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这一年,也是彭德怀元帅加入共产党100周年。
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彭德怀的侄外孙张峰回忆了那段难忘的历史。在他写的这篇题为《外公与段德昌百年前的友谊》的回忆文章中,历数了在段德昌指引下,彭德怀加入革命并加入共产党的故事。同时,他还深情地描述了两位军事家之间的深厚友谊。
我叫张峰,是彭德怀元帅的侄外孙,母亲是彭梅魁。
一百年前的1926年,外公有着一段至关重要的人生轨迹。那不是后来我们熟知的横刀立马的元帅故事,而是一个在旧军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青年,终于找到人生方向的关键一年。
我常听长辈讲起外公的往事,其中最令我动容的,莫过于他与段德昌之间的故事。那不仅是一段引路人与追随者的革命情谊,更是一盏马灯照亮初心的信仰传奇。
这一年,外公结识了共产党人段德昌。外公与段德昌是中国革命史上结下深厚情谊的两位杰出军事家,段德昌是外公走上共产主义道路的引路人与入党介绍人。两人的交往,深刻影响了外公的人生走向。
▲彭德怀在湘军
1926年的外公,刚满28岁。此前,他已经在湘军里当了整整十年兵,从最底层的二等兵一路拼到营长,身上带着和旧军阀作战留下的伤疤,口袋里始终揣着和兄弟们秘密定下的“救贫会”章程。
这么多年,他带着身边的弟兄,想为底层穷苦人做点实事,可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救下零星几个被恶霸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户。看着街头成群逃荒的百姓,想着自己从小就讨饭,10岁就去放牛,13岁下煤窑,他攥着枪的手总觉得空落落的——他知道旧军队里的那套路数,根本救不了这个满目疮痍的世道。
▲段德昌烈士
相识于北伐战场
这一年夏天,北伐军攻入湖南,外公所在的湘军第二师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独立第一师,他正式就任第一团一营营长,随即率部投入北伐作战。
在攻打武昌南门的阵地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共产党员段德昌。别人都躲在工事里指挥,段德昌却带头冲在最前面,一边喊口号一边帮着抬伤员,完全没有半点当官的架子。
战斗的间隙,两人蹲在硝烟弥漫的战壕里交谈,外公憋了十几年的困惑终于有了出口:“我带着弟兄们拼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穷苦人的日子反而越来越难?”段德昌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只指着身边扛着枪的士兵说:“不是靠几个人的义气就能救天下,要让所有工人农民都站起来,自己当家做主。”
外公直截了当地问:“共产党员打仗为什么那样勇敢?”段德昌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勇敢是来自他们的理想——共产主义理想,为全国工人农民谋福利。”这番话,像一颗火种,落进了外公那渴求真理的心里。
玉泉山的启蒙长谈
真正让这段情谊升华的是玉泉山关帝庙那一夜的长谈。1926年11月,部队追击敌军至湖北当阳玉泉山,段德昌特意申请随一营同行。
此时,残敌早已逃走,两人便在山间的一座古寺里歇脚,夜宿小关庙正殿。山风裹着松涛穿过窗棂,他们点起一盏老旧的马灯,就着冷掉的干粮从深夜聊到天蒙蒙亮。
段德昌问外公对关云长有何看法,外公直言:“关是封建统治者的工具,没有意思。”段德昌追问:“你要怎样才有意思?”外公答:“为工人农民服务才有意思。”段德昌又问:“你以为国民革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外公说:“现在不是每天都在喊着打倒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实行二五减租吗?我认为应当耕者有其田,而不应当停留在二五减租上。”
那一夜,段德昌从“耕者有其田”讲到“公有制”,从中国的革命谈到苏联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他说:“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应当停留在耕者有其田,而应当变生产资料私有制为公有制,由按劳分配发展为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制。共产党是按照这样的理想而奋斗的。”外公后来回忆,那番话使他“觉得身上增加了不少力量”,像在茫茫大海中看见了灯塔。两人畅谈约两个小时,外公不时会“回忆这次谈话”。
从那一夜起,外公如饥似渴地阅读段德昌送给他的《向导》《新青年》《共产主义ABC》《通俗资本论》等进步书刊,思想发生了根本转折。他不仅按照中共政治工作制度修改了此前创办的“救贫会”章程、创办启蒙夜校,还多次向段德昌提出入党请求。但由于当时国共合作,中共为照顾统战关系,决定暂不在第8军中发展党员,未能获准。段德昌鼓励他继续积蓄力量、等候时机。
武昌战役结束后,外公率部追击溃逃的北洋军。外公后来和我的母亲提起这一夜时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想明白,自己过去走的“救贫”的路,终究是小圈子里的义气,只有跟着共产党走,才能真正推翻人剥削人的旧制度,让全天下的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离开玉泉山时,段德昌把两本封皮磨得起毛的进步书籍送给了外公。外公把书用油纸层层裹好,塞进自己的行军包最内层,往后不管部队急行军走多远,哪怕是遇到险情要轻装,他也从来没舍得把这两本书丢下。外公按照中共政治工作制度修改了此前创办的“救贫会”章程、创办启蒙夜校。
1926年的这一段经历,就像一颗火种,悄悄埋进了他的心里,两年后平江起义的惊雷,正是从这一夜的马灯光影里,慢慢孕育出来的。
正式成为入党引路人
1927年“马日事变”后,革命陷入低潮,段德昌被反动军阀通缉,离开部队转入农村斗争,在鄂中发动秋收暴动时负伤。
1927年冬,他潜回湖南南县养伤。恰在此时,外公率独立第5师第1团驻防该县。在外公的秘密安排下,段德昌化名“姓章”,住进南县乡下李灿家养伤,外公派一团军医官前去医治。
一天黄昏,特委代表张匡来告诉外公:“段德昌同志同意介绍你加入共产党,也是特委同志集体介绍的。现在已报省委,待批准后即正式入党。”外公听后,“和李灿两人不知为什么那样高兴,越谈越有劲儿,根本忘掉了夜深和疲倦,一直谈到东方发白”。
1928年初,两人秘密会面,段德昌告知外公,党组织已经批准了他的入党申请,自己愿意作为他的入党介绍人,还叮嘱他要重视在军队中发展党的力量,做好随时为革命牺牲的准备。1928年4月的一个黄昏,张匡、邓萍、张荣生来到外公住处,举行入党宣誓。外公“真是心花怒放,说不出的愉快!将预先准备好的糕点和盘托出”。他庄严宣誓:愿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牺牲一切,必要时献出自己的生命。外公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坚定地走上了无产阶级革命道路。
外公就职团长后,宣布了两项命令:全团军官一律不准打骂士兵;取消连排长小厨房,和士兵一块吃饭。旧军阀部队中,军官打骂士兵是家常便饭,残酷的笞刑甚至使士兵丧生。废除打骂,使士兵有了做人的起码尊严,深得人心。一营士兵听说老营长走了,许多人流下眼泪。
终生难忘的革命情谊
这次南县会面,也成了两人的最后一次长谈。
此后,段德昌前往洪湖地区领导武装斗争,和贺龙、周逸群一同创建了湘鄂西革命根据地,被苏区军民誉为“常胜将军”;外公则组织领导了平江起义,率部走上井冈山,形成了中央红军的雏形。
1933年,段德昌在“左”倾错误的“肃反”中被错杀,年仅29岁,外公在得知消息后悲痛万分,终生都将这位良师益友铭记在心。
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为段德昌签发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号烈士证;1989年,外公和段德昌一同被中央军委列入中国人民解放军33位杰出军事家名单。
今年是建党105周年,在一次次参加纪念活动时,不由得想起外公在1926年的这段往事。我想让大家知道,后来那个“临危受命、横刀立马、知难而进、勇为前驱”的彭大将军,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是在黑夜里摸索了几十年,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光明大道。这份从1926年就埋下的初心,直到今天,依然值得我们一代代人好好传承下去。
夜深了,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但马灯下那两个人的轮廓,却在我心中愈发清晰。外公后来在《彭德怀自述》中写道,他常“有时还回忆这次谈话”。一段信仰的传递,跨越百年,依然滚烫。作为后人,我常常在想,先辈们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段峥嵘岁月里的悲壮故事,更是一份关于初心的答卷。那盏马灯虽已熄灭,但它的光,早已照进我们后人的血脉里,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作者:张峰
统筹: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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