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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27日,这个日子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这天傍晚,重庆歌乐山脚下的渣滓洞,枪声密集响起,看守所内火光冲天,共180余名革命者倒在了血泊之中。
距重庆宣布解放,还差整整3天。
解放军那支从湖南常德出发、连续7天7夜疾行一千四百里的部队,赶到歌乐山的时候,是第二天,山下的渣滓洞已经是一片焦土和废墟,枪声早就停了。
另一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天,是朱世君的29岁生日。
1920年11月27日,她出生在四川开县铁桥乡一个私塾先生家里。
29年后,1949年11月27日,她死在了那个与她同日出生的世界里。
同一个日期,是她的头一天,也是她的最后一天。
出生和死亡,就这么撞在了同一个节点上,叫人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沉默地坐一会儿。
这种巧合不是文学的修辞,是档案里白纸黑字记着的东西。
往前推大约一年半,1948年4月的那个清晨,朱世君本来有机会不走进那扇铁门。
押送队伍里有个叫李朝成的人,他认出了她,趁旁边没人注意,偷偷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做了个眼神,意思很明白——往旁边那片竹林里一钻,人就消失了。
从那里往山里走,密林覆盖,又是四川的山地,未必追得上。
朱世君没有动。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继续往渣滓洞方向走去,一步也没有停。
那句话,李朝成记了一辈子,再也没能忘掉……
【一】从开县铁桥乡走出来的那个倔姑娘
四川开县,夹在大巴山和川东丘陵之间,地形像个簸箕,南北窄,东北宽,境内山脉逶迤,河流纵横,东河、南河在县城边汇流,水声日夜不断。
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开县六山三丘一分坝,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地方,历史上是个出烟火气的穷地方,也是个出倔人的地方,地势使然,人也跟着山路一样,弯弯绕绕,但骨子里很硬。
1920年,朱世君就出生在这里的铁桥乡。
父亲是私塾先生,家里算不上穷,但也不算宽裕,靠着教书吃饭,供着几个孩子读书识字。
铁桥乡是个山区小地方,村子依山傍水,农家的瓦屋散布在田埂之间,竹林茂密,鸡鸣狗叫,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甚至有些封闭。
朱世君从小就聪颖,念书念得好,人也长得清秀,梳着齐耳短发,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后来重庆日报的报道里,提到她留下来的那张照片,用的就是"娃娃脸""清秀美丽"这几个字。
乍一看,就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放在人群里未必显眼。
然而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斯文的姑娘,骨子里却倔得很。
按照那年头川东农村的惯例,女孩子的婚事通常由父母做主,定下了就是定下了,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那时候的开县,地处山区,消息不够灵通,风气相对保守,女孩子从一出生,命运就已经大致划定了轨道。
朱世君的父母给她安排了一门娃娃亲,对方是谁已经无从查证,但那扇门朱世君不愿意进——那是她一辈子都要走的路,她没法交给别人替她做主。
于是她开始和父母磨。
这件事在当时的开县农村不是小事,女孩子退婚,在很多人眼里是"不懂事",是"克夫",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左邻右舍免不了要议论。
但朱世君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一点一点地磨,持续地讲,持续地抗,磨了多久、抗争了多少个来回不得而知,反正最后那门婚事退掉了,她赢了这一局。
退掉婚事之后,她下了一股狠劲——考学。
苦读两年,她考进了四川省立万县师范学校,拿的是公费名额,不用家里出钱,靠国家资助完成学业。
这所学校有点讲头,历史上肖楚女、恽代英都在这里播撒过进步思想的种子,走出过不少投身革命的年轻人。
朱世君进校的时候,学校里跑着进步刊物,同学里有一批年轻人整天在讨论时局,在讨论这个国家的出路,在讨论为什么穷人越来越穷、为什么战争打个没完。
从铁桥乡那个四面是山、消息封闭的小地方,来到万县这样相对开阔的地方,朱世君眼界一下子打开了。
她觉得浑身暖融融的,有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只有走出去才能体会到的感觉,新的天地带来新的眼光,让她重新理解了很多事情。
朱世君在这里遇见了陈化文,一个进步青年,后来发展成了地下党员。
两个人相识相知,年轻人的事情发展自然,就成了。
他们谈了好几年恋爱,感情踏实而深厚,不像仓促撮合的那种,是慢慢生长出来的。
1945年,朱世君从万县师范毕业,走上讲台。
先后在开县太平乡中心校、开县简易师范学校任教,做的是音乐课和女生管理的差事。
她在学校搞活动图书室,把图书室办成了一个让学生接触进步思想的窗口;她教学生唱进步歌曲,把那些让人想到家国命运的旋律送进孩子们的心里;她和同事周鸿均一起,带着学生参加了反饥饿、反内战的罢教斗争,在当地反对肖洪九竞选国大代表的运动里,她组织学生上台揭露肖洪九的罪行,让他最后惨败收场。
1946年,她和陈化文正式订了婚。
那一年,她参加了地下党领导的秘密进步组织"开县民主联合会",在党的外围组织里做了不少工作,但本人一直没有正式入党——用未婚夫陈化文后来在回忆材料里的话说:"她虽尚未正式入党,但确是我党忠实的积极分子。"
1947年秋,朱世君回到铁桥乡中心小学任教。
铁桥这地方豪绅多、地痞多,山里的消息流通得慢,但对外来的异动却特别敏感。
她教进步歌曲,被当地一些守旧的地痞看不顺眼,几次派人到学校来闹事砸场子,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朱世君没躲,也没有低头,每次都组织师生正面回击,把闹事的人给打发出去,场面上不落下风。
这一年年底,陈化文专门赶来探望她,带来了一个消息:游击队急需经费,钱不凑手。陈化文此行来找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
朱世君二话没说,把自己在学校里一分一厘攒起来的全部赔嫁黄谷——整整8石——一粒不留,全部交给陈化文,让他转交党组织。
8石黄谷,那是她给自己将来成家准备的东西,是她一个女先生在边远乡镇的小学里、用好几年光阴换来的积蓄,是她手里全部的家当。
就这么全给了出去,没有犹豫,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
【二】1948年春天,白色恐怖压下来了
1948年,局势骤变。
要理解这一年开县发生的事,得先把更大的背景交代一下。
就在1948年上半年,重庆地下党遭到严重破坏。
3月,中共重庆地下党市委书记刘国定、副书记冉益智先后被捕叛变,出卖了大批地下党员的名字和线索,重庆市委的组织体系几乎被连根拔起。
这次破坏的影响,顺着重庆地下党的组织网络,一条线一条线地蔓延出去,波及的地域很广,其中就包括川东各地。
与此同时,1947年11月至1948年10月间,彭咏梧、王璞等人先后领导发动了奉大巫起义、梁达大起义、华蓥山起义这三次川东武装起义,但由于敌我力量悬殊,三次起义相继失败。
国民党当局立即调集重兵,对各地进步力量展开大规模搜捕和清剿,大批地下党员和革命者被捕被杀,整个川东地区的革命组织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损失。
白色恐怖的阴云,就在这个背景下,顺着山路弥漫到了每一个角落。
开县自然也不例外——开县本就有地下党组织"南山游击队"在活动,当地革命力量的根底,早就被反动派盯上了。
1948年4月13日,开县清共委员会正式成立,各乡镇随即相继建起分支机构。
根据《开县志》的记载,这种机构一旦成立,意味着大规模的搜捕即将展开。铁桥乡,是清查对象之一。
在这之前,陈化文的名字已经上了反动派的黑名单,组织上通知他立即转移。
他临走前,专门来铁桥小学找朱世君,劝她跟着一起走。两个人谈了多久不知道,结果却清楚——朱世君摇了头。
她的说法大致是:自己不是党员,也没有被列名,反动派未必会对她动手;而一旦她跟着走,铁桥小学的那些孩子们就没人管了。
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处境,让孩子们的学业就此中断。
陈化文知道劝不动她,叮嘱了几句,独自离开了。
朱世君那边,在亲戚家藏了一阵,熬了没多久,还是放心不下学校,一个人回来了,又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一天也没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无畏的底气,来自她的一个判断——她不是党员,反动派能对她怎样。
但这个判断,她算错了。
事实上,她长期教唱进步歌曲,把全部赔嫁捐给了游击队,参加了"开县民主联合会"这样的进步组织,和地下党员陈化文是订婚的未婚夫妻关系——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在1948年那种政治气候下,已经足够把她列入打击名单。
况且那一年开县的反动势力眼里,凡是和进步人士有关联的,一律不放过,有没有党籍,不是唯一的判断标准。
清共委员会的成立,本来针对的就是一切他们认为"可疑"的人。
1948年4月13日的第二天清晨,答案来了。
【三】1948年4月14日,鄢开春破门
那天天没怎么亮。
四川的春天,早晨的空气带着潮气,山里还有薄雾,远处的竹林笼在一片模糊里,连鸟叫都是零散的、懒洋洋的,整个铁桥乡中心小学还沉在清晨的安静里,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开县警察局特务鄢开春,带着一队荷枪的人,悄悄把小学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冲入学校,直奔朱世君的住房。
朱世君从睡梦里被响动惊醒。推开窗一看,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来者不善,荷枪实弹。
她没有慌。
她从床上起身,打开脸盆里的水,慢慢洗脸,慢慢梳头。
那把齐耳短发,一丝一缕地梳整齐了,镜子里照出的那张娃娃脸,依然是那张脸,和平时没有两样。她把自己收拾得端端正正,才走出门去。
随后,她和同事们逐一道别,一个一个,没有省略,和每个人都好好说了几句话,没有仓皇,没有哭声。
道完别,她跟着押送队伍,戴着镣铐,走出了铁桥乡中心小学的校门。
《开县志》的1948年大事记里,对这一年的情况留有一条记录:县政府派出大批军警清剿南山游击支队、搜捕共产党员和革命人士,陈仲书、刘文蔚、张光伟、朱世君等40多人被捕。
这40多人里,后来有许多人都被关进了渣滓洞,在1949年的那场大屠杀中牺牲,他们的名字后来都刻进了烈士名录。
朱世君就在那40多人里,一个在乡村小学教书、教唱进步歌曲、把嫁妆捐给游击队的普通女先生。
押送队伍出了铁桥乡,踏上了通往重庆的山路。
开县到重庆,路途不近,沿途山路蜿蜒,起起伏伏,两侧是连绵不断的竹林和杂木丛,枝叶遮蔽了光,走在里面,声音都变得沉闷了,外面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
这种路在四川很常见,走起来费劲,还容易扭脚,而且遮蔽性好——人在竹林里稍微往里走几步,从外面几乎就看不见了。
【四】押送途中,绳索被悄悄松开
那条通往重庆的山路,坑坑洼洼,不好走。
押送队伍走走停停,沿途山路起伏,两侧是连绵不断的竹林和杂木丛,枝叶密密层层,遮蔽了大半的天空,空气里透着潮湿,脚底下的泥土是松软的。
这种路走起来费劲,押送的人本来就是奉命执行任务,走得也没多精神,说话的声音早就断断续续,注意力时不时就松散下来,各顾各地盯着脚下。
队伍里有个人叫李朝成,是潜伏在国民党押送人员当中的地下党员。
他在这支队伍里走了一路,面上看着和旁边的人没什么两样,荷枪,前行,不多说话。
这种潜伏者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走钢丝,一个眼神、一个细节,处置不当就是暴露,就是死。
他走在队伍里,眼睛却在不经意间落到了被押送的那个女人脸上。
那张脸,他认识。
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戴着镣铐押着走的人,竟然是自己认识的朱世君。
李朝成心里明白渣滓洞是什么地方。渣滓洞,原来是歌乐山脚下的一个小煤窑,1939年被军统逼死矿主,强占之后改成了看守所。
三面是山,一面临沟,只有一条路进出,外墙高耸,电网密布,高墙外的制高点有岗亭六座,机枪阵地一处,常设一个连的兵力驻守。
内院里,一楼一底的16间房间是男牢,另有两间平房是女牢。
当地人管这里叫"活棺材"——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几乎没有。
进了渣滓洞,就是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九死无生的世界。
就在经过一片竹林特别茂密的地方,队伍走得慢了一些。前头的人低着头走路,旁边的人在说什么话。
就在这个时机,李朝成趁着旁边的人没注意,悄悄地伸出手,把绑着朱世君的绳子,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绑缚消失了,手腕上的束缚没有了,竹林就在左侧,只有三两步的距离,林深遮蔽,人一旦钻进去,追起来极为困难。
整个开县的山地,对当地人来说,就是一片可以藏身的天然迷宫。
那一刻,旁边的其他人没有察觉,队伍仍然往前走,没有人回头。
绳子松了。
朱世君低头,感觉到了手腕上束缚的消失。
那个感觉是真实的,束缚了一路的压迫,在那一刻,解除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左侧那片竹林上扫过——竹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意,林子深处光线暗淡,是藏人的好地方——又落回到李朝成的脸上。
李朝成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又看了看她。
那是一个不需要语言的眼神,一个做了多年地下工作的人能看懂的眼神。意思只有一个——走。
队伍仍在向前,前方的押送人员没有回头,旁边的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左侧的竹林,深邃而安静,就那么三两步,踏进去,就是另一番天地,就是另一种可能。
朱世君站在这个短暂的时刻里,手腕上已经没有了绳索,竹林近在咫尺,那条绿色的通道就敞在那里——而她的脚,没有动。
她转过头,看着李朝成,轻声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只有十个字,说完了,她转过身,步子稳稳地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脚步一点都没有乱,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那片竹林从来就不存在。
李朝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队伍继续向前涌动,他也随着走,但那十个字,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什么地方,再也拔不出来——
朱世君说了什么,让李朝成一辈子都没忘记,这句话背后又藏着一个怎样沉甸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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