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的鼻子是从小被烟酒腌出来的。他爹烟袋锅子不离手,酒盅子端到黑,三间土屋终年裹在旱烟的辣和薯干酒的冲里,连墙缝里都渗着化不开的浊气。曲坡自小闻不得这味儿,一沾就皱眉头,像被细针挑着鼻黏膜,直到中学住了校,山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才觉出肺叶是重新张开的。

后来他考了公务员,旁人递烟他不接,酒局邀他不去,有人笑他“男人不沾烟酒,枉在世上走”,他只笑一笑,不接话。旁人只当他是怪癖,没人往深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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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青竹乡当乡长时,他原以为漫山青竹能养出满院清气,没成想山民们揣在兜里的纸烟,跟着找他办事的人涌进了办公室。人一进门先递烟,烟点着了,满屋子云遮雾绕。曲坡没赶人,只让后勤装了台换气扇,烟一冒就开,叶片嗡嗡转着,把烟气顺着墙洞抽去竹海里。山民们后来都知道了,曲乡长的办公室,烟味留不住。

回县城当局长,后勤早把换气扇装好了,下属来汇报都自觉把烟按灭在门外。偏有个开发商闯进来,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寒暄两句就把厚信封往桌上推,说知道曲局长不沾烟酒,这点敬意不成问题。人一走,曲坡就拧开换气扇,让风在空屋子里刮了半点钟,说这味儿不是烟,是铜锈,比旱烟还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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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去最偏的贫困村,日头压着山尖时,他蹲在贫困户的小院里,脚边是刚拔的青青菜。柴烟从厨房冒出来,呛得老大娘捂着嘴咳,他才看见这屋里连个抽风的物件都没有。那天他就着柴烟吃了碗素面,临走把一百块钱压在粗瓷碗底下,出门跟司机说这是贴心饭,值。转头就让司机把新买的换气扇送来,亲手给大娘钉在灶房墙上,风一开,柴烟顺着窗口往山坳里飘。

后来曲坡当县长的消息传开,县城里的家电商场,换气扇忽然卖得快了。不少机关的后勤都琢磨着,新县长的办公室总得先装上一台,风量大点,静音点,别辜负了这名声。

可上任第一天,曲坡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冲扛着电钻的工人摆了摆手。窗外的青竹顺着风势往县政府大院探,山风从敞开的窗涌进来,裹着竹叶的清香气。他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说:“不用装换气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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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愣在原地,曲坡望着满院的阳光,声音不高,却落得扎实:“咱们要是把心摆正了,把规矩立牢了,让这县里每一处都敞亮通透,哪还用得着机器替我们吹风?”

那天之后,县城里没再掀起装换气扇的热潮。只是人人都觉着,从县政府飘出来的风,越过青竹梢,吹到山村里,吹到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是清的,正的,不带半点儿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