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西兰外长彼得斯就印度—新西兰自由贸易协定中有关200亿美元投资条款的表述分歧公开表达不满。新方关于该条款的解读是:协定仅规定政府“促进”投资,但并不一定需要完成有关目标,但印度总理莫迪访新期间多次将这一条款解读为新西兰政府的“坚定承诺”。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外交礼仪层面的措辞偏差;但是在实质上,这一案例折射的是双边外交与高层外交,舆论与制度差异之间普遍存在的张力结构。在这个问题上,更值得追问的不是“谁在撒谎”,而是这种修辞错位为什么会经常发生? 造成这种“错位”的原因,首先在于国内问责机制塑造不同的修辞偏好。现代国家外交天然要回应国内问责,不同制度激励会形成截然不同的修辞本能。议会制国家的政府对议会的财政与政策责任高度敏感,因此行政部门倾向于在双边文本中使用“促进”“鼓励”“推动”等弱约束词,以避免承担超越立法授权的对外义务。新西兰方面的“激烈反应”,根源正在于此。而行政权力相对集中、舆论动员能力较强的政府,则更倾向于在外交场合将合作潜力转化为可量化、可传播、可在选举周期内反复引述的政治成果。印度方面的修辞偏好,正属于这一类型。本质上,两种修辞偏好都是国内问责机制的产物,本身并无对错之分。 再者,高层外交与协定文本之间存在天然的“落差结构”。双边协定的文本,是双方团队经过多轮技术谈判后形成的法律共识;而高层领导的个人表述,则往往是为塑造政治气氛、回应国内受众而做的政治化提炼。总体来看,协定文本偏收敛、表达偏克制;个人讲话偏发散、表达往往偏重语言冲击力。这两种语言之间,经常会出现落差。莫迪之所以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200亿投资是新方“坚定承诺”的措辞,是将其作为访新行程的政治成果;而新西兰方面之所以公开“硬顶”,则是为了在协定文本与高层表态之间重新划定边界。 需要注意的是,现代外交越来越依赖具体数字来塑造合作的政治能见度,而“数字”外交天然具有“放大—稀释”的二重性。“数字”在外交中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便于报道、便于传播、便于向国内受众呈现外交成果,但是也存在风险:同一数字在不同的措辞框架下,可以被解读为“承诺”,也可以被解读为“愿景”。数字越宏大,措辞的容错空间就越小;传播越密集,文本的约束效力往往就越弱。一旦双方对措辞的分歧被公开化,数字所承载的合作诚意与信号就可能在反复讨论和解读的过程中大打折扣。印度与新西兰的分歧,就是一个注脚。 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在于,双多边协定落地的链条往往非常脆弱。双边投资协定从签署到落地,需要跨越政治协商、文本确认与备案、具体执行等多个环节。文本环节由谈判团队主导,目标是形成法律共识;政治环节由领导人主导,目标是塑造合作气氛;执行环节由企业与主管部门主导,目标是让数字与条款转化为真正的投资流量。三个环节的目标要求并不一致,而印度与新西兰有关协定文本解读的“错位”,恰恰发生在从“政治”环节向“文本”环节回溯的节点上。 总而言之,印度与新西兰有关协定文本解读的错位争议,指向的是双边外交运作机理中一种尚未被充分管理的张力:高层外交的传播偏好与协定文本的约束属性之间,缺乏稳定的精准衔接机制。措辞之争可能会很快平息,但其折射出的双边外交运作规律,却值得各方持续观察与研究。(作者是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