窑那块儿",从来没改过口。
五、柳荫初成
~久大湖建成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它并不算一个真正的"公园"。
~湖是有了,但湖边除了几棵自生自灭的老柳树和一片野草,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下雨天湖边全是烂泥,踩一脚能陷到小腿肚;没有凳子——想歇歇脚只能坐石头上或者蹲着;没有灯——天一黑就没人敢去了。
~附近居民倒是自发的把这里当成了散步和纳凉的地方,夏天傍晚,三三两两的人沿着湖边走一走,摇着蒲扇,聊着闲天,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追打打,但也仅此而已。
~它更像是一块野地里的水洼子,离"公园"两个字还差得远。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84年。
~那一年,东城区政府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在久大湖的基础上正式设立公园,立项建设。
~经过调研和讨论,公园的名字定为"柳荫公园"。
~原因很简单,也很诗意——湖边遍植柳树,到了夏天,柳枝垂地,绿荫如盖,走在湖边,头顶是柳荫,脚下也是柳荫,叫"柳荫"二字再合适不过。
公~园管理处也随之成立了。
~第一批来公园工作的人,有些就是附近的老居民。他们从小在九大窑边上长大,对这片土地熟得不能再熟。
~如今要把它建成公园,心里头既高兴又觉得有点不真实——这辈子还能赶上九大窑变公园?
~建园的主题定得很明确:山村野趣,田园风光。
~这个定位是有道理的。北京城里的公园不少,北海、景山、中山、玉渊潭,各有各的特色,但大多是皇家园林或现代市政公园的路子,亭台楼阁、假山长廊,气派归气派,但总带着一股子"城里味儿"。
~而柳荫公园不一样,它原本就是一片野地、一片窑坑,骨子里就带着粗粝和质朴的气质。
~与其把它改造成又一个中规中矩的城市公园,不如顺水推舟,把它的"野"保留下来,甚至放大,让城里人在这儿能找到一种回到乡下的感觉。
~大规模的绿化开始了。
~公园从各地引种了柳树的各个品种——垂柳、旱柳、龙爪柳、馒头柳、柽柳、银芽柳、金丝柳……前前后后栽了三十多个品种、一千多株。
~这在全北京的公园里是独一份的。
~春天,柳枝抽出嫩芽,远远望去,湖边像笼着一层淡绿色的轻烟;夏天,柳叶长齐了,浓荫蔽日,走在柳下,凉风习习;秋天,柳叶变黄,金灿灿地映在湖面上,
像是给水镀了一层金;冬天,柳枝光秃秃的,细细的枝条挂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
~除了柳树,还种了油松、桧柏、白皮松等常绿树做骨架,配上元宝枫、栾树、海棠等花木做点缀。
~湖里种了荷花,岸边种了芦苇。
~从1984年到1992年,整整八年时间,公园一点一点地变了模样。
~园路铺起来了——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水泥路,而是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和碎石路,走在上面咯咯咯地响,像走在乡间的田埂上。
~农舍风格的建筑也建起来了——素瓦白墙,木窗木门,门楣上挂着玉米串和红辣椒,院子里摆着石磨、碾子、脱粒机,活脱脱一个北方农家小院。
~还有草亭、竹篱、水井、石槽,这些田园小品散落在湖边和树丛里,不经意间就撞入眼帘,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是走到了哪个山村旮旯里。
~公园还划分了春夏秋冬四个景区,各有侧重,各有景致。春景区柳色如烟,夏景区荷花映日,秋景区芦花飞雪,冬景区松柏傲寒。一年四季,各有各的看头。
~1992年5月1日,柳荫公园正式对外开放。
~那天来了好多人。附近的居民自不必说,~还有从城里大老远赶来的市民,扶老携幼,熙熙攘攘。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挂着"柳荫公园开园"的横幅,还请了秧歌队来表演。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大伙买了票——那时候还售票,几分钱一张——走进园子,沿着湖边走一圈,看看柳树,看看荷花,看看农舍和石磨,纷纷说好,说这地方有味儿,不像公园,倒像是到了乡下亲戚家。
~伙伴姥姥那天也去了。她站在湖边,看着满眼的柳树和水波,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跟我们说:"我在这块儿住了几十年了,烧砖的窑坑变成了湖,湖又变成了公园。你太爷爷要在的话,怕是不认得了。"
六、柳荫深处
~2013年,柳荫公园取消门票,免费开放。
这件事对附近的居民来说是个大好消息。
~从此以后,早晨六点钟公园一开门,就有大爷大妈鱼贯而入——打太极的、练剑的、跳广场舞的、遛鸟的、唱京剧的、走圈的,各占各的地盘,各忙各的营生。
~柳荫公园成了周围居民的"后花园"和"会客厅",一天不来就浑身不自在。
~到了2023年,公园又经历了一次大的改造——"全龄友好"改造。
~这次改造的核心思想,是让公园不仅好看,还要好用,要让老人、孩子、年轻人,各年龄段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
~主环路的青石板换成了弹性沥青,走上去软乎乎的,不硌脚,不滑,老年人走了都说好。
~环湖新建了三百五十米长的木栈道,贴着水面蜿蜒而去,走在上面,低头就能看见水里的鱼和荷花,像是凌波微步一般。
~公园一角新建了儿童沙坑,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沙坑里刨啊、堆啊,玩得满头大土,乐不思蜀。
~另一角辟出了老年活动区,有棋桌、有太极推手架、有按摩步道,老同志们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晒着太阳,美得很。
~植物配置也优化了,增加了彩叶树种和花境,四季有花可赏,有景可观。
~如今的柳荫公园,占地面积十七点四七公顷,水域六点二七公顷,绿地约八万平方米,柳树三十余个品种千余株,是北京市内唯一以田园山村野趣为特色的综合性公园。
~每到春天,柳絮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湖面上的冰化了,野鸭和鸳鸯最先知道,它们从南方飞回来,落在湖心的芦苇岛上,叽叽咕咕地叫着,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
~夏天,荷叶铺满半边湖面,粉白色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蜻蜓落在上头,一动不动。
~傍晚时分,蝉鸣如潮,柳枝不动,空气里弥漫着荷叶和泥土的清香。
~秋天,芦花白了,风一吹,漫天飞絮,像蒲公英的种子。银杏和元宝枫的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冬天,大雪覆盖了农舍的屋顶和石磨的碾盘,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柳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九大窑的烟火从未存在过。
~但九大窑的烟火确实存在过。
~它存在于太爷爷弯弯的脊背里,存在于姥姥嘴边那句"九大窑那块儿"里,存在于窑工们蹲在酒铺门口唱的河北梆子里,存在于孩子们用柳条穿起的鲫鱼串里,存在于窑坑边上那几棵无人照管却年年发芽的老柳树里。
~窑火灭了,柳荫长了。
~水洼子变成了人工湖,荒地变成了公园。几百年的光阴,像湖面上的风一样,来了又去了。
~但土地是有记忆的。
~你站在柳荫公园的湖边,闭上眼睛,风从柳枝间穿过,你也许还能听见几百年前窑工的号子声,还能闻到窑口喷出的烟火气,还能看见一个小男孩光着脚丫,举着柳条当马,从窑坑这边跑到那边,嘴里喊着——
"驾——驾——"
~那是九大窑的声音,也是柳荫公园的声音。
~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风里,留在了水里,留在了每一棵柳树的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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