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美国人在和平饭店点8600元菜,吃完拍桌说中国菜难吃
上海市南京东路,和平饭店,晚七点。
我叫陈屿,是和平饭店龙凤厅的侍者,入行第四年。今晚轮到我负责靠窗的八号桌,一张能坐六个人的圆台面,铺着绣金线的龙凤桌布,正对黄浦江夜景。
八点半左右,五个美国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胖子,穿着件皱巴巴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撮灰白的胸毛。他后面跟着三个年龄相仿的男人和一个年轻些的女人,都是典型的美式中产打扮——卡其裤、Polo衫、运动鞋,浑身上下写着“我来旅游的”。
胖子往八号桌主位上一坐,拿起菜单翻了翻,忽然用英语大声说了句:“Let's go big tonight. I want the real Chinese experience.”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同伴也跟着笑。
我站在三步开外,面无表情。在和平饭店干了四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这种一来就要“real Chinese experience”的外国人,十有八九是分不清宫保鸡丁和左宗棠鸡的主儿。
我上前递毛巾,用英语问候。胖子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直接把菜单扔回给我:“你推荐,最好的,最贵的。”
说这话时他特意放慢了语速,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大概觉得这样我就能听懂。我用标准英语回了一句:“先生,我们有三套不同价位的品鉴菜单,最贵的一套是每位一千七百二十元人民币,含八道菜配酒,需要为您介绍菜品吗?”
胖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服务员英语这么好。他干咳一声:“就这个,五个人。”
五个人的品鉴宴,总价八千六百块,不含服务费。我收了菜单,转身去了后厨下单。经过领班老周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问我:“八号桌什么来头?”我摇摇头:“游客,点了一千七的套餐。”老周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后厨接了单子,苏师傅透过传菜口看了我一眼:“八号桌?”我说是。他点点头,转身开始备料。苏师傅在和平饭店掌勺十二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我们龙凤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人下菜碟。不是说偷工减料,而是对食材和火候的拿捏会根据客人的状态微调。遇到懂吃的,苏师傅会使出十二分本事,火候精准到秒,调味精准到克。遇到明显来糟蹋东西的,他也不会故意做难吃,那是砸自己招牌,但他会用标准流程出品——不出错,也不惊艳。
第一道菜是锦绣冷拼,四小碟——糟香鲍鱼、水晶虾仁、蒜泥白肉、蜜汁叉烧,摆在一个九龙转心盘上,干冰雾气顺着龙嘴缓缓淌下来,卖相极好。
我端着菜上桌,报了菜名,用英语简单介绍了四样冷碟的来历。胖子拿起筷子——握法倒是标准——夹了块鲍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Weird texture.”
旁边那个金发女人尝了口水晶虾仁,倒是点了点头:“This one's good.”胖子立刻接了句:“Tastes like nothing. Where's the flavor?”说着拿起桌上的酱油瓶,对着虾仁就浇了小半瓶。
我站在旁边,嘴角保持着一个职业侍者该有的弧度,一个字没说。
第二道是蟹粉狮子头,每人一盅,清汤打底,狮子头松软到用勺子舀起来会微微发颤。苏师傅做这道菜是一绝,肥瘦比例三比七,手工剁肉,不加淀粉,全靠搅打上劲,炖足三个钟头。懂吃的人一口下去就知道功夫在哪儿。
胖子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他转头对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说:“It's like a giant meatball. Tastes like... boiled meat.”棒球帽点点头,把狮子头戳了两下就放下了勺子。
上汤焗龙虾上桌的时候倒是赢得了他们的一致好评——准确地说,是赢得了他们对黄油和芝士的认可。胖子一边拿叉子扒拉龙虾肉一边大声宣布:“Finally something edible!”金发女人提醒他小点声,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What? I'm complimenting them.”
第四道清蒸东星斑,整条鱼卧在白瓷盘里,葱丝姜丝码得齐齐整整,滚油浇上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香气跟着就散开了。这条东星斑是活的,苏师傅从水箱里现捞的,蒸的时间掐着秒表算的。
我用公筷把鱼脸颊肉挑出来,放到胖子面前的碟子里,告诉他这是鱼身上最嫩的部位。他看了一眼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肉,拿叉子戳了两下,没吃,转头去夹鱼肚子上的肉。嚼了一口,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好吃的表情,是一种“这什么玩意”的表情。他放下叉子,把嘴里的鱼肉吐在碟子里,然后做了一个让我火气噌噌往上窜的动作——他伸手把整条鱼翻了过来。
翻鱼。
在中国人的饭桌上,翻鱼是大忌。渔民忌讳翻鱼,因为那意味着翻船。老派人吃鱼从来不翻面,吃完上面一层,用筷子把中间的脊骨挑起来,再吃下面。你一个外国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但你在和平饭店的龙凤厅,当着我的面,用叉子把一条东星斑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鱼肚子戳得稀烂,最后叉子往桌上一拍,大声说:“This fish tastes like nothing. Absolutely no flavor. My cat wouldn't eat this.”
我的笑容还在,但后槽牙已经咬紧了。
第五道是红烧肉,苏师傅的拿手招牌,选用金华两头乌五花肉,先煎后炖,冰糖炒色,黄酒焖足两小时,出锅前收汁收到每一块肉都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肥肉部分透亮得像一块暖玉。
这道菜是苏师傅听说八号桌在糟蹋东西以后,亲自端出来的。
苏师傅很少出厨房,但他今天出来了。他穿着白色厨师服,端着一砂锅红烧肉,亲自放在八号桌正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句:“请慢用。”说完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胖子被苏师傅的气场镇住了两秒,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德行。他夹了一块肉——准确地说,是戳了一块,因为他的筷子用法实在堪忧,戳了好几下才把肉弄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扭曲了。
“Too sweet!Too fatty!What is this,dessert?”他把咬了一口的肉扔回碟子里,酱汁溅在白桌布上,像一滴血。他转头发现在苏师傅还站在旁边,更来劲了,拍着桌子说:“This is supposed to be your best?Eight thousand yuan for this?”
苏师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胖子两秒钟,转过身,走回了厨房。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我了解苏师傅。他不是生气,他是失望。一个厨师最怕的不是客人说菜难吃,而是你花了心血做出来的东西,对方连尝都不想尝明白就说难吃。这不是口味差异,这是傲慢。
最后三道菜——蟹黄豆腐、蒜蓉时蔬、小笼汤包——他们的态度差不多。蟹黄豆腐被说成“slimy”,蒜蓉时蔬被评价为“overcooked grass”,小笼汤包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但胖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滋了他一嘴,他骂了句脏话,把包子摔在碟子里,汤漏了一盘子。
第八道甜品是桂花酒酿圆子,配一壶雨前龙井。胖子喝了口茶,终于找到了他能理解的东西来夸:“This tea is good,tastes like green tea bags.”其他几个人都笑了,仿佛这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幽默。
从头到尾,这五个人没有问过一道菜的名字,没有问过任何一道菜的做法或来历,没有对任何一位服务人员说过“谢谢”。他们就像五个闯进博物馆的醉汉,对着墙上挂的《兰亭序》说“这字写得没有打印的好看”,然后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幽默极了。
第八道菜撤下去以后,我以为这场刑终于要结束了。我准备好账单,准备送客。八号桌今晚的消费是八千六百元,加上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一共九千八百九十元。我拿着账单夹走过去的时候,胖子正在拿牙签剔牙。
然后胖子说了那句话。
他剔完牙,把牙签往桌上一丢,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对他那几个同伴说——声音大到半个龙凤厅的人都听见了——“You know what,honestly,Chinese food is way overrated. Eight thousand yuan and nothing was actually good. I don't get why people hype this stuff up. Give me a burger any day.”
八千多块,一桌用鲜活东星斑、两头乌、陈年花雕和十二年功力的手艺做出来的宴席,最后被拿来跟汉堡比。我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断了。
我走上前,把账单放在桌上,面带微笑,用标准英语说了句:“先生,需要为您打包吗?后厨还有一些剩菜边角料,可能更符合您的口味。”
一桌人都安静了。胖子瞪着眼睛看我,大概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刺。他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What did you say to me?”
我正要开口,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把我往旁边带了半步。我扭头一看,是老周。他脸上挂着一个领班该有的标准笑容,但那笑容下面压着的东西我能读懂——你别说话,我来。
老周把我挡在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用流利的英语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先生,不用着急,我马上让厨房给您准备狗食。”
整个龙凤厅的空气在那一个瞬间凝住了。邻桌几个中国客人转过头来,连隔壁九号桌正在倒茶的侍者都停住了手。
胖子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问:“What?”
老周面不改色,笑容纹丝不动:“中国有句老话,叫‘狗改不了吃屎’。也有老话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既然先生吃不惯中国菜,那就是这桌菜配不上先生。狗食总该合先生的胃口,我这就去准备。”
这下他们全听懂了。
胖子脸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棒球帽男人站了起来,金发女人捂着嘴,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胖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谢天谢地里面是白水不是热水——抬手就要往老周脸上泼。
老周连眼睛都没眨。那杯水最终也没泼出来,因为棒球帽拉住了胖子的胳膊,低声说了句“Let's just go,it's not worth it”。胖子甩开他的手,把杯子重重地跺在桌上,水溅了一桌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摔在账单上:“Fine. Here's your money. Enjoy your shitty food.”
老周拿起卡,微微颔首:“谢谢先生,祝您晚餐愉快。”那语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刷完卡,五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胖子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拿手指了指老周又指了指我,说了句“You'll hear from my lawyer”,然后被同伴拽了出去。
龙凤厅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老周把POS机放回前台,转过身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训我——毕竟是我先起的头,我那句话虽然没他的狠,但也是实打实地怼了客人。领班因为服务员失言而出来擦屁股,这事怎么说都是我的问题。
但他没有。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句:“小陈,你去后厨看看苏师傅吧。他今天那道红烧肉,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炖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
我推开后厨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苏师傅正坐在角落里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两块红烧肉。就是八号桌剩下的那锅里的。他夹起一块,慢慢嚼着,表情像是在品一道从来没见过的新菜。
“苏师傅。”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来,尝尝。”他用筷子点了点碗里剩下那块肉。
我走过去,没拿筷子,直接用手捏起来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但味道没有问题——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酱香浓郁。好吃,没有任何毛病。
“没问题啊。”我说。
苏师傅点点头:“当然没问题。我从头到尾都看着呢,火候、调味、收汁,每一样都在分寸上。”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慢慢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不锈钢台面,“我做这道菜做了十二年。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拿给当时的厨师长老蔡尝。老蔡吃了一口,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小苏,这道菜你用心了,但它不爱你。”
“什么?”我没听懂。
苏师傅转过身来:“用心是你的本分,但菜爱不爱你,不是你能决定的,要看吃的人是谁。菜端上桌,它跟食客之间是要对话的。食客愿意听,这道菜就是活的。食客不愿意听,它就是一堆肉、酱油和糖。今天这桌人,从坐下来的第一分钟就没打算跟任何一道菜对话。你做得再好,他们尝不出来。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就是没有缘分。”
他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上火了。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客人骂你,是你自己开始信了客人的骂。”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后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苏师傅看见他,问道:“你今天跟客人那么说话,不怕被投诉?”
老周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二十年前,九八年的夏天,我刚当上领班没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来了个日本人,一个人,点了三菜一汤,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吃干净了。吃完以后他叫服务员,说要见做菜的师傅。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菜有问题。结果厨师出来以后,那个日本人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用中文说——‘谢谢您,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中国菜。’”
老周顿了顿:“后来苏师傅和我聊起来,说那个日本人以前是关东军的一个翻译,在东北待过八年,四十年代末回的日本。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那八年,所以每年都要来中国吃一顿饭,像是在赎罪。”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苏师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周把茶杯放在台面上,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个领班的标准姿态。
“小陈,”他说,“你记住一件事。龙凤厅这张桌子,从一九二九年摆到现在,见过军阀、见过洋人、见过日本人、见过各种来路的大人物和小人物。不管坐在对面的是谁,菜就是菜,功夫就是功夫。别人可以不尊重我们,但我们自己得尊重自己。今天晚上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你不该说剩菜边角料那种话,掉份儿。但你有一样做对了——”
他看着我:“你从头到尾,没有因为他们的态度而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那个胖子说狗改不了吃屎的时候,我其实想说的是另一句老话,但忍住了没说。”
“什么老话?”我问。
老周回过头,冲我挤了一下眼睛:“山猪吃不来细糠。”
后厨里,苏师傅先笑了,然后是老周,然后是我。三个人站在深夜十一点的和平饭店后厨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一晚上的闷气全部笑出来。
笑完了,苏师傅抹了抹眼角,说:“行了,收拾收拾下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剩下的红烧肉,想了想,拿起一个打包盒,装了几块进去,递给我。
“带回去,热一热当宵夜。别浪费了。”
我接过打包盒。红烧肉隔着盒子还微微发烫。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我把红烧肉倒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对着手机里没回完的消息,一个人吃完了那碗肉。
还是好吃。还是没有任何毛病。
吃到碗底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苏师傅说的那句话——“菜端上桌,它跟食客之间是要对话的。”我想了想,八号桌那五个美国人今晚和这桌菜之间有没有对话?没有。从头到尾,他们都在自说自话,菜在他们眼里不是菜,是某种需要被验证的“异域体验”,是回美国以后可以当笑话讲的谈资——“嘿你知道吗我在上海吃了八千块的饭,难吃得要命,还是汉堡好。”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论,这一整顿饭只是走个形式。菜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证明自己觉得中国菜难吃这个预设是对的。当一个人铁了心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时候,你给他端什么上去都没用,你给他端龙肉他也会说不如炸鸡。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山猪吃不来细糠”。这话糙,但理不糙。细糠和泔水摆在面前,山猪只会选泔水,不是因为泔水更好吃,而是因为它的舌头只能识别泔水。你跟它说细糠有营养、细糠是手艺人的心血、细糠背后有一整套文明体系——它听不懂,它也不在乎,它只想吃饱了去泥里打滚。
但问题是,山猪有山猪的快乐,人有人的坚持。你不能因为山猪不吃细糠,就不种细糠了。苏师傅该炖三个小时的红烧肉,还会炖三个小时。老周该端着的姿态,还会端着。我该站直的腰杆,还会站直。
不是因为有人识货,而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活法。
我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的上海还在亮着,黄浦江对面的陆家嘴霓虹闪烁,不知道那五个美国人此刻正在哪个酒吧里拿今晚的事当笑话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社交媒体,会不会写差评,会不会真的去找律师投诉。
随便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明天还有新的客人,新的菜单,新的八号桌。
而红烧肉还是红烧肉。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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