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毫无预兆地突然从山间刮起,温度迅速跳水,北京门头沟最西部山区,东灵山的山坡上,狂风和低温中,3个爬山的年轻人,身体开始失温。接到报警后,消防队员们迅速集结,又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深夜救援开始了……
“站在北京最高的山上,向北京说一声早安。”诗意的文案背后,却是4月份进入旺季以来,3个多月15起警情,30人被困,多人迷路、失温的惊险数据。
北京早已进入汛期,山区的情况无疑更加复杂多变。就在6月,一家四口被困京西山中,多个部门出动300多人进行了四天四夜的营救,同时另有多起在东灵山顶受伤的事件。
近年来,随着户外运动越来越热,作为北京最高峰,东灵山上夜爬、穿越的驴友越来越多,但由于此处并非开放区域,缺乏完备的道路和安全设施,迷路、失温、摔伤等现象也相应增多,山岳救援队的压力与日俱增。
东灵山上的夜爬者众多,手电筒和头灯连成了一串蜿蜒的光带。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现状1
“北京之巅”险情不断
晚上8点57分,报警电话响起,3名游客在东灵山出现失温现象,情况非常危急,6名消防员立刻组成救援队伍,带着大衣、保温毯等物资开始爬山。零点13分,终于找到了报警求助的3名驴友。1点32分开始下撤。就在救援途中,又遇到4名夜爬东灵山的驴友,他们不顾狂风执意往山上走,经劝导后才一同返回。
这是2026年刚刚入夏时的一起山岳救援,近几年来,夜爬、穿越北京最高峰东灵山的驴友日渐增多。类似的救援几乎每周都会出现数次。而由于该山并非开放区域,缺乏完备的道路和安全设施,导致迷路、失温、摔伤等风险大大增加。门头沟区救援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至7月14日,今年以来,已累计接报山岳救助类警情83起,同比去年同期78起增加5起,上升6.4%。共出动136车次845人,营救149名被困人员。其中灵山风景区发生警情15起,占山岳救援总量的18%。共出动30车次、191人次开展救援,营救30名被困人员,夜间救援6起,多因人员擅自攀爬未开发野山导致迷路、失温引起。
参加这种置自身于危险的户外活动,背后原因有很多,但大部分还是认识不足和准备不足。
东灵山位于北京最西部,主峰海拔2303米,是全市海拔最高点,即便是山下的村庄,海拔也超过1400米,气温常年比城区低10℃以上,且昼夜温差很大。灵山所在地门头沟区清水镇副镇长杜永强说:“入夏之后,城区晚上已经要开空调,但山上还是只有10℃左右,如果遇到大风降温,甚至会降到零下。”
在清水镇,每逢节假日,镇里和村里都要安排大量人员值班,应对野爬与夜爬劝返、紧急救援等工作,而只要有人报警求助,他们都必须第一时间协助消防救援、蓝天救援等专业队伍启动救助。
杜永强告诉新京报记者,就这几年间,过来野爬、夜爬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其中不少人极度缺乏野外穿越与登山经验,却盲目跟风,甚至将野爬等同于公园登山,也恰恰是这些人,最容易身处险境。
现状2
“野生”风景暗含风险
灵山横跨北京和河北,北京的部分通常称为东灵山,河北的部分通常称为北灵山。
2019年5月,东灵山景区正式关闭,进入生态修复治理阶段。7年来一直封闭,是未开放的野山。虽然经过多年修复治理后,东灵山的自然生态状况已明显好转,但依然存在脆弱性,大规模的人类活动,势必会给生态系统带来沉重的压力。
2026年入夏时,记者探访东灵山脚下,大批驴友开始登山。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在野爬东灵山中,意外可能出现在任何环节。就在不久前,一男子当天通过社交群结识户外领队,之后相约结伴爬东灵山。该男子在山顶“北京之巅”牌楼上模仿网络热门视频做引体向上,落地时却扭伤脚踝,无法自行下山,只能请求救援。于是,又一场辛苦的救援开始了。斋堂消防救援站与清水小型消防站的救援人员攀爬两个半小时,于15时56分找到受伤男子,在现场又劝阻了多名效仿游客后,经过一个小时转运,将伤者安全送到山下,交给医生进一步诊治。
从东灵山脚下攀登,没有索道、没有公路,只有断断续续的旧栈道,中间还有一段无路可走的高山草甸,一个成年人,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登顶。山区气温普遍较低,且变幻莫测,有时山下大雾弥漫,山上却晴空万里,有时候山下风平浪静,山顶却风雨大作。
在山上,失温和迷路是最常见的危险,黑夜里摔倒受伤也时有发生。更令人担心的是,山区手机信号弱,许多地方根本没有信号,即便接到报警,救援人员寻找遇险者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最长的一次,救援队伍爬上爬下用了30多个小时,才找到遇险驴友。
在大山里,危险如影随形,摔倒、掉下悬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而当方向迷失、信号中断,夜间寒冷因素叠加,大山就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失温状况下,有的人只需要很短时间就会遭遇生命危险。门头沟救援部门一位负责人表示,他们曾经救助过很多因在未开放区域野爬而受伤严重的游客,有不少在送到医院抢救后才脱离生命危险,有的摔下悬崖,需要担架抬出来。
现状3
灵山脚下设施屡遭破拆
门头沟区清水镇江水河村,是北京海拔最高村,也是距离东灵山主峰最近的村庄,许多野爬、夜爬东灵山的驴友都把这里当成了集合地和出发点。
江水河村,夜爬者在暮色中穿村去往东灵山。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就在不久前,记者实地探访江水河村夜爬情况,村里的一条小巷子尽头,靠着山的那侧,一段石墙出现了一处缺口,缺口连着一条羊肠小路,隐没在树林中。两名在附近巡守的工作人员认定,这个缺口是刚刚被挖开的,有人会从这里上山。村里的工作人员发现后会进行修复,但总是会有新的缺口出现。
村里靠近东灵山一侧砌起石墙,而在村外,则建起了一条长长的铁栅栏,栅栏大多刚更换不久。以前的栅栏很细,已有多处被夜爬和野爬的人们直接剪开。更换粗栅栏后,仍有地方被强行用工具破拆。记者在栅栏处看到,有两根钢筋被撑开,已被工作人员用粗铁丝补上了。
从春季到秋季,几乎每天都有工作人员在灵山脚下的各处值守,阻止夜爬,节假日尤其如此。杜永强告诉记者,守夜的值守人员最多时有几十人,最少的时候,也有五六个人。2025年,清水镇联合园林、文旅等多个部门,在主要路口24小时值守劝返,并与河北方面组建了80人的联合管护队伍,开展夜间劝阻、执法,累计劝返了8000多人。
东灵山脚下,值班劝返的工作人员。受访者供图
环绕灵山,已经立起了152块警示牌,但依然劝不住热衷夜爬的人。山太大,路太多,夜爬者往往会绕开值班劝返的工作人员继续上山。江水河村村支书周国民无奈地表示,值守人员常常顾此失彼,劝住这边,却拦不住那边。
探源
野爬夜爬圈分享美图多风险没人提
有不少夜爬者是被社交平台吸引来的,而他们中有不少人对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区隐藏的风险一无所知。
“在北京最高的山上,观红日跃出云海,在晴夜的山巅,仰望星海银河……”在互联网上,许多野爬、夜爬的人都会分享照片、经历,其中还有不少在网上招募组队野爬的人,在社交平台上不断分享云海日出、晴夜银河的照片,但对野爬、夜爬的风险只字不提。
2026年7月12日,北京暴雨预警尚未解除之时,社交平台上,招募夜爬东灵山的帖子下面,仍有人问询。屏幕截图
记者在多个夜爬群里看到,组织者会发布详细的路线和信息,但普遍很少提示风险。在一个夜爬东灵山的群里,有人问下雨还会不会出发,组织者回复“下雨也发团,雨后云海的概率大”,类似的还有“大风预警会不会出发”之类的疑问,但群主或组织者通常都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这些网上招募夜爬团的,收费数十元到一百多元不等,只有部分标明会买保险。此外,也有爬山者吐槽,交了60多元入团费后,却发现原本的“领队”并不上山,只在山下等,任凭毫无经验的夜爬者自由发挥。
夜爬人数集中的时候,灵山脚下的空地停满了汽车,还有人组团租大巴车夜爬。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组团夜爬,是夜爬人群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这项冒险活动越来越热的原因之一。对这些组织者,应该如何管理?
北京市政协委员、北京市帅和律师事务所主任沈腾表示,“对这类组织者的约束,在法律上目前处于灰色地带。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事实上,如果收取费用且具有营利目的,实质上构成了经营活动,应当承担更高的安全保障义务,一旦出事,可能要承担侵权甚至刑事责任。对于纯AA制、非营利的自发结伴行为,如果组织者存在明显过错,如明知危险仍组织、未尽到合理提醒义务等,则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救援难
山岳救援从66起增加到177起
无序野爬有风险,夜爬更是如此。
门头沟区救援部门提供的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当地山岳救助警情一直在增长。2023年到2025年,3年间,从一年66起增加到114起,再到177起。其中东灵山救援2024年是18起,2025年是28起,而2026年,至7月14日,已发生15起。占全区山岳救援的18%。“爬上东灵山主峰,需要3到4个小时,许多人准备不足,没有意识到风险,中间迷路、冻伤、划伤、摔伤,很容易遭遇不测。”门头沟救援部门一位负责人说。
其实,无序野爬、夜爬的现象,不只出现在东灵山和京西门头沟,在北京北部的昌平、怀柔、延庆,西南部的房山等地,每年夏季都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遭遇危险:迷路、受伤、体力不支、失温……
2025年11月29日,北京昌平数小时内接连发生两起登山涉险事件,救援耗时累计近17小时,直接经济成本超过15万元。2025年12月28日,北京怀柔有3人在零下15℃的寒风中被困深山。
和门头沟类似,北京各个山区的山岳救援警情都在增长,如北京怀柔区接到的一起山岳救援警情中,一对年轻人在山里迷路,无法自行下山,救援部门一直到夜里11点才找到他们。再如今年3月,4名在读博士于房山南梯路段爬山时迷失方向,经历3小时才得救。6月初,一家四口在北京门头沟与房山交界的铁驼山被困4天,门头沟与房山两区共调派消防、公安、蓝天、急救等近300人进山,并出动警用直升机协助搜寻,该事件引发了社会普遍的关注与讨论。
记者了解到,汛期到来后,东灵山已经完全封闭,山下的停车场等也停止营业,但在网上,依然有组团前往东灵山的网友,甚至在7月12日,暴雨、山洪、地质灾害预警仍未解除的情况下,还有人询问,是否会发团夜爬东灵山,观日出云海。
执行难
救援追偿仍存在诸多阻碍
登山一时兴起,报警一个电话,搜救费时费力,救援人员一个不慎自己也会受伤。门头沟区救援部门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在救援中,救援人员受伤也不是偶然现象,这不仅给救援人员带来了危险,也会让救援变得更加艰难。同时,应急救援的珍贵资源,持续大量地消耗在夜爬、野爬这些原本不必发生的救援行动中。
杜永强向记者表示,“夜爬者的人身安全,是夜以继日的劝返和管理难题,他们无序攀爬也对生态造成了破坏,对基层来说,占用了本就宝贵又稀缺的资源和精力。”
东灵山脚下,工作人员劝返夜爬者。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能否避免公共资源被过度耗费?2025年11月,《门头沟区户外登山涉险救援及追偿管理办法(试行)》出台,明确对因擅自进入未开发、未开放区域等违规行为引发的救援,依法实施救援费用追偿。这是北京最早探索户外登山救援追偿的办法之一,到现在,北京已有多区出台类似的办法。
2026年1月,北京门头沟区应急管理局依据该办法,针对一起雪中登山遇险的救援行动,启动了费用追偿程序,追偿救援费用1万余元,捐赠给门头沟蓝天救援队,用于采购救援装备、补充应急物资。在此之前,门头沟区应急局和清水镇,也探索过让被救助者做志愿服务的办法。同样在1月,北京昌平区也针对两起救援行动发起救援追缴,被救援人员主动提出以向山区村捐赠物资的形式来承担责任,弥补因自身行为造成的公共资源消耗。
然而,新做法本身也面临难题。门头沟区应急局一位负责人表示,“追偿目前仍有许多阻碍,我们只能一方面加大宣传,及时公开追偿案例,曝光负面典型,加大违法成本,另一方面也在研究、梳理、细化相关追偿流程。此外我们还在推行‘公益抵扣’模式,让被救助人参与公益活动,最高可减免全部追偿费用,引导公众从违规者转为守护者。”
沈腾表示,救援追偿是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做的积极尝试,体现了谁冒险、谁担责的基本法理。但目前确实存在短板,他建议下一步推动市级或更高层面的立法,明确追偿的范围、标准和程序,同时可以考虑将救援追偿纳入个人信用记录,增强约束力。
切记
敬畏自然和保障安全是圆梦的前提
据了解,灵山景区在关闭7年之后,未来有可能再次开放。
“生态保护仍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们不倡导无序的夜爬、登山行为。”杜永强说,“但根据目前的情况,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阻拦,那么稳妥有序的管理和服务,可能会对生态保护、人身安全保障更有助益。”
东灵山脚下,拦路的锥筒被夜爬者丢在一边。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记者了解到,目前灵山景区的恢复工作,由门头沟区属国企北京京西山水文化旅游投资控股有限公司负责。公司负责人表示,当前正在进行基础设施的改造提升,未来将严格划定并规范登山线路,加强生态保护要求和登山风险告知,此外,还拟全面实行登山人员实名预约登记与核验。
沈腾也赞同疏堵结合的方式,在保障生命安全的前提下,让景区在规范中发展,对明确划定的危险区域、禁区,依法依规进行管控。他表示,户外运动热是好事,说明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了,追求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放任风险,自由不等于没有边界,政府有救援义务,但公民更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东灵山上空的星光与云海,成了夜爬者心目中的诗和远方,然而,很多人却忽视了圆梦的重要前提: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对自身安全的责任。
深夜的探访过程中,新京报记者在山脚下曾亲眼目击到这样的场景:一对年轻人没带任何登山装备,就穿着一身单衣,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几个小面包,他们用手机导航,兴奋地寻找着上山的入口。
另一位夜爬者告诉记者,他以前在白天爬过一回,孤身夜爬是第一次,对于风险,他自信地说,“夜里跟着人走就行,放心吧,没啥危险。”说完,他转身独自走向了黑夜中2303米高的大山。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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