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后、80后的记忆里，公交车站永远是一天里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
早晚高峰期车厢里人挤人，投币声和刷卡声此起彼伏，售票员举着小红旗扯着嗓子喊“往里走一走”。
那时候能当上公交司机，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工作，手握国企编制，薪资稳定福利齐全，街坊邻居提起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金饭碗”。
谁能想到才十几年过去，这个行业居然成了这副模样——全国批量撤线关停，不少企业一年亏损几千万，连正常运营都难以为继。
现在不管是在大城市还是小县城，坐公交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等”。
以前上班高峰期几分钟就来一辆，现在等个半小时四十分钟都是常事，有时候好不容易等来一辆，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拉着几个老人。
更让人闹心的是不少熟悉的公交线路，悄无声息就没了。
河南商丘曾经因为公交公司亏得实在扛不住，直接贴出停运通告说市区大部分线路都要停，最后还是政府出面协调才勉强恢复了几条主要线路，可不少小区门口的支线至今都没开通。
河北保定更严重，曾经有大半公交线路都停了，老百姓出门要么打车要么骑电动车，家里的老人想出门买个菜去个医院都得求着儿女送。
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场从一线城市蔓延到小县城的“关停潮”。
根据中国城市公共交通协会2025年发布的报告，2024年全国一共减少了2175条公交线路，砍掉了3.2万辆公交车。
一线城市率先收缩，北京2024年减少了24条线路，广州2025年半年内就停运了32条。
县城的情况更危急：
广西荔浦、甘肃白银、河北保定等多地都出现过全线停运。
可能有人会问，公交不是民生工程吗？怎么会说停就停？
答案很简单：
公交公司真的亏不起了。
苏州公交2024年主营收入2.28亿元，运营成本却高达28.72亿元，即便拿到财政补贴，最终净亏损还是达到了4864万元。
天津公交的日子更难熬，2023年一季度资产负债率就突破了100%，彻底资不抵债。
中型公交企业年均亏损约4000万元已经成为常态。
不少普通地级市的公交公司一年亏损三四千万，县级公交公司更是负债累累，部分企业负债率甚至突破了100%警戒线。
2024年全国公交系统累计亏损超过2000亿元，相当于每天一睁眼就要烧掉5.5亿元。
公交行业陷入绝境，核心就两个原因：客流断崖式下滑，运营成本居高不下。
先说出行的变化。
以前大家出门除了公交没别的选择，现在家家户户基本都有私家车，不想开车的打个网约车、骑个共享单车，比坐公交方便太多了。
交通运输部的数据摆在这里——2019年全国公交客运量还有691.76亿人次，2024年直接跌到386.7亿人次，几乎砍了一半。
广州就是最典型的例子，2019年日均客流611万人次，2025年跌到249万人次，六年时间暴跌59%。
武汉十年间公交客流从15亿人次跌到不足7亿，直接腰斩；
郑州更夸张，十年客流缩水六成，从近10亿人次掉到不到4亿。
私家车保有量，从2019年的2亿辆增加到2024年的3亿辆。
地铁网络越铺越密，2024年地铁客运量就有322亿人次，还在保持增长。
网约车、电动自行车随叫随走比公交灵活太多，年轻人几乎都不选公交出行了。
现在不少线路跑一趟，大半乘客都是老年人，空荡荡的车厢早就成了常态。
坐公交的老年人凭老年卡免费坐，学生凭学生卡打折坐，这两类人基本不怎么产生收入。
公交公司靠卖票赚的钱，连车子跑一趟的油钱都不够。
再说成本。
公交公司的开销大得吓人，而且很多都是固定的，一分都省不了。
人工成本是最大的开支，司机、调度、站务人员的薪酬社保占了总成本的六成左右。
这些年司机薪资社保支出一直在涨，钱越花越多。
新能源公交车一辆就要上百万，电池用几年就得换，一套电池组就要18万。
现在很多车辆刚好集中进入换电周期，又给行业添了一大笔压力。
车辆维保、场站租金、保险年检全是刚性支出，票款却一年比一年少。
算一笔账就清楚了——2024年公交车每行驶一公里，运营成本约5.7元，票款收入只有3.2元，相当于每跑一公里就净亏2.5元。
广州交通部门做过更细致的成本测算，常规公交单次出行的综合运营成本是4.56元，基础票价定在2元，再叠加老人免票、学生半价这些优惠后，实际人均票款收入只有1.19元。
换句话说，每拉一位乘客公交公司就要净亏3块3毛7。
绝大多数大城市的公交票款收入只能覆盖运营成本的10%到30%，剩下的缺口全靠地方财政硬扛。
可这几年很多地方财政也紧张，补贴要么减少要么拖着不给，公交公司只能自己硬扛，扛不住了就只能砍线路停运营。
行业已经陷进了越运营越亏损的死循环。
最苦的还是公交司机。
以前他们是街坊邻里眼里的“体面人”，工作稳定收入有保障。
现在每个月都担心工资发不下来，线路说砍就砍，说不定哪天就失业了。
有开了22年公交的老司机上个月办了离职，在他所在的北方地级市公交公司，每个月都有十几个老司机递交辞职报告。
有的司机转行去送外卖，至少干一天结一天钱，不用担心发不出工资。
曾经人人羡慕的稳定工作，如今成了没人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
网友们的评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我家老人没手机，不会打车不会骑电动车，公交一停基本就出不了门了”；
“以前坐公交一块钱能跑遍全城，现在要么等不到要么没线路”；“公交司机也不容易，起早贪黑还得面临失业风险”。
公交不是普通生意，它是城市的公益底线，是老年人的腿、低收入群体的路、学生上学的依靠。
公交线关停、发车频次减少，最难受的不是公交公司也不是司机，而是那些离不开公交的老百姓——尤其是老年人、学生和低收入群体。
面对困境，全国公交企业都在拼命自救。
第一招是瘦身减线——贵阳砍掉30%的低效线路，将运力集中到主干道，空驶率下降了40%。
郑州2023年优化调整137条线路，裁减运力958辆，每天节省运营里程10.5万车公里，有效降低了亏损。
北京、广州持续撤并冷门线路，2026年上半年广州再有21条线路确定关停。
第二招是跨界经营，拓展副业增收，盘活闲置资源。
但这些自救措施，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当年的金饭碗说凉就凉，曾经的荣光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可在我们为这个行业的衰落唏嘘之余，更值得追问的是：
当一个城市最基础的民生保障线都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些离不开公交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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