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默克
东亚人的老祖宗究竟是谁?母神之名透露真相
华夏语与印欧语的比较,先来个重磅的吧:盖亚和姜嫄,以及后稷。
然后是戎、马、车、轮。
我们将这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方文明关键词进行逐一对应。
盖亚,古希腊大母神,大地的化身,从混沌中出现,接着生下了天神、群山和海洋,还生下了泰坦神族。
盖亚的古希腊语是 Γαῖᾰ ,这个词拉丁化后是Gaîă,Gaia ,Gaea,在阿提卡时期读/ɡâi̯.a/,在托勒密时代读/ˈɡɛ.a/,到了教父时代和拜占庭时代读/ˈʝɛ.a /和/ˈʝe.a/。
托勒密时代的读法。
拜占庭时代的读法。
盖亚Γαῖᾰ(Gaîă) 这个母神的名字,出自古希腊语 γαῖα(gaîa),即大地、土地、国家的意思。
γαῖα(gaîa)在阿提卡时代读/ɡâi̯.a/,后来读/ˈʝɛ.a/、/ˈʝe.a/。
γαῖα与γῆ(大地、地球)密切相关。
γῆ这个词读作gê,国际音标是/ɡɛ̂ː/。后来读作/ˈʝi/。
γῆ,/ˈʝi/ 的读音。
可以明显看出,到了拜占庭的“简化”希腊语时代,盖亚的发音从 ge 变成 gi。
“地球”在阿提卡语中是Γῆ,古希腊时代读/ɡɛ̂ː/,后来变成/ˈʝi/,现代希腊语 是Γη,读Gi,国际音标[ʝi] ,指盖亚母神还没拟人化前的大地状态。
γῆ(gi)这个词,在亚该亚塞浦路斯希腊语中读 ζᾶ ( zâ ) 。
亚该亚塞浦路斯希腊语源自迈锡尼希腊语,非常古老。
事已至此,我们先来看看这块亚该亚塞浦路斯希腊语文字泥版醒脑,接着再来读华夏古语吧。
后稷,是周人的始祖。后稷的母亲叫姜嫄,她同时也是人类的始祖。
《诗经·大雅·生民》说得清清楚楚:“厥初生民,时维姜嫄”,最初的人类(民),全靠姜嫄生出来。“履帝武敏歆,载生载育,时维后稷”,姜嫄踩着上帝的脚印,生出了第一个儿子——后稷。
《诗经·鲁颂·閟宫》说:“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
閟宫就是神庙,供奉着周族和人类的大母神姜嫄。周代的贵族要定期到神庙拜祭,连天子和国君也不例外。《閟宫》就是鲁国国君拜祭大母神姜嫄时演奏的颂歌,所以归为“鲁颂”。
西周东周时,国君和民众还知道姜嫄是母神。但经过秦嬴暴乱,到了西汉,太史公在《史记》里就只把姜嫄当作志怪传说里的普通妇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生后稷”,那个脚印不再是上帝的,而是山野妖异巨人的。跟刘邦的妈做梦与蛟龙交配“遂产高祖”一个鸟样。
有人想过,周族传说里的人类母神姜嫄,其实就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大母神盖亚吗?
从来没有想过,包括中外学者。因为普通话里的姜嫄的“姜”读jiāng,声母与盖亚 gaîa 完全对不上,而绝大部分人只会用普通话作比对。
学者们则会用语言专家“构拟”的读音去比对。“姜”这个字的上古音,白一平、沙加尔“构拟”为*C.qaŋ,郑张尚芳“构拟”为*klɯ。实际上,这些“语言专家”们的所谓“构拟”就是胡乱拼凑+臆想,根据这种傻叉发音,什么词你都比对不了。郑张尚芳不学无术到给自己拼凑了一个复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货是冠夫姓的民国妇女,其实丫是个恶心的大陆老头。他徒弟潘悟云臆想的上古音,全都毫无根据地拼凑了三四个辅音,读起来就跟突厥蒙古闪米特语一样,跟古汉语雅言有个鸡毛卵关系。
“青”字上古读“skien”,有什么依据吗?没有,全靠这帮砖家意淫。
“姜”字上古读“klɯ”,同样也是意淫出来的。
根据《广韵》、《集韵》、《韵会》等韵书记载,中古唐宋时,“姜”字读“居良切,音疆。”
“姜”字居良切,我们用广府话念一下就知道,读goeng¹。是不是跟盖亚Gaîă 的前半截 Gaî-几乎一样?只是元音o与a之间的微调。
“嫄”字,在唐宋韵书里读“愚袁切,音元”,今天的广府话读jyun⁴。
姜嫄goeng-jyun,与盖亚 Gaîă 读音[ɡâi̯.a]或[ɡâj.ja]比较一下,jyun与ja,很明显后者是前者的连读和快读版本。
人类史上的两个同时代的大母神,都读作 G-j-,如果说两者没有联系,你信吗?
以前没人想到,是因为他们都是只用普通话来思考的,满脑子“姜”读 jiang,压根没想过古代“姜”字读 Goeng。砖家们则相信郑张尚芳和潘悟云们的臆想“构拟”,坚定地认为古代“姜”字读“klɯ”(“哭”),更无法想象与希腊大母神相关。郑张尚芳、潘悟云和所有砖家们还几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催眠民众和学子:“南方所有方言底层都是百越语言,后来加了一些北方汉语形成的混合语”。既然广东话、闽南语、吴语等等都是“百越族的底层语言”,那就只能是南岛语系了,跟印欧语八杆子打不上关系,谁会进行比较研究呢?
此外,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都有篡改史料的坏毛病。除了孔子删诗经、“笔削”春秋,法家把黄帝抹黑为食人族(《黃帝四经》),道家墨家也是胡说八道,战国或汉初的《世本》更把大母神姜嫄编排为帝喾的“上妃”,是“有邰氏之女”。司马迁修《史记》时无所适从,只好抄了貌似靠谱的《世本》,再按照“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逻辑,把母神姜嫄改为农家女。
在希腊神话里,大母神盖亚生下了乌拉诺斯和泰坦神族。在华夏神话里,母神姜嫄与上帝生出了后稷。
这里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盖亚既是大母神,也是大地、土地的意思。稷,后世解读为田神。先秦往往“社稷”连用,后世学者认为,“社”有土字边,所以是土地之神,稷是田神,“社稷”是土地神和田神加起来的意思。实际上根本不是,稷是土地神,社是神殿的意思。《礼记·祭法》说,“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这里“社”指的就是国家级的大神殿。宋襄公在“次睢之社”杀害鄫子并将其祭祀邪神,次睢是邪神的名字,“社”就是祭祀邪神的庙。
因此,“社”一定不是神名,而是神殿、神庙之意。“社稷”一词明显是倒文,顺读为“稷社”,为稷建立的神殿。稷最初也必然是土地神,“田神”只是衍生义。
稷,中古韵书读“子力切”、“節力切”,音卽,广东话读作zik¹。
我们上面说过,希腊大母神盖亚的本意是“大地”,在阿提卡语中是Γῆ,古希腊时代读/ɡɛ̂ː/,后来读Gi(国际音标/ˈʝi/),“大地”、“土地”、“地球”的意思。 稷的本意也是“大地”。从姜goeng 到 稷zik 的音变,与古希腊语从ɡɛ̂ː 到ˈʝi的音变如出一辙。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大地”Γῆ 这个词在塞浦路斯希腊语(古迈锡尼遗传)中读ζᾶ ( zâ ),与稷 zik 的读音不过丝毫之别。
由此可见,姜嫄与稷其实并不是母子,而是两种状态:处在原始大地状态时叫稷,变成大母神状态时叫姜嫄。这与希腊神话中的原始大地叫 zâ、ɡɛ̂、ʝi,变身大母神时叫gaîa 一样。因为这个神话实在太古老了,估计至少出于公元前三四千年,所以传到夏周早已演化出新版本,姜嫄与稷不再是互相切换的两个神祇模式,而变成了母子关系。但稷是大地之神,负责田产,这点始终未变。
东夷南蛮的精神子孙和阿姨粉们读到这里肯定要暴跳如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姜’是华夏大姓,怎么可能是神名!还是希腊神名!”
姜当然是姓,但谁说神名不可以作为人的姓名?我们上篇说过,希腊人很多叫“阿那克”,这就是“王”和“神”的尊称wánax 脱落了w 的词形,正如很多中国人姓王,这也是周天子的尊称。
今天人所共知的西方人名字乔治 George,它的词根“Ge”,就是希腊母神盖亚的同义词“大地” γῆ(gê)。乔治 George 整个词,是γη + έργον(大地+工作),“耕种土地的人”、“农夫”。此外,用赫尔墨斯、阿瑞斯、得墨忒耳、阿芙罗狄蒂、雅典娜等神祇为名的希腊人很多。
看清楚了没,不但古希腊人会以母神盖亚和大地一词作为自己的名字George,现在整个西方还都继承了这个传统,所以古代华夏人为什么不会用母神姜嫄和大地之神稷作为自己的部族姓氏呢?
当然会。这些祭祀大母神和大地神并以神名为姓的部族就是姜族。姜族是华夏民族两大祖先之一。两大祖先是谁?炎帝与黄帝。炎帝姓姜,黄帝姓姬。《左传·哀公九年》记载得很清楚:“炎帝为火师,姜姓其后也”,炎帝的后代就是姜族。神农氏也是姜姓(《说文解字》“神农居姜水,因以为氏”),《帝王世纪》还说,炎帝号神农。换言之,炎帝与神农是同一人,也都是姜族。神农,是农业之神,不就是大地及田神稷吗?《史记》说,稷是姜原(姜族母神)的儿子,后来改姓“姬”。华夏族的第二大祖先黄帝就是姬姓,周族也是姬姓。周文王叫姬昌,周武王叫姬发,东周末代天子周赧王叫姬延,统治中国八百年的周代国王全都姓姬。既然姬姓是姜改姓而来,姬姓和整个周族无疑就是出于姜族。因此,我们的炎帝黄帝两大祖先,都是崇拜大母神姜原(盖亚)的姜族人。
再回到语言学角度。普通话的姜jiāng、稷jì、姬jī,开头全是 Ji 这个音节。广东话的姜goeng¹、稷zik¹、姬gei¹,上面说过了,符合希腊语盖亚的音变规律。再细心点会发现,稷zik 的zi音稍微变化一下就是gi,与姜、姬两字的辅音声母 g 完全一致。世界上哪会如此凑巧,这三个字的词源相同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了周代,好几个著名国邦都是姜族人受封所建。《国语·周语》云:“齐、许、申、吕由大姜”,除了齐国、许国、申国、吕国,此外还有纪国、向国、芮国,都属于姜族人。齐国是姜太公吕尚所建立,负责在东方镇压东夷人。吕国是夏朝的诸侯国,非常古老。申国与周代天子关系极其密切,是周宣王的舅父,是周幽王的岳父,还曾分出一支在南方建国对付楚蛮。
周代姬族人不但本身出于姜族,还经常与姜族联姻,亲上加亲。古公亶父的正妻叫太姜,也是周文王的祖母。周武王姬发的正妻叫邑姜,正是姜太公吕尚之女。周康王的正妻叫王姜,周穆王的正妻叫王俎姜,周懿王的妻子叫王伯姜,周厉王的妻子叫申姜,等等等等,全是姜族人。
大姜族还生活在周国的西北面,从陕西、甘肃、蒙古到新疆西域的广大平原和草原上。那里是姜族的本家。这个大姜族,被称为“戎”。在东周时,这个大姜族联盟被称为“诸戎”,又被称为“姜戎氏”。《左传》记载,公元前559年戎子驹支参与晋国会盟,他被称为“姜戎氏”,他又自称为“我诸戎”。戎子驹支在会盟中还明确指出,“诸戎”的祖先是“四岳”。《史记》则在「齐太公世家」中告诉我们:“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或封于申,姓姜氏”,又在「田敬仲完世家」中再次重申:“姜姓,四岳之后”。事实摆在眼前,“戎”、“诸戎”、“西戎”都是“四岳”的后代,全是姜姓,大姜族人。有支“犬戎”还是姬姓,与周天子同姓。
姜族人的别称“戎”究竟是什么意思?“戎”,就是兵车、战车。《诗·小雅》“元戎十乘”,《诗·秦风》“小戎俴收”,元戎是大型战车,小戎是小型战车。后来才演化为“兵器”(所谓“五戎”,弓殳矛戈戟)之意。西周东周各国将大姜族人称为“戎”,就是指他们的战车。以战车作为大姜族的代称,足以证明他们拥有的战车之多,远超周属诸国。晋国在会盟时曾一次就驶出四千辆战车(“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吴国鲁国合力战败齐国时,一次就缴获了八百辆战车(“获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而大姜族竟然以“姜戎”为称,战车的规模数量必然远远多于西周东周诸国。
戎字怎么读?根据《唐韻》、《集韻》等韵书,读“如融切、而融切、而中切”,今天普通话拼作róng,广东话拼作jung⁴,古今音无别。广东话“戎”的辅音声母“ j ”实际是半元音,读音在 i 、y、r 之间,更偏向于 i 和 r 的结合,即所谓的“硬腭近音”。所以,无论广东话还是普通话,周朝这个表示马拉战车的“戎”字都读 (i)rong。
几乎马上,我们就能在梵语和阿维斯陀语里找到意思完全一样、读音非常接近的词。梵语रथ,读音 ratha,意为战车,尤指双轮战车。阿维斯陀语 ,读音 raθa,意为战车。
很明显,“戎”是华夏-印欧语的共同词汇,都是指“战车”。大姜族在东亚草原上以马拉战车称雄,故又被加上个头衔“戎”,意为“战车民族”。所谓“西戎”,就是西方的战车民族。
“戎”这个字在其他印欧语各支都有传承,在拉丁语里是 rota,在古爱尔兰语是 roth,在古高地德语里是 rad,在立陶宛语里是 rata,在在原始日耳曼语里是*raduraz,在原始阿尔巴尼亚语里是*rraθī。但在这些语言里,已经丢失了“战车”的含义,只剩下“车轮”之意。这些词的词源是原始印欧语 *Hrátʰas,战车、车辆,而这个词又来自原始印欧语Hreth₂-、*Hret-、*ret-、*ret(h),“车轮”、“运行”之意。
说到“车轮”,广东话里有个古老的词,“辘”(读作 luk),意思就是车轮的“轮”。广东人在日常口语中没有人说“车轮”,全都说“车辘”。
“辘”字非常古老,出于扬雄汇总东周各国发音的《方言》一书。只是在东周和西汉时这个词已经发生变异,“轣轆”和“道轨”都变成了手摇纺车里的转轮之意,但很明显,其原义就是车的轮子。
今天无论南北方都有口语叫“轱辘”,车轮和转动的意思。“轱”,不少人认为是古代的“轂”字,指车轮中心插轴的圆木盘。《老子》云:“三十輻共一轂” ,说的就是车轮的结构。“轱”字《说文》没有,但三国时韵书《广雅》和北宋官修韵书《广韵》都收录了——“軲,車也”。
轂,所有韵书都拼作“古祿切,音谷”,广东话读guk,普通话读gu。
轱,《集韻》拼作“攻乎切,音姑”,广东话还是普通话都读gu;《廣韻》“苦胡切”,《集韻》“空胡切,音枯”,普通话读 ku。
辘,所有韵书都拼作“卢谷切,音鹿”,广东话读luk,普通话读 lu。
轂辘,广东话读guk-luk,普通话还是读 gu-lu。
轱辘,广东话读 gu-luk,普通话读gu-lu、ku-lu。
我们马上就可以在印欧语里找到对应词汇。
古希腊语κύκλος(kŭ́klos),意为 轮子,车轮,国际音标/ký.klos/。
迈锡尼希腊语 ,读作ku-ke-re-u,意为 车轮。
阿维斯陀语 ,读 caxra,意为车轮。
波斯语 چرخ ,读 čarx ,轮子。
梵语चक्र,读 cakra ,意为 战车车轮,轮盘。
原始斯拉夫语 *kolo ,车轮;古东斯拉夫语коло,读 kolo,车轮;
现代俄语 колесо,音标 [kəlʲɪˈso],车轮。
此外还有原始吐火罗语*kuk(ä)le“马车”,弗里吉亚语κίκλην(kíklēn)等等。
它们的词源被重建为原始印欧语kʷékʷlos,意为 车轮。
古汉语里的“軲轆”,与古希腊语kŭ́klos、原始印欧语/kʷékʷlos 对应匹配,其实在几十年前就有人注意到了。
英文维基词典 “原始印欧语 kʷékʷlos” 词条说,“軲轆”这个词在近几个世纪才出现,两者之间没关联,只是两个都是拟声词,“趋同演化”而已;而汉语的“车”che(t.[qʰ]rA)则可能是借用自 kʷékʷlos 的“后代形式”。所谓后代形式,估计指的是吠陀梵语cakra,音标tɕɐk,读作“沙克”。
美国著名汉学家梅维恒1990年在论文中提到上古汉语klʰaɡ(车轮)源自原始印欧语*kʷékʷlo(车轮),并认为汉语从早期伊朗语借来这个词。
港大语言学教授包睿舜(Robert Stuart Bauer)1994年在梅维恒主办的《汉学-柏拉图论丛》上发表论文,认为汉语的“軲轆”出自汉藏语词根*kolo,是双音节词,与藏语འཁོར་ལོ('khor lo“轮子”)都是原始印欧语*kʷolo (车轮、圆圈)的借词。而印欧语词*kʷolo 又衍生自印欧语词根*(s)ker(滚动、转动) 或 *kʷel(旋转、圆形)。
然而,这两位学术大腕连同维基百科的编辑者们都是错的。
包睿舜不知道藏语里有很多的汉语和梵语的借词,འཁོར་ལོ('khor lo)这种就是吐蕃时代向唐朝和印度借来的。就跟日语和韩语大量向中古汉语借词一样。藏语是黏着语,与汉语压根就不在一个体系里。汉语与藏语的语音、语法和词汇系统全都不同,所谓“汉藏语系”是人为捏造的理论。这一点人民大学的藏语学者瞿霭堂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其次,“軲轆”不是双音节词,而是组合词。《广韵》里早就说了“軲,车也”,其读音是“攻乎切,音姑”。古汉语里,“车”字的正音读“居”——《廣韻》“九魚切”,《集韻》、《韻會》 、《正韻》“斤於切,音居”,后来才变成“昌遮切”,读 che。直到今天,广东话在读部分成语和下象棋时,还依然把“车”读“居”(geoi¹)。譬如车水马龙、闭门造车,这些成语里的“车”,广东人就读“居”,没有例外。軲音“姑”,车音“居”,毫无疑问“軲”就是“车”的转写,中古时“车”的读音变成che,当时人担心“居”的读音失传,特意在“车”旁加了个“古”字,表示近似的读音。古代和中古的“軲轆”一词,实际就是“车轆”,读作“居轆”。只是后世不解原意,遂“有边读边”,读作“軲轆”,以为这只是“轮子”,俗人还会在前面加上“车”,变成“车軲轆”。浑然不知“軲轆”就是“车轆”,读“居轆”,即车轮。
这个古汉语读作“居”(广东话拼音geoi¹)的“车”字,实际上就是拉丁语里的carrus 音标 [ˈkar.rʊs] 和 currus 音标[ˈkʊr.rʊs],都是“马车”、“战车”之意。拉丁语这个词借自原始意大利语*korzos,与原始凯尔特语*karros(“马车”)、古希腊语epíkouros 等等相关,而终极词源是原始印欧语ḱr̥sós,意为 “车辆”。
ḱr̥sós 这个词可以拆解为*ḱers-加上后缀*-ós。而*ḱers-就是“奔跑、运行、车辆”的意思。
现在可以很简单地对应起来了:古汉语和现代广东话读 geoi (居)的“车”字,就是原始印欧语的无后缀词根 ḱers(车)。古汉语的“轆”,就是原始印欧语kʷékʷlos(轮) 的后半截 los。
车字在汉语雅言里极古老,《易经》、《尚书》里就有。“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太阳神始祖黄帝被称为“轩辕”,就是因为他带来了战车打败蛮族蚩尤。古汉语有“车”字时,赫梯人还没到安纳托尼亚,迈锡尼人还没到希腊,雅利安人还没进入印度和伊朗,拉丁人还差一千年才建立罗马城邦,不可能向这些印欧语支“借用”。而从“车”(geoi ,居)与原始印欧语词根 ḱers 的绝高对比度来看,这俩就是同一个词。
本文写到这里时,忽然发现梅维恒去世了。梅维恒(Victor H. Mair)不但是汉学家,还是著名语言学家。他于80年代创办的《汉学-柏拉图论丛》(Sino-Platonic Papers)是研究古代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权威杂志。他在2000年出版的《塔里木木乃伊:古代中国与西方最早民族之谜》一书虽然采用的东亚测年数据不准确,但仍是揭示塔里木盆地白人木乃伊真相的杰作。今年6月28日,他在费城因癌症去世,终年83岁。
手捧一杯绿茶的梅维恒教授。他的夫人张立清是山东人,1947年迁到台湾。
他的弟弟在FB上发的纪念帖。
他创办的sino-platonic.org网站上的悼念公告。
梅维恒教授认为印欧语向东亚的传播影响了古汉语,这是西方比较“经典”的观点。我的看法与他并不一致。我认为古汉语(雅言)与原始印欧语有直接关系,否则无法解释那么多古汉语词汇与印欧语各支的极高关联性。当然,我的观点主要受到法兰克福大学已故张聪东教授的影响,以前也受过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周及徐的影响,而这两位都曾在梅维恒创办和担任编辑的sino-platonic杂志和网站上发表过论文。
悼念过梅维恒教授后,我们回头再看与“车”相关的古汉语和印欧语。
拉车需要马,一般用年轻的公马。年轻的公马有个特定名词:“驹”。驹字,《集韵》、《韵会》恭于切,音拘;恭字,區王切。所以,广东话读作keoi¹。
原始印欧语里表示“公马”、“种马”的词是 h₁éḱwos 、h₁éḱus 或éḱwos,去掉没意义的 e 和 he 的开头(在广东话里这是隐发音),那核心就是ḱwos、ḱus。都不需要给音标了吧,这两个词根的读音,与广东话的 “驹”keoi 对比相近度95%以上了。该词根的后裔,原始凯尔特语*ekʷos、原始希腊语*íkkʷos 、原始意大利语*ekwos 等等,去掉e ,与广东话的“驹”发音几乎完全一样。
欧美学者们为原始印欧语这个词的来源聚讼纷纭,有的说是从北高加索语借用的,有的说从原始叶尼塞语而来,有的说可能与原始安纳托利亚语有关。只要学者们学学广东话,就知道其真正来源了。可惜他们只懂普通话的读音 ju,那就永远都对应不起来。
还有“马”这个本字。在《易经》、《国语》等书已在大量使用。《周礼·夏官》“一曰戎馬、二曰田馬、三曰駑馬”。马,无论广东话、普通话还是各地方言都读 ma。
原始印欧语里有个词 márkos 就是“马”。这也根本就不需要给音标了,ma 和 már相似度100%。这个词的后裔是原始凯尔特语*markos 和原始日耳曼语*marhaz,分别变成爱尔兰语marc、布列塔尼语marc'h,中古高地德语marc、中古英语 mearh、古英语 mearh、mear、古弗里西亚语:mar、古高地德语 marah、古诺尔斯语marr、冰岛语mar 等等,全是“马”的意思。
我们梳理一下:
4、战车的“车”读geoi(居),与拉丁语里carrus 、原始意大利语*korzos,原始凯尔特语*karros、古希腊语 (epí)kouros 和原始印欧语ḱr̥sós,都是 “车”之意;
1、姜嫄与盖娅,goeng-jyun与 Gaîă;
2、稷与古希腊语大地 γῆ(ɡɛ̂ː,ʝi);
3、姜戎的戎(战车)与梵语 ratha、拉丁语 rota 原始印欧语*ret(都是战车之意);
5、车轮,“軲轆”,与古希腊语 kŭ́klos、迈锡尼希腊语 ku-ke-re-u、原始印欧语 kʷékʷlos;
6、拉车的马一般是“驹”(年轻的雄马),读keoi,与原始印欧语 h₁éḱwos 、h₁éḱus 、éḱwos,原始凯尔特语*ekʷos、原始希腊语*íkkʷos 、原始意大利语*ekwos ;
7、马( ma ),与 原始印欧语 márkos 、原始凯尔特语*markos 、古英语 mearh、mear、古弗里西亚语mar、古诺尔斯语marr、冰岛语mar(都是“马”);
从母神、大地、姜戎、战车、軲轆和马,所有沿着这条线下来的相关词汇,古汉语与印欧语全都对应得上。要说借用一两个词就算了,连族名“姜”、母神之名、戎车这些民族和军事行为的关键词都一股脑儿“借用”而来,肯定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同源,而且是古汉语与原始印欧语同源。我们下次从斯瓦迪士核心詞汇表来逐一证实同源之说。
最后,我们再举个例子——孟,孟姜。
孟姜女哭崩长城的故事,流传至少千余年了,宋元时就有南戏《孟姜女送寒衣》。孟姜,其实出于《诗经·国风》:“云谁之思,美孟姜矣”,“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孟是“长”、“大”之意,又是兄弟姊妹长幼的称呼,“庶长曰孟”,晋成公的女儿就叫孟姬。诗经里的“孟姜”,就是“高个子姜姓女子”、“姜姓大美女”之意。读音是“莫更切”,广东话读maang,普通话读 meng。
古希腊语有个词 μέγας,拉丁化后是mégăs,音标是/mé.ɡas/,意思是“大”。孟( maang、meng),和 mégăs,去掉后缀,不说对比度百分百,那也99%了吧。
别急,古希腊语 mégăs 还有很多同源词:梵语म॒ह 读音 mahá (大、伟大的、强大的、丰富的);阿维斯陀语-读音maz-(大的);中古波斯语ms读音meh(伟大的);吐火罗语 Bmāka(大的); 赫梯语读音mēkkis(多、众多);古亚美尼亚语մեծ读音mec (大、很大、伟大);古爱尔兰语maige(大的、伟大的);阿尔巴尼亚语madh(大的);拉丁语magnus (大、巨大、广阔);古英语miċel(大、伟大、强壮),英语much(大量、多)。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词除去后缀,绝大部分与“孟”的读音非常接近。
它们的词源都是原始印欧语méǵh₂s。这个重构的原始印欧语去掉下标音和s,那就是 méǵh,再扔进IPA 阅读器,发音与“孟”的对比相似度95%了。一样的读音,一样的意思(“大”),一样的古老,如果说这还不是同源词,那什么才算是?难道诗经时代周朝王族连自己老婆孟姜的孟字都非要“借用”?
文章太长,暂且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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