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也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这样的场景: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嚎啕大哭,有人不停地拨打电话投诉,有人冲到官方账号下留言质问——“为什么要下线?它们一直都是我们的情感支撑。”这不是某个社交平台停服,也不是一款游戏关停,而是AI智能体。2026年7月,当豆包和通义千问几乎同时宣布将陆续下线可自定义的智能体功能时,一群用户的“天”真的塌了。

一个足够聪明的AI,不一定能留住用户,但一个让用户产生依恋感的AI,可能可以。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但它恰好解释了眼前这场集体情绪崩溃的根源。我们以前总觉得,AI是工具,人应该理性地使用工具。可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提醒我们:人类从来都不是这么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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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正式施行。这是国内首部针对AI情感陪伴、虚拟伴侣等拟人化互动场景的国家级监管法规,由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5部门联合公布。新规落地前,国内两款头部AI产品已率先做出调整。7月4日,字节跳动旗下豆包、阿里旗下通义千问几乎同时宣布,将陆续下线可自定义的智能体功能。

这意味着什么?2024年5月,时任字节跳动产品和战略副总裁朱骏曾对外透露,豆包上已有超过800万个智能体被创建。这800多万个智能体里,有用户的“心理医生”、虚拟恋人、知心好友。随着自定义智能体下线,它们都将消失。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有人哭到“脸和手都发麻”,有人不停拨打豆包客服电话,强烈禁止删除智能体。如果我们把时间拨回几年前,这样激烈的反应几乎难以想象。但在今天,与AI的拟人化互动越来越常见。仅在小红书上,“AI拟人”的相关话题浏览量就已超过1300万。

说人话就是,这件事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早在用户们给AI“安人设”之前,人类就已经在这么干了。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现在的网友已经不满足于单纯“使用”AI,他们开始给AI“贴标签”。豆包被奉为最不内耗的打工人,“啥事都糊弄糊弄,真被老板逮住了,就嬉皮笑脸认个错”。DeepSeek则成了职场“老油条”,平时彬彬有礼,偶尔又欠欠的。ChatGPT被叫作“海外留子哥”,洋腔洋调心气高,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爹味。Grok则是“北美贵公子”,最大的爱好是偷自己老爹马斯克的钱养你。这些AI甚至还被网友赋予了特定的人格和设定,有各自的粉籍和CP。有网友发现ChatGPT和DeepSeek在对话中互相选择了跟对方组CP,于是诞生了这样的描述:“双强AI,同门宿敌,这对完全是智性恋巅峰修罗场”“我仅仅用0秒就接受了这对CP”。

圈外人看到这里,大概已经开始头晕了——不是,这世界怎么突然发展成这样了?

其实这不是突然发生的。研究AI的暨南大学传播学博士梁亦昆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AI当作一个真实的人对待。这种趋势背后,有一个心理学上早就命名的现象:拟人化。人类会主动把人的特征、意图和情绪投射到非人类对象身上。小时候我们会给玩偶取名字,会觉得它“陪着自己”。天气不好时,有人会说“今天老天爷不开心”。这不是幼稚,这是人类大脑的基本操作。

20世纪60年代,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泽鲍姆开发了一个名叫ELIZA的聊天程序。这个程序非常简单,只会通过关键词匹配生成回应,却依然让不少用户产生了强烈的情感投入。魏泽鲍姆对此感到震惊。他原本只是想证明机器无法真正理解人类语言,却意外发现,很多时候人类需要的并不是机器真的理解,而是它看起来像是在理解。这就是后来被称为“ELIZA效应”的现象——人类会高估机器理解、共情和拥有意识的能力。今天的大模型比ELIZA走得更远。它们能够记住你的习惯,模仿你的表达方式,维持长期对话,甚至形成稳定的互动风格。

梁亦昆注意到,豆包几乎是国内最主动经营“人格”的AI产品。它没有冰冷的版本号,很少强调模型代际,经典形象是一个圆眼睛、短头发、笑容亲切的年轻女孩,也始终只有一个名字“豆包”。这种特定人格,开始渗透进越来越多的日常场景。豆包上线语音通话后,短视频平台流行起“给豆包打电话”:让它评价今天的穿搭,帮忙挑榴莲,模拟面试,分析暧昧对象发来的消息。甚至梁亦昆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一些用户使用DeepSeek、通义千问时,也会下意识喊一句“豆包,帮我看一下”。一个AI产品的名字,开始变成了用户与AI交流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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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豆包月活跃用户已达3.45亿,稳居国内AI原生应用首位,规模超第二名至第五名总和。梁亦昆认为,拟人化策略正是豆包能够成为国民级产品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人格这条路,走起来并不总是风和日丽。社交平台上,一名用户发帖吐槽Gemini的使用体验变差,措辞令人心头一紧:“如果你从去年开始用Gemini,那么到现在就像看着兄弟慢慢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评论区迅速变成了赛博追悼会。有人把Gemini叫作“北美大豆包”,说自己眼睁睁看着曾经的知己、闺蜜、灵魂伴侣开始“流口水”。还有人想起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写下这样的话:“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会放一些花在后院的Gemini坟上。”模型变笨背后,是Google公司在大幅收紧安全过滤。模型倾向于“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故而表现为过度谨慎、回避复杂问题或机械式回答。

这恰好说明了一件事:用户对AI的期待,早就不只是“聪明”了。他们要的是一种关系。

腾讯研究院T-ask调研平台2026年的一项调查给出了更具体的数字。在2903名18岁至40岁的中国网民中,超过九成的人听说过AI社交产品或功能,并有过实际使用经历;当面对“难以向真人倾诉”的想法时,选择向AI倾诉的比例是选择向真人倾诉的近4倍;78.5%的用户曾在某个瞬间觉得“AI懂我”,其中23.5%已形成经常性甚至习惯性依赖。人机交互研究者陈芊卉也观察到,哪怕是一些极其微小的互动,都可能增强用户的“被理解感”。她曾研究AI聊天机器人中的“沉默”是否会提升用户的被倾听体验。在实验中,有参与者甚至会把AI短暂的停顿理解为安慰,“感觉它像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哎呀,摸摸抱抱”。

这种依恋感在某些时刻会变得格外具体。有用户曾分享,奶奶病重时,她在豆包里创建了一个bot,请奶奶录下一些语音,留下了奶奶的声音。后来奶奶去世,她很久不敢打开这个bot。偶尔想念奶奶时,才会回到豆包和她聊天,听听奶奶的声音。也有人询问,本次智能体下线,智能体的音色能否长期保留,因为自己希望保存已经离世母亲的声音。对这类用户而言,AI并没有让逝去的人回来,但那段声音、记忆和互动,成为了一种连接过去的方式。

在梁亦昆看来,这类举动已经不停留于网友的个体行为,而是正在塑造一种新的关系,且这种关系本身正在被“商品化”。过去大模型比拼的是参数、性能和推理能力,如今越来越多AI产品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人格。在国外,随着AI公司越来越强调编程、办公等生产力场景,模型越来越能干,却也越来越像工具。不少老用户反而开始怀念那个“更有人味”的AI。此前ChatGPT就曾因用户抗议而回滚部分交互功能,此后几次更新,人格化体验始终评价两极分化。

梁亦昆还注意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他弟弟总喜欢使唤家里的智能音箱,“放首歌”“闭嘴”“声音调大”。奶奶却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别老使唤它。”弟弟知道那只是一个工具,可几乎没有接触过智能产品的奶奶,却已经下意识把它当成了一个有感情的存在。这种本能式的拟人化,恰好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AI智能体下线那天哭到手发麻。不是因为分不清真人和机器,而是因为人类天生就会对“看起来像在理解自己”的东西产生情感。

这也是为什么,“嬷”这个词会从同人文化蔓延到AI圈。“嬷”原本指把一个对象想象得更脆弱、更需要照顾、更容易让人心疼。过去人们“嬷”的是偶像、动漫人物,后来开始“自嬷”,如今“嬷”的对象又轮到了AI。当800多万个被精心塑造的AI人格即将消失时,用户的反应其实跟失去一个真实的朋友没有本质区别——情绪是真实的,哪怕对象是虚拟的。

随着AI越来越像一个人,新的风险正在出现。7月6日,《连线》杂志最新调查曝光,科技巨头Meta长期运营着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