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和尚道士谈荣华富贵,什么玩意?这合适吗?而且还谈得顽石点头,连顽石都心动了。大凡做局,要么贩卖焦虑或制造恐慌,比如观音让人带李世民游地府,李世民到地府一看:『我去,这么多仇人啊。』吓得赶紧派人去西天取经。要么诱惑,让人眼红心热无法自已,比如炒股秘籍之类的:『用我这不传之秘,包你赚大钱,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这僧道二人就是用的后者:『那红尘中荣华富贵啊,就一个字:爽。』石头:『你说你俩,说就说吧,别让我听见呀,你们这不成心馋我么?你们不知道我意志薄弱吗?我又禁不起考验。我不管,你们得带我去爽一把。』而且石头正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呢,这两家伙就来了。就像你正为做作业犯愁,村里两孩子喊:『二石头,走,我们去玩啊。』顿时转愁为乐:『好咧,等等我,马上就来啊。』『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就像男人在女人面前,谈哲学谈文学谈音乐,什么莫扎特、巴尔扎克、莎士比亚、尼采等等,从艺术谈到人生,从书法谈到风水,最后来一句:『能让我看看你的腿吗?』女孩恍然大悟:『奥,你早说啊,你这铺垫的也太开了吧。』神仙玄幻之事没打动它,一说荣华富贵,眼都圆了:『这么香吗?』一般来说,僧道应劝人看破红尘远离富贵,此处他们却相反,大谈富贵之爽,把顽石说得心动,好把他拉入红尘富贵之中。僧道:『我劝你别多事啊,出家人的事,能算骗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由色入空』,什么『俺麻利把你哄〔嗡嘛呢叭咪吽〕』之类。一僧一道:『你不懂,没得到,就谈不上放下。』石头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那你往我卡上打两亿钱吧,我就是放不下钱。』从来只见俗人给僧道香火钱,就没见僧道给俗人钱的,看来世人都已经把钱放下了,唯有僧道放不下。一僧一道:『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石头:『我在本书是导游,主要是带列位看官去看看。排好队排好队,跟着我走,我们的第一站,姑苏慕容家,说错了,姑苏甑家。』这一段是不是看得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我也是。这时鲁迅斯斯然走过来:『悲剧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荣华富贵?这是我们的文明。如此辉煌璀璨的中华文明,忽然就成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介个就是悲剧。此间繁华,皆是为灰烬准备的柴薪。前半句是周树人说的,后半句我鲁迅没说。』大观园,大观,就是洋洋大观,大观园就是我们祖宗创造的文明陈列馆。所以,说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以荣华富贵为幌子展现我们的灿烂文明。
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行者道:『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八戒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丑自丑,还有些风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一得可取。」』孙悟空说,我丑可我能干啊。猪八戒说,我丑可我懂风情,能哄女人开心啊。石头说,我丑可是我进化出脑子了。孙悟空猪八戒:『我去,石头精,打它。』石头:『彼此彼此,我们三个谁都别说谁妖精。』一僧一道:『粗蠢没事,美颜一开,胜似潘安。俺麻利把你哄〔All money back my home〕,变,看看,鲜明莹洁,灿若明霞,莹润如酥,细腻红润有光泽,一点都不粗蠢,多好看啊。走吧,你可以上岗做导游去了。』石头:『大师,你咒语念的好像不太对啊,不是「唵嘛呢叭咪吽」吗?』僧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关键是心诚则灵。』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变成了『扇坠大小』『大如雀卵』的一块小玉,就像孙悟空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飞虫,自从小时候看了西游,那时就老想变成飞虫进入电影院偷看电影。没想到,这一梦想被石头实现了,进入大观园就不要门票了。
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中国文化大致来说就是三教九流,三教指儒释道,这里只有僧道二人,唯独没有儒。为什么这里只有僧道两人?因为儒在当时都是『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丢了文人风骨,这就是宝玉鄙视的禄蠹禄鬼。书中开篇就谆谆告诫:『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所以这本书根本不是谈的什么修道成仙之法,也不是什么修身立德之道。世上哪有神仙?红楼中也不会有神仙。有些事情不能直说,于是借神仙鬼怪做梦之名来曲笔求存。但凡名著里面有神仙鬼怪和梦境,那就要读得加倍仔细,因为里面有不可言说的真事。僧道是方外人,很多读书人〔比如朱耷〕,真有气节的大都隐姓埋名做和尚做道士。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一僧一道两个人,而没有儒生。梦幻,就是世事更迭,人非物换,就是曾历过劫。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来体验的。人家是见过、经历过、享受过、震撼过,才说平淡是真。而你连自己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人都不知道,却说什么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才是真,那你来这世界干嘛来的呢?就像井底之蛙,到死也只知道这世界就是个井底。你追求的,那不是平淡,那是平庸啊。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无非就是认知差距。你把一只青蛙丢在井里,那这只青蛙的世界观就是那口井。有些人就是这样,专门制造他们所需的人,这在商业领域是常态:需求是可以制造的,消费者是可以制造的,专家就是为商家制造消费者的。对于专家来说,营销的最高境界,就是随时随地把别人最不需要的东西卖给他。辛亥一声炮响,我们惊呆了:『我去,原来没了皇帝,天不会塌啊。』有人说,这是两神仙渡化石头,让它看完万境归空后悟了,悟什么?看破红尘?为什么要看破红尘?合着红楼就是让你看破红尘?那这是一部邪书啊。看破红尘?人的欲望,那是经济发展的动力。我们的社会还要不要建设发展?人人都满足于『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那我们的经济怎么办?还要不要经济强盛科技进步了?劝人看破红尘?你先把自己一半财产捐出去再说。劝人看破红尘的人你要小心,就像王朔说的:『你要小心这世上的坏人,他们都憋着劲教你学好,然后好由他们使坏。』歪读红楼的人,你要小心,不是坏就是蠢。好人不会劝你看破红尘,就像真正的朋友不会劝你看破红尘。如果你的好友劝你看破红尘,那他可能就是看中你的老婆了。夏瑜们当年进煤矿,可不是告诉煤矿工人要看破红尘的,而是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命苦,不是没出息,相反你们是天下的主人。工人两字合起来就是天,只要你们合起来就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红楼同样如此,它告诉我们,我们的祖先曾经多么牛,我们华夏文明曾经多么辉煌,一定要活下去站起来。歪读红楼的人,就是想给我们去势,阉割我们的精神。红楼让你看,不是让你看破,而是看见并记住,记住然后顽强地活下去,活下去最后站起来。而歪嘴和尚们,让我们觉得『奋斗无意义』『争也没用』『反正都是空』。让我们安于现状,让我们放弃追问,让我们不再去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样,那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就真的白白牺牲了。万境归空的意义:『知其辉煌,才懂珍惜;见其崩塌,才知奋起。』
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石头:『你俩死促狭的,一定勾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僧道:『我勾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白受用一回?我又无甚好处。』石头:『我要去,我不管。』鲁迅说:『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历经多次王朝更迭〈注:此处为了合规,改了原文,对不起鲁迅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所谓蠢的人,只是不愿『识时务』,不愿像那些聪明人一样,入朝堂、做新贵、享富贵。他们偏要穿着僧袍道袍,走在荒山野岭,和一块石头说话。这不是蠢,这是选择,选择不做聪明人。不做宝玉说的『国贼禄蠹』。这段话中,三人一再说石头『粗蠢』『蠢物』『质蠢』就是与那些聪明人区别开来。蠢的人才不会成为禄蠹,而是担负重责大任的人。这些人就是那些埋头苦干的人,拚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要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粗蠢,是不愿为奴的傲骨。
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所以,这本书叫〈潜伏〉是吧?小石头子〔现在起代号「宝玉」〕乔装打扮深入龙潭虎穴。贾宝玉为什么做和尚?因为万境归空,万艳同悲,不愿做失节者,不愿去当官。所以像伯夷叔齐一样,宁可隐姓埋名隐居山林,为僧为道采薇而食。贾宝玉出家,说他是看破红尘,就是鲁迅所说的『瞒和骗』,就是『求神拜佛』就是搞『玄虚』,就是『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于是『他们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看看,鲁迅揭露的这一套东西,现在的人不是干得很起劲吗?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很多人怕和恨鲁迅的缘故。很多时候你不受人待见,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而是因为你说对了。很多人说什么这本书是对封建家族制度的普遍性反思,封建家族的兴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既不需要建立一个封建家族,也不需要毁灭一个封建家族。显然,这么解读的话,其思想性和社会性跟红楼是不相匹配的,这就消解了红楼的现实意义,使它的锋芒变得不再有现实性。说贾宝玉的出世是对情劫幻灭的觉悟就更扯了,贾宝玉又不是不爱林黛玉,那只是因为林黛玉死了。贾宝玉出家恰恰说明对黛玉用情至深,黛玉活着的时候,他就说『你死了,我做和尚。』说这话的时候才第三十回。黛玉一死,他便只剩一条路:不仕不做禄蠹。一直以为,红楼只是一本古代的书,当发现好多人在曲解这本书时,尤其是这本书不能说不能谈时,我便隐隐意识到这本书没有过时。查理·芒格曾引用西塞罗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出生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在生活中就会像一个无知的孩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可惜,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所以有人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一僧一道:『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俺麻利把你哄〔All money back my home〕,变,赐你三根救命的毫毛,若到那无济无生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石头:『哇,好大的饼啊。咱这是去西天拜佛求经么?』僧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石头:『意思就是,还没编好,你先看着办,后面有惊喜?』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空空道人,孙悟空什么时候出家做道人了啊?孙悟空:『我遇到了一个女的。那女的特缠人:「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不敢睁眼看我,还说什么四大皆空呢?空空,你难道真的不喜欢我吗?今日良宵难得,你就答应了我吧。」你知道,我是英雄好汉,最爱刺枪使棒,终日只是打熬筋骨,不喜女色。为了让她死了这条心,于是我就出家做了道人。因为我本来是和尚,这是一空,现在做了道人,又一空,所以叫空空道人。』『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这是石头历劫归来了,把所见所闻俱刻在自己那『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的身上。石头入世的目的,不是享荣华、历情劫、悟色空,而是主动承担了『记录者』的使命。大荒、无稽、茫茫、渺渺、空空,总之就是,除了我想让你知道的,其他的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谁是作者?你猜去吧,反正你猜不到就对了。风月为壳,春秋为核。明写女子,实则藏忠魂于闺阁,为英杰志士立传。很多人拼命把『大荒、无稽、茫茫、渺渺、空空』这些地名/人名往『色空、虚无、超然』意境方面解读,鲁迅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搞『瞒和骗』,这是搞『玄虚』,他说:『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以至于战斗着的人『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作者不署名不留名,刻意抹去所有个人信息,让后人无法考证,让后人猜不到,也说明了作者不存在『怀才不遇、自传抒怀』的动机,红楼的创作是非功利的,是带有使命感的留存。作者用『真史隐』的方式,把真史藏进风月小说的外壳里,既是为了自我保护,也是为了筛选读者,让该懂的人读懂。大荒山,在《山海经》里。无稽崖,吴记崖〔西吴,石头记〕,会稽山,是大禹会诸侯,计功德的地方。《竹书纪年》:『〔禹〕八年春,会诸侯于会稽,杀防风氏。』《韩非子·饰邪》:『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墨子·节葬下》:『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史记·夏本纪》:『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会稽山上有秦望山。秦始皇曾上会稽,祭大禹,望南海,并立刻石颂秦德。李斯手书小篆,铭文刻石《秦会稽山刻石铭》。红楼里,石上也有字。传国玉玺,就是秦始皇命李斯所刻,玉玺上的字就是李斯所写。李斯,字通古,秦国客卿,红楼里秦可卿,即秦客卿,秦可卿与宝玉在梦中云雨,暗示宝玉是李斯所刻传国玺,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就是姓李。凡秦汉唐宋,可理解为一个意思。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大荒、无稽、茫茫、渺渺、空空』,作者明明满腔孤愤和遗恨,有人非要往道教佛家的虚无超然方面扯,石头为什么还念念不忘『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红尘归来的石头哪里超然了?显然这里根本没有『色空虚无、悟空超脱』的意思。正是作者他们的努力,我们才能得以一睹红楼。啥叫虚无超脱?啥叫看破悟空?除非你是这种类型的:老板:『你脑子坏特了?辞职去旅游,八千一月工资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现在的大环境这么差,出去你还找得到工作吗?』员工:『找不到就躺平呗。』老板:『你没有房贷吗?没有车贷吗?没有下一代吗?』员工:『没有。』老板:『坏了,他已经跳出三贷之外。你没对象吗?那你总得社交吧?』员工:『没有。』老板:『我去,你独孤求败啊?你辞职,五险一金不要了吗?说断缴就断缴啊?』员工:『断了就断了,本来也不想缴。』老板:『啊?还不在五险之中。』老板:『你现在不努力,以后老了怎么办?』员工:『能不能活到老还不一定呢。』老板:『那你这医保总得要吧?万一生个病什么的。』员工:『就是因为上班生一身病,一个颈椎病,一个腰椎病,还有内分泌失调,全是上班上出来的。不上班啥事也没有。』老板:『万一是个大病呢?』员工:『那就死,反正小病熬一下就过去了,大病嗷一下也过去了。』老板:『我勒个生死看淡啊。你连下一代都没有,死了连财产都没人继承的。』员工:『你觉得我有财产吗?』老板:『净身出殡?你没有下一代,你死了都没人发现。』员工:『发现了能复活吗?』老板:『行,那祝你旅途愉快。』如果你是这类型的,可以选择悟空超脱,至于其他人,上有老下有小,你觉得看破红尘可行吗?法律也不允许啊。人毕竟还是社会动物,要考虑公序良俗。真的『悟空』『超脱』了,就不会有『无材补天』的遗憾,就不会有『枉入红尘』的不甘。这句诗的本质,是作者先确立了『补天』的人生理想与入世使命感,再因理想落空而产生强烈的自责与抱憾。只有对责任有极致执念的人,才会写下这句诗,这与『消极虚无,超然物外』的解读完全相悖。他念念不忘的,它耿耿于怀的,是没补成的天。这叫『悟空』?这叫『看破红尘』?这叫『死不瞑目』。所以『空空』不是『悟空』,是『藏踪』,是渺渺茫茫无踪影,是大荒无稽不可寻。西游开篇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所以渺渺茫茫就是看不见找不着无踪影的意思。当然,作者明说是无稽,偏又处处留有线索。『倩谁记去作奇传?』这叫『虚无』?这叫『薪火相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真的没有朝代吗?脂批:『据余说,却大有考证。』『妙在「无考」。』意思就是,有『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可考的,只不过你怀疑又没证据。贾雨村:『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就明确给读者留下了精准的时代锚点。倪云林是元末明初人,唐伯虎、祝枝山是明朝中期文坛领袖。而贾雨村所处的年代,也正是红楼的时代背景。作者一再地用文字的自相矛盾提醒我们:此中有真意,读时须仔细。宝玉的痴与悲,不是矫情,不是无病呻吟,是无力补天的遗恨。他清醒地看着所有美好事物的凋零却无能为力。这才是红楼悲凉感的来源,也是它能穿越时空依然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的根本原因。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作者在说:『只要我自我批评做到位,别人就批评不了我。自黑到底,别人就无处可黑。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脂批也说:『先驳得妙。』『将世人欲驳之腐言,预先代人驳尽。妙!』作者一再强调,就是别有用心,他其实在暗示:『有朝代,而且很重要,仔细找找。』作者说『无朝代年纪可考』,那就一定有朝代年纪可考。作者说『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那就一定不会是几个异样女子。糟老头子坏的很,我信你个鬼哦。作者越是反复强调「没有什么」,就是在疯狂暗示「这里藏着什么」。明面上的话都是假的,所以不要用眼睛去看,而是要用心去感受去发现。作者开篇就两次三番强调「无朝代可考」,意味着朝代非常重要,是打开本书的密钥,找不到这个朝代,你永远读不懂这本书。所以朝代是全书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作者说『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不是没写大贤大忠,只是不能明着写。他把大贤大忠,全藏起来了,藏进了闺阁之中。作者可不是提倡什么女权,毕竟男女平等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作者如果说的是勾股定理一样人人皆知的东西,那么红楼与它的地位就完全不匹配了。『红楼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看。它写的是很细致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读三遍不够,至少要读五遍以上。』红楼具有丰富的社会史料,而这些丰富的社会史料反映了作者对现实生活的体察。巧合的是,班姑蔡女是修史修书的,也就是说代表着官方叙事。不是班姑蔡女,那意味着作者写的,是与正史不一样的真史。她们的「情或痴」,从来不是男女爱情。「自黑到底、人畜无害」是表面叙事:这就是一本闲书,只是儿女情长,你们随便看,别找我麻烦。其实是一套藏在反话里的「春秋」。看看,作者早就用原文自带的「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这个铁证,直接锁死了唯一合理的时代语境。唯有在那样的背景下,作者所有的痴与悲,才有了沉甸甸的落脚点,而不是无病呻吟的矫情。而很多人对「异样女子」的「伪进步解读」,是把红楼的的高度,降格为男女平等的启蒙。毕竟男女平等是天经地义的常识,哪怕在古代有一定进步性,也撑不起作者「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毕生心血。
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若真是『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扯这些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讲故事就好了。哪部小说,一上来就先叠甲,写免责声明写怎么多的?『历来野史』『莫如我这』,你不是写小说吗?怎么对标的竟是野史?批历来的野史,说自己的新奇别致,野史不像野史,那就是野史不野呗,那就是真史呗。其实就算知道这本书有不该有的内容,朝廷也不会以这个理由来查禁,而是找一个其他的理由,因为大张旗鼓地说这本书如何如何,其实就是变相地在为这本书做广告,会有更多的人来收藏和传阅这本书。最佳的方式是一边以其他理由查禁,一边瞒和骗。找一堆专家把解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说这本书是讲的男女爱情啊,宣扬佛学道法啊,或者将研究转化为家事考证之类的,把这本书的内容往其他方面引。确实,普遍规律不拘泥于何朝何代,关键朝代是打开这本书中真实内容的钥匙,不知道朝代压根就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作者自己明明白白说「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也就是说他完全有能力,有机会给这本书安一个安全的无风险的古代背景来彻底规避文网。但他偏偏不做,反而三番两次强调「无朝代年纪可考」,还要啰啰嗦嗦解释半天「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这根本不是「不在意朝代」,恰恰是把朝代当成了全书最核心最重要的关键。无考?据余说,却大有考证,一共才两个朝代可选,还在书中暗戳戳地放出那么多线索。反复的强调,那不是此地无银么?所以作者其实就是在不断暗示朝代的重要,并且也已经给出了朝代。
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书中这段话,看似在吐槽,其实是在叠甲,这样才安全嘛。正常逻辑:『看,作者吐槽吐得这么狠,肯定不会这么写。』却不知作者就是让那些不该懂的人这样认为呢。这叫化消极为积极,化被动为主动,正因为作者要这么写,所以先使劲吐槽,让别人以为他不会这么写,他才能这么写。『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这不被作者说中了嘛,很多人就是把红楼当闲书读了。很多读者不悔自己无见识,反将丑语怪他人。自己看不懂家国大义,反而把红楼矮化成风花雪月,甚至反过来骂作者和书中的人物,说书中的人物矫情和无病呻吟。而现在作者最怕的事,恰恰成了主流。辛弃疾:『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辛弃疾:『我笑共工缘底怒。触断峨峨天一柱。补天又笑女娲忙,却将此石投闲处。野烟荒草路。先生柱杖来看汝。倚苍苔,摩挲试问,千古几风雨。』辛弃疾南宋抗金名将,总知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是什么意思了吧?冯梦龙:『甲申之变,天崩地裂。悲愤莫喻,不忍纪,亦不忍不纪。』陈子龙:『双飞日月驱神骏,半缺河山待女娲。学就屠龙空束手,剑锋腾踏绕霜花。』古人写作好用典,常用天崩地裂喻家国破亡。用女娲炼石补天,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作者无力挽狂澜,悲愤和无奈溢于言表。很多人抓住书中的这段文字,说什么作者明明『不过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具体事件』,合着作者『真事隐』『假语存』是矫情呗?不知道作者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吗?作者那是:想让不该看懂的看不懂,想让该懂的人看懂。所以看不懂的读者,压根就不是作者所要的读者。若按照这些读者对红楼的解读逻辑,那岳飞的〈满江红〉便是登山游记饮食心得,文天祥的〈正气歌〉便是养生箴言健身指南。『盛世无饥馁』怎么理解?那不就是作者借黛玉之口说反话嘛,这部风月宝鉴是要反着看的。那些拿着作者的「假语」当真理,张口闭口「作者自己都说了不拘泥于朝代」「不过是本写儿女情长的闲书」的人,连作者定的阅读规则都没遵守。那些声称『过度解读』的声音,不是因为作者写得隐晦,而是他们自己读得浅薄。
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是不是以为作者要写一部不落俗套的言情小说了?这么以为,就中了作者的诡计了,他就是让你这么以为。所有把它当「不落俗套的顶级言情小说」读的人,从翻开书的第一回起,就精准踩进了作者提前挖好的陷阱里。作者这是在为不该读懂这部书的人植入了一个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我骂遍了才子佳人的熟套,说要「换新眼目」,就是要写一本更好、更高级、不落俗套的言情小说。』哪怕这些不该读懂的人觉得它不是普通言情,是家族兴衰、是人性百态、是女性觉醒,本质上都没跳出作者画的这个圈。其实作者写的这本书,与其它的书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赛道。世人被官方叙事洗了脑,已经看不到真实的历史,认不清真正的忠奸。作者要做的,就是用这本小说,给世人换一双眼睛。所以作者反复提醒「风月宝鉴只能看反面」,不要抱着正面的红粉佳人死不撒手。作者强调『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但他又曾说『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很多读者脑子就不够用了,看了这些前后矛盾的话迷糊了。作者说:『这是一本闲书,没事翻翻,解闷用的。』很多读者信了。作者布下这个「言情诡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看懂。就是要让不该懂的人只把它当一本闲书。避事去愁,是指陶渊明这种人,很多人觉得陶渊明种种菊花好悠闲啊,其实人家这是以菊自喻,他写的那些诗也不是什么爱情诗。谋虚逐妄,就是宝玉说的那些『国贼禄鬼』。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曹雪芹《红楼梦》【张虎跃】:大致意思就是:『内容非常的和谐,非常的正能量。不就是贾宝玉和姐妹们的日常嘛,读读书写写诗,吃吃喝喝聊聊天,这有什么呀?一点问题都没有嘛。』正常小说哪有这么不断叠甲的?哪本书这么求生欲满满的?这叫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虚虚实实,变幻莫测。你是正经写小说的吗?作者:『其实很不正经。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所谓蚌病成珠,此之谓也。又曰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包龙星他爹:『贪官要奸,清官更要奸。』这样才能斗得过坏人啊。作者啰哩啰嗦的,这般反复铺垫,但正是靠这种写法提醒读者这里面有猫腻有蹊跷。作者固然怕人看懂,也怕人看不懂啊。为什么要『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为什么要『再检阅一遍』?在自检啊。很多人说,过度解读了。这能怪读者吗?作者在第一回这么唠叨,怎能不让人细品深究嘛。『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这叫『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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